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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林》重磅推出安徽省著名作家李云的中篇小说《大鱼在淮》

发布时间:2018-05-28  来源:安徽作家网  作者:安徽作家网


大鱼在淮(节选)

李 云
一、父

汛水退去,转脸天就凉了下来,早晚的风变得穿肤刺骨了。
俺盼着天再凉再冷点,狗日的季节要是一抬脚就到冬天就好了,好在哪里,俺心中有事——天冷了,儿子傻三就不会再下河游泳了,他下的河可不是小沟汊,是大淮河呀。
淮河水不是一般的水,是会祸害人的,早年它脾气大,三年五载就会来场大水,房塌庄毁,落个屌蛋净光。如今它被治的安顺了些,但保不齐每年夏季它大老爷一不高兴,就收去几个下水扑腾的人。这不,村头小柳家大孩子、村里首位考上大学的秀才,不就在放假回村下河游水溺水身亡的吗?那位秀才多精明, 都殁在这河里,自己的儿还是个傻子,早晚要出事的,不有这么句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吗?
天冷多好,天冷一下雪,雪一封河,傻三再傻也不会下河了。
再者,天一下雪,年不就到了吗?年到了,枣就该回来了。
想到这, 俺就得喝口刀子烧。刀子烧是镇禹王酒厂生产的最烈也是最便宜的酒,喝上一口火条子捅了嗓子一般火刺辣,有时会刺得流眼泪,俺却喜欢这口儿。只不过,今年过年枣回不回来,鬼也不知道。算算枣已经有五年没回刘郢了。枣性烈心硬,在跳花鼓灯的班子里,就属她口(“口”是淮北人说女孩厉害的专用词儿)。可她再口,也该回来和刘郢人说道说道:是她自己主动跟浙江人跑的,不是俺刘淮北在南京打工时把她卖了的啊。转念想想她就是回村,也不会说这话。即便她回来也不会来刘郢, 只会去对岸的她娘家杜岗。
枣心硬得很,把傻三留给自己,她人却和浙江小老板去浙江了。这事思来想去,也怨自己,怨自己不该带她去南京打工, 即使去打工也不该让她去浙江小老板的工厂……
―吹,俺眼睛就流了泪,瞎屁了,俺这是老了,不中用了,“迎风流泪,撒尿滴鞋”,这不是人老了吗?俺暗忖自己才四十出头,不该老,也不能老。有傻三这样儿,俺就不敢老。俺的儿今年才十五, 正常的十五岁的男孩该出去打工了,可傻儿不仅打不了工,一天三餐还得自己伺候呢。俺窝在村里没出去说是为了傻儿,其实俺也怕到城里去,那里是自己的伤心地,俺被城市这只狗狠狠地咬过两口,一口是儿子在城里傻的,这第二口是老婆枣是在城里丢的。
傻儿小名叫宝柱,生下来时并不傻。记得宝柱十岁那年的春天,南京城多雨,到处生着霉,霉斑如霜似的从被褥爬上墙壁和低矮出租房的房梁。宝柱发高烧就在那个绵长潮湿的夜里。宝柱发生抽搐时,雨水已经漫进了小屋门槛,俺和枣抱着宝柱打着一柄黑伞在七扭八歪的雨巷行走,如爬行的龟。
那时,俺和枣打工没挣到钱,不敢去大医院,只能带宝柱在工棚区一家小诊所打吊水,打了三天不见退烧,还抽抽了。这时浙江小老板来了,看到这―切就骂俺:“你猪头三呀!小孩这样要死的哟!”说着抱着昏迷的宝柱上了自己的车,枣抹着泪花一扭屁股也上了他的车,还随手关了车门。
俺那天看到他俩仿佛一家人似的,自己却成了局外人,被扔在车子的一股蓝色的长屁里,呛得大声地咳着。俺知道枣不是第一次上小老板的车了,她开车门的动作娴熟,比她跳花鼓灯的舞步还轻盈。
不管怎样,只要能救救宝柱就好。三天后,宝柱命保住了,却落了半痴半傻。
俺记得自己抱着傻儿回到出租房后,把宝柱放在床上,就绝望地蹲在地上,用双手抽自己的耳光,抽了两下不解恨,就又狠狠地抽起来。当时枣抱着俺的手臂流着泪说:“他大,你别这样!”
想想五年前自己狼狈的样子,也真可笑,不经意间自嘲地摇了摇头。看看村口,俺要寻自己的傻儿宝柱回家,俺就剩下这傻儿了。虽然他有点傻,可再傻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呀。
村口没有了那两棵老桂花树守着,村口就不能叫村口了。
村口两棵老桂花树有年头了,少说也经历二三百多年的光景,但却让村长洪武把它卖给了城里一个房地产开发商了。两棵老树移到城里的高档别墅小区当门楼子去了,俺想,秋天里老桂花树也会在那里飘香十里吗?谁也不知道。
洪武说那两棵桂花树只卖了十万块,并用这钱修了村里三尺宽的户户通水泥路。村里人私下里都传说开发商给的是六十万,其余的钱让洪武给贪了。村里如今只剩下老头老太孩子妇女,谁也不敢去找洪武理论,就鼓捣俺去问询。俺觉得洪武不可能去干这没良心的事,就冒充大头鬼去了村长家。俺想自己和洪武是打小一起拜在形意门下练武术的师兄弟,在门中自己还算是兄。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那天,洪武在院里刚练完一趟拳,全身热腾腾升着热气,仿佛刚洗过桑拿,洪武一仰头,喝着一瓷杯苦茶,他听完俺的嗫嚅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山响,骂道:“狗日的,两棵朽树,人家给十万还嫌少?六十万?你以为这树是你家枣,能卖那么多钱呀?”说完一挤身一抬手就把俺扔出门外头了。洪武老婆冲出门,叉个腰指着俺的鼻子骂了句“活该”。
俺爬起来跛着脚向家走,走了半天才想起来洪武使的是形意拳里第五式——狸猫上树,俺也想起来了,破此招要用“熊出洞”那一招。说来也晚了。活该倒霉,惹了这事,还让人家当众揭了伤疤,如当头浇了一壶尿腥腥臭臭的,让村人笑话了。
过了几天,俺想了想,还是请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人和形意门中兄弟,在镇上酒店摆了一桌酒。俺赔着笑捧着酒来到师弟村长面前,赔个不是。洪武只是划拳喝酒,好像没看见俺一样,吆三喝四,俺就只好一杯杯地“先干为敬”,后来就醉倒在桌下。洪武他们好像也喝好了,拥着一伙酒友出了门。俺跌跌撞撞地追过来,挽着洪武手臂说:“村长大兄弟,俺没有,真没有卖枣。”洪武转过胖脸,小眼里流出一缕充满酒意的光,说了话:“没卖就好,卖了老子就抓你送到县里法办你狗日的!”说完一甩手,像扔掉一块脏抹布,扬长而去。俺恨不能喊他一声爷,只要洪武能当众说枣不是俺刘淮北卖了的,俺给洪武跪下都行。
村口没有了树,也少了一个大伙喝茶拉呱的地方,更让傻儿没有了玩耍的地儿。傻儿宝柱也够可怜的,没有玩伴,谁愿意和傻子在一起玩哩?傻儿不会说个完整话,说的话别人也听不懂,比如说“饿了要吃饭”,他就说“香,香香”,冷了,他就说“焐,焐焐”,听他的话就比听威虎山土匪黑话或波斯语还难懂。有两棵桂花树时,傻儿会爬到树上朝大路上看,哑哑大叫:“啰,啰啰!”如一只怪鸟在聒噪。
没有树爬,傻儿就会去淮河游水的。他游水没有人教,谁会去教傻子游水呢?不过,傻儿有特殊本领,游水他无师自通,下水就会了。说来奇了,他在水里不沉,仿佛是一根木头漂在浪里,还会常常在浪上睡着。按说俺不该不放心傻儿游水,但傻儿有病:只要下雨打雷天,他就会抽搐,就会有危险,谁能保证天不下雨不打雷呢?
俺的目光寻向远处,淮水之上落日熔金,一片一片金箔一层一层地跳动,夕阳正红……
这时从村头的小红瓦房传来一段沙哑的说书声:“霸王恃英勇,困垓下,怨苍穹,帐下含泪别美人,实可叹叱咤风云一代英雄……”
俺知道瘫子葛小六又在练习唱大鼓书了,他有个梦想,冬闲唱大鼓给家里挣点钱。但他唱得真是不忍心去听,杀猪的嚎叫声,也比他唱得好听。
葛小六是俺们里的大师兄,没瘫前,他的形意拳在方圆百里的淮南之地是有名头的。可惜,他折了,从工地的脚手架摔下来,被城市那条狗咬残废了。
洪武向葛小六那里走去,每天,他都会去把葛小六背进背出,他不背,俺就去背,他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叫妞,背不动她瘫了的大大。
二 、子
俺得赶快回家去,告诉俺的大大,俺在水里发现了什么,这是个天大的秘密。
但俺得首先爬上岸去,上岸就得爬上这个陡坡,这个坡比村长家的院墙还光滑高大,真难爬。
俺下水往常都是从浅水区下去的,走到深水时,水就会扑向俺,把俺托起来,俺那会就会欢乐得如鸭子嘎嘎地叫。
今天下的水不是淮河,不过也是淮河的汊儿,应该也属于淮河吧,俺闹不清楚,俺不是个傻子吗,他们都认为俺是傻子,俺是傻子吗?俺不知道,问俺大大,他肯定说不是,但村里人都说俺是傻子,是就是吧,反正我每天吃六大碗饭吃六个馍,比他们都能吃。只是俺有时说不清楚话语,别人听不明俺说的一些事理罢了。俺就信一点——每个人都会傻一次,太精明有什么好哩,俺一直希望自己能永远傻下去。
俺今天下的水塘,听人说是老淮河故道上的一个水塘,叫蛤蟆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俺哪里知道,俺可不去管这些事理,它爱叫啥就叫啥。
俺可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是被村长儿子大杰子一伙人押到这里的。
整个事情好像是这样的起的头:中午头上,俺溜出门。大大在睡觉,他每天中午吃完饭喝完酒,都要睡上一觉的,搞得和村长一样。他不睡上一觉,好像不行,不睡,他下午盘泥就会没劲头。盘泥是个体力活,为嘛盘泥呢?是为了捏泥泥狗呀,为嘛捏泥泥狗呢?是为了卖钱活人,俺大说俺家六代都是捏泥泥狗的。不说这个了,俺会越说越乱,还是从俺出门到了村口说起吧。村口那两棵大树不是让村长卖到城里去了吗?没有了树,俺就没有玩伴了。先前俺站在树上可以看到远处那条土桥,土桥连接着去县城的公路,那条路上奔跑着很多好看的汽车,当然没有南京城里的车多,车好看,那路上的汽车只有又脏又破的四轮和三轮的柴油车。可俺还是要看那条路,总想俺娘会打那条路上乘车回来,但她依旧没有音讯。他们说俺娘心硬,俺不这么看,俺娘最后和俺分手时,流着泪抱着俺唱了一夜的歌,那歌好听,后来才知道娘是唱花鼓灯的。
娘没有回来看俺,也没有按她最后走时说的话来做,那时她说:过两年挣了钱就带俺看病的。俺的病,俺看是不好治了,一到下雨打雷天就会犯,俺也不愿那样,但能由得俺吗?记得俺在南京生病时就是下雨打雷天。
俺说的话别人听不懂,俺的话鸟懂虫懂鱼懂虾懂树懂,唯独人不懂,人真是笨呀。
当然,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好像妞儿能听得懂。有一次俺站在树上和一只南飞的乌鸦说话,妞儿就一直看着俺。俺对乌鸦说:“你到南方去看看俺娘可好?”乌鸦说:“俺不认识你娘呀。”俺说她叫枣,乌鸦说枣长的啥样?俺说俊着呢,说完就领着它回家去看俺娘的照片。妞也跟着,路上,村里人看到几只乌鸦跟着俺飞,就说:“这孩子邪气!”唯有妞儿说俺是懂鸟语的人。村里人就说妞儿八成也是要变傻子了。
俺又扯远了,还是说说俺怎么没有去淮河游水,却到这蛤蟆塘的事儿。
好像俺刚到村口,就遇到了大杰子他们一伙。大杰子也就大俺几岁吧,但长得壮,大头大脸的,粗脖上挂着一个黄灿灿的狗链子,两只大眼上配着粗黑眉毛,一见到他俺就想到门神画儿。一见到他,俺就小腿不听使唤,就想抽抽打抖抖。也不知为啥,就想躲他,但他今个好像专门来找俺一样,堵着路不让俺走。
“三傻子,你过来!”大杰子叼着烟向俺挥了一下手,俺只得怯怯地走近他身边,把头低着,准备跪下来让他骑俺。以前,他们一伙人总是要把俺当马骑的,这次却没有。
“傻子,都说你水性好,是吧?”
“呵,呵呵!”俺支吾,俺腿抖了,又有点尿急。
“哈呵你娘的蛋,你个傻子,你今个帮俺干件事,下塘里给俺摸一只表。”说着他把手腕上金灿灿的手表在俺眼前一亮:“就这样的表,只是比这表小一号,摸上来,奖你一包方便面!”
然后,俺就被他们一伙人连推带搡地拽到这里。俺走着走着就觉得左腿裤管里一股热流沿腿流下来,好像一条蛇蹿了下来,俺尿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知道又能咋样,俺尿的是自己的裤子,只是别让俺大大知道,他会瞪大牛眼,失望地叹息:这可家败了。这是他的口头禅,天天挂在嘴上念叨,不像妞儿的大大天天唱大鼓好听。所以村长骂俺大,你家家败就是你念叨出来的。
俺又说岔了,还是说下蛤蟆塘的事。我们来到这里时,村庄都沉浸在午睡的秋阳下,风把大杨树叶不紧不慢地吹着,大叶杨就有起水哗哗的声响。秋阳就晃晃悠悠地从杨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如破网的投影。此时,除了猪狗叫声之外,还有就是妞儿的大大葛小六唱大鼓词,鼓词听不清,鼓声咚咚咚地响,他也不觉得累,俺大大要是真得学他就好了。俺还得把话头说回来,我们来的地点是水塘边,或者是深潭边上,这里曾是打北朝东去的古淮河道,几十里河道早都干涸了,唯有这里汪着一塘水,或者是一潭水,听说这里曾是古渡口。俺不管这些。
大杰子又给俺看了看他那只表:“记住了,就是这样的。”说完他们就在秋蝉的哀鸣中,把俺从高坡上推到水里。在落下时,俺看到天空湛蓝,飞过几只鸟,不过那鸟不是乌鸦,会是什么鸟呢?俺还没有看清楚,就被水覆盖了,好像还有许多树叶在纷乱飘下来,欲要砸死我瓦片一样纷坠而下。
这里的水和淮河水不一样,淮河水湍急,水是暖的,水表的水温与水底的水温差别不大。可这里的水是死寂的,水温越往下越冷,是刺骨的那种寒。俺有点害怕了,在淮河里俺睁开眼可以看到水里的黄沙和鱼群,可这里水是一片黑暗,头顶上的水是近乎黑色的蓝。当俺潜到古桂树那个高度时,耳朵就有了鸣响,心跳就加快了。俺游了一转,但见这里好像是漏斗状的,上面是一个小圆,下面却有着两个晒麦场大,只是没见到什么手表,俺不知道大杰子把手表扔到这里干什么?俺刚把头浮上水面,想透口气。大杰子他们站在坡上就冲俺嚷:“傻子,找到了没有?”俺说:“砂,砂砂砂。”大杰子一伙人就朝俺扔土块,让俺再潜下塘去找。俺是傻子,在村里被人撵,被人扔士块是常事,俺躲着就是。
俺只得又一次潜到水底,心里比前一次少了一些恐惧。
俺发现下面的水是墨绿色的,再往下就有了茂盛的水草。俺终于潜到了水底,水底是麦场大小的淤泥窝子,窝子的东侧有一股泉眼,汩汩地向上冒着泉水。那里的水是温温的,水珠一串串一串串地冒出一人高才破灭,真的好看极了。俺想不通这水里咋会冒水的,这水是打哪里来的呢,是小孤山的水?还是打淮河主干流出来的?俺要是告诉大大这里水里冒水泡的事,大大肯定不会信的,如果大大信了,他告诉村里人,他们八成不会信,信不信随他们吧。只有妞儿会信的,俺想。
这里一片安宁,仿佛俺又重新回到娘的肚子里了,觉得很安详。俺开始在淤泥里摸表,摸着摸着,就被淤泥中藏着的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那是一个黑糊糊从淤泥里猛地移动的大家伙,有点像突然移动的黑漆大棺材,又有点像黑色的野山猪,吓得俺赶紧向上游,这八成就是村里人传说的水鬼吧。俺四肢拼命地向上乱划,仿佛是逃命的蜘蛛或壁虎,在水中,击起许多水花儿,比水底泉眼冒出来的还要多还要大,只是停留一下,就都破碎在水中。
在向上划水的当中,俺真真切切听到了葛小六的鼓词传来:西楚霸王项羽掀帘出帐,信马由缰而行,四周围暗沉沉一片,俱是汉军营垒……
虽然俺是傻子,但傻子也知道害怕的,因为傻子也该是个人,是人都该有害怕或者欢喜。俺现在没有欢喜,只有害怕,俺是撞上水鬼了。
直到后来才知道不是什么水鬼,是什么?俺这会儿真不知道。


大家评论

现实批判、乡土特色与志异叙事——评李云的中篇小说《大鱼在淮》
汪树东

李云的中篇小说《大鱼在淮》好读,有趣,而且发人深思。
该小说的故事发生于当前淮河边的一个名叫刘郢的乡村。男主人公刘淮北已经四十多岁,年轻时曾到南京去打工,结果妻子跟人跑了,儿子宝柱因病变得半痴半傻。他对城市心怀恐惧,回到乡村,守着儿子过活。幸好一个城市商人看中了他捏泥狗的祖传手艺,每年出五万元收购两百个泥狗,从而让他在村里能够过上不错的生活。不过,城市令人恐惧,乡村也颇多是非。村长洪武颇为蛮横霸道,他的儿子大杰子也仗势欺人,一次强奸了少女妞儿。妞儿一气之下把大杰子送的手表扔进了淮河古道上的一个深潭中,于是大杰子就强迫宝柱潜入深潭为他搜寻手表。谁知深潭中潜藏着一条大鱼,大鱼教会了宝柱在水中呼吸的本领,还和他玩游戏,又吓走了岸边的大杰子。结果大杰子失魂落魄,村长洪武夫妇请来道士驱邪,后又把他送去大医院就医,均告无效,大杰子不幸殒命。村长洪武决定给儿子报仇,就买来很多炸药,要炸死大鱼,但他老婆在家焚香时不慎把剩余的炸药先引爆了,造成了村里房倒屋塌、殃及无辜的重大悲剧。最终,深潭消失,大鱼失踪,村长洪武患了精神病,刘淮北当了村长,宝柱重新变得清醒,决定离开村子去寻找远走他乡的亲娘。
如何理解这部无论题材还是叙事艺术都颇为独特的中篇小说?
第一,值得关注的,是该小说对当前城市和乡村灰暗现实的双重批判。
该小说把城市推到了叙事背景中,重点呈现的是当前乡村生活的灰暗实景。不过,作为背景的城市,绝不是繁荣富丽、财富遍地的令人艳羡之所,而是民工刘淮北的伤心之地。他曾到南京城去打工,可能干着最苦最累的工作,只能住在低矮潮湿的出租房里,盖着霉斑点点的被子,儿子生病也不敢送到大医院去,结果耽误了治疗时间,落得半痴半傻,就连妻子也不愿意再和他一起忍受艰难困苦、委曲求全的城市打工生活,和浙江小老板私奔了。因此,农村人刘淮北把城市称作狗,把自己的受伤称为被城市这只狗咬伤了。由此可见,刘淮北对城市会感到多么恐惧。无独有偶,刘淮北的形意拳大师兄葛小六虽然在方圆百里的淮南之地名头不小,但是到城市去打工时,从工地的脚手架摔下,落得个残废之躯,结果妻子也跟他人私奔,年幼弱女妞儿不得不承担起生活的重担。而即使看似从城市得到益处的刘郢村刘大神家,靠的也是五个女儿齐刷刷地到城市去出卖色相,说到底也是乡村人的生存屈辱。当作者如此呈现刘淮北等乡村人物的黯淡命运时,他对那个欺压乡村弱势人物的强力城市无疑是持批判态度的。
对城市文明的批判,往往会反向催生出关于乡村的理想化、诗意化的文学书写。这种情况在现当代文学中举不胜举。但是在该小说中,作者却没有依循此故道。在作者看来,城市对于像刘淮北、葛小六这样的乡村弱势人物而言不是安居之所,乡村同样非诗意退隐之地。作者清晰地认识到在现代化浪潮的裹挟下乡村早已经丧失了延续几千年的自足自在,刘淮北、葛小六已经不可能过上自给自足、诗意盎然的乡村生活了。例如刘淮北返乡后,首先发现他们村口那两株长了两三百年的老桂花树居然被村长洪武给卖到城里去了。他被村人推荐去向村长讨要说法时,居然被村长洪武好好地抢白了一顿。可以说,在村长洪武面前,刘淮北所有做人的底气与尊严都丧失殆尽。乡村基层权力的恶化已经构成了刘淮北这样的乡村弱势人物的基本生存语境。更不要说后来村长儿子大杰子的仗势欺人了。其实,当大杰子被大鱼吓出魔怔来后,村长洪武首先去请杀猪师傅来捉鬼驱妖,更可以看出像刘郢这样的乡村的无知与愚昧了。作者对城市和乡村灰暗现实的双重批判无疑让我们能够更清晰地认识当前中国社会的实情。
第二,值得关注的是该小说对传统小说的志异叙事的发扬。
如果说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一片灰暗的话,那么该小说通过傻子宝柱形象和大鱼形象给我们带来了一缕难得的亮光。
傻子宝柱形象的确是该小说的灵魂人物。宝柱原本因打工父母无钱治病在城市里变得半痴半傻,他的命运本来有可能是极为悲惨的。但是作者偏偏没有给他安排催人泪下的悲惨命运,反而让他因祸得福。例如他回到刘郢村后,能够和鸟虫鱼虾说话,甚至能够听懂树的话,无师自通地会游泳,而且还能够下水不沉,在浪里睡觉。傻子宝柱出门时还想着给老鼠留一块红薯,更是体现了其大朴未雕的天性。当他被大杰子逼迫到蛤蟆塘去拾表时,原本完全有可能发生更大的悲剧,但是没有,他偏偏遇到了那条神奇的大鱼,而且大鱼还教会了他在水中呼吸的本领。傻子宝柱看过大鱼,就能够用泥捏出活灵活现的大鱼形象,给泥狗涂色,也常常出乎意料地用色,使之栩栩如生。当村长洪武、村长老婆及其儿子大杰子等呈现出乡村人物全面的道德溃败、人性沦丧的灰暗现实时,正是傻子宝柱保存着与物同情的天机,展现了乡村文化的最后一点璀璨光芒。至于大杰子只想着强奸妞儿,而傻子宝柱却想着尽其所能地去爱护妞儿,更是体现了傻子宝柱的乡村道德的质朴性。作者在塑造傻子宝柱形象时,有意无意地触摸到了博大精深的道家文化。在道家看来,像村长洪武这样功利世界中的人恰恰是远离大道、人性失却的假人,而像傻子宝柱这样的人正因其痴傻,退出了功利世界,反而保存了天道,倒成了值得敬佩的真人。老子也曾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傻子宝柱因为痴傻反而与物同情,正是此道理的绝好说明。傻子宝柱形象也令人隐约想起迟子建的《雾月牛栏》中的宝坠形象。
与傻子宝柱形象一样,那个老淮河故道上蛤蟆塘里的大鱼形象也是该小说中的一大亮点。这条鱼原本是小的时候通过一个暗洞从淮河主干道游到蛤蟆塘里来的,等长大后就没有办法通过那个暗洞返回淮河了,于是被困在蛤蟆塘里。当它遇到来找手表的傻子宝柱时,它主动要和宝柱玩耍,性情活如一个小孩。最终因为村长老婆无意中引爆了炸药,震动了暗洞,蛤蟆塘里的水流尽,大鱼也不见了踪影。
也许在有些读者看来,无论是傻子宝柱形象还是大鱼形象都是不可信的,是作者故弄玄虚。当然,这需要指明的是,作者在刘淮北、村长洪武、葛小六、大杰子、妞儿等乡村人物较为可信的乡村故事中,插入傻子宝柱和大鱼的故事,延续的是蒲松龄《聊斋志异》式的志异叙事传统。就像名篇《促织》中,成名的儿子魂化为促织本为荒诞之事,却写尽了荒诞世界的真实一样,该小说通过傻子宝柱和大鱼曲终奏雅式的故事,更让我们感受到当前城市和乡村的真实危机。
当然,也许还可以从生态批评角度来解读傻子宝柱和大鱼的故事。傻子宝柱能够与花鸟虫鱼对话,想着给老鼠留下一块红薯免得它们挨饿,当得知村长要用炸药去炸大鱼时,他就急匆匆去向大鱼报信,甚至有生死与共之志,都显示了正是傻子宝柱这样的弱势人物才能够做到天人合一,才是真正具有生态智慧的人,也才是真正值得现代人效法和尊重的人。而像村长洪武这样的现代人,却丝毫不尊重自然生命,只想着出卖桂花树谋求私利,想着炸死大鱼为儿子报仇,显现了他恰恰是与大自然为敌的,最终也只能自掘坟墓。该小说最后写傻子宝柱恢复了神智后,在梦中畅想,“在梦里,俺和大鱼一起沿淮河游向洪泽大湖,那里水清浪徐,荷花正艳,水草丰美,帆影片片,俺见到了在岸边洗浣的母亲,她依旧年轻如初,俺见到妞儿在一艘船上笑吟吟看着我和大鱼在水中游弋……”宝柱的梦就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之梦,也是当前文明的真实出路。
第三,该小说还值得关注的是其独特的乡村人物形象和乡土特色。
应该说,一部中篇小说能够塑造出两三个较为鲜活的人物形象就算是成功的了。该小说除了傻子宝柱的独特形象之外,刘淮北、村长洪武两个形象也可以说较为成功,而且刘淮北、村长洪武是较为独特的乡村人物。刘淮北是乡村中的弱者,性情也柔弱。他到城市去打工,妻子跟人私奔了,他不敢反抗,不敢去追踪或报复,只是默默地返回乡村照顾傻儿子宝柱。他还害怕别人说他把妻子给卖了,因此急着想洗刷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在本来是师兄弟关系的村长洪武面前,他首先就自降一等,处处退让,自打耳光。当然,说他是乡村人物,他身上还残存着乡村人物特有的质朴和善良。例如他有祖传捏泥狗的本领,被艺术品商人看中,要他每年捏两百个,还不让他私自出售。他就拍着胸脯说:“俺不干这断子绝孙的事!”他还把这个商人看作恩人。这都体现出了乡村人物的质朴和善良。
与之相对,村长洪武是乡村人物中的豪横强者。他据有村长的权力,敢于把村庄的所有物视为己物一般出卖牟利,对待一般村人也都是颐指气使,对待儿子大杰子的放纵更是显出其颟顸豪横一面。至于先是想抽干蛤蟆塘,后又想炸死大鱼,都显出了这个乡村权力人物的蛮横。
非常有意味的是,就像道家所说的,强梁者不得其死,村长洪武最终结局悲惨,倒是弱者刘淮北时来运转,当上了村长,似乎再次印证了道家的生存哲学。
此外,该小说的语言也具有浓郁的乡土特色。例如该小说写到刘淮北到村长洪武家去询问村口的老桂花树一段:“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那天,洪武在院里刚练完一趟拳,全身热腾腾升着热气,仿佛刚洗过桑拿,洪武一仰头,喝着一瓷杯苦茶,他听完俺的嗫嚅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山响,骂道:‘狗日的,两棵朽树,人家给十万还嫌少?六十万?你以为这树是你家枣,能卖那么多钱呀?!’说完一挤身一抬手就把俺扔出门外头了。洪武老婆冲出门,叉个腰指着俺的鼻子骂了句‘活该’。”这一段话带有多么浓郁的地方特色,把村长洪武的蛮横和刘淮北的卑弱写得多么接地气!

整体看来,中篇小说《大鱼在淮》立足当前的现实生活,对城市和乡村灰暗现实做了双重批判,通过傻子宝柱和大鱼形象恢复了富有民间气息的志异叙事,塑造了出来几个鲜活的淮河边的乡土人物,叙事流畅,质地简朴,是一部颇有艺术韵味的好小说。

作者简介


李云,1964年出生,住安徽合肥。安徽省作家协会秘书长,《诗歌月刊》主编,中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33届学员。曾有小说,诗歌,散文在《人民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诗刊》《小说月报原创版》《诗选刊》《星星》《江南》《海燕》《绿风》《清明》《北京文学》《小说林》《中国诗歌》《绿洲》《延河》《鹿鸣》等刊物刊发作品,有作品获奖并入选年鉴和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