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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开

发布时间:2021-11-02  来源:安徽作家网  作者:安徽作家网





  
【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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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铺
  
  康宁博士的鼻炎犯了,就在抵达瑞士古镇达沃斯的当天下午。面对阿尔卑斯山区飞舞的雪花,康宁博士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面目狰狞,神态滑稽。这一细节被同行者偷拍,发到抖音里,斩获上百个小红心。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大出风头。次日,在出席人类命运共同体发展论坛时,康宁博士和与会者分享一份图文并茂的PPT(演示文稿软件),一起回忆爷爷康老久和外公宁万三生前曲曲折折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康宁博士提及许多,包括他的父亲母亲邻里亲戚朋友同学,以及初恋情人,甚至一群不知名的鸽子。但是无论提及多少人和事,故事都会围绕着一座村庄展开。
  这座村庄的名字叫香铺。
  康宁博士是个浪漫的人,为了增加这份PPT的生动性,他选用家乡一带流传甚广的“小七戏”作为背景音乐。事实证明,康宁博士是对的。当粗糙撼人的乐声响起时,在座的外国同行像被注射了一支兴奋剂,立马支起耳朵。坐在前排的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甚至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百度和谷歌提供的网络地图均显示,香铺的坐标大约是北纬31°49′21.32″,东经117°13′18.26″,海拔37.5米。出脂城南门,过南七里塘,再向东南五里,紧邻雷公湖西岸,有一座古朴的村庄,这就是香铺。康宁博士的介绍像“小七戏”的音乐一样朴实。香铺这名字叫得直接,说起来也简单。原本不过是制作线香盘香的手艺人聚集地,久而久之,形成村落。不过,制香手艺在香铺业已失传,申报“非遗”都有困难,渐渐少被提及了。说起香铺的历史,香铺人喜欢往脸上贴金,说可上溯到唐宋以前,然而在地方文献中,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明代中期。这一点不容怀疑,村中那座“万世康宁”的青石老牌坊可以佐证。
  从历史上看,无论人与事,被朝廷关注是青史留名的最好契机。康宁博士说,其实香铺并不出众,之所以能蒙如此浩荡皇恩,缘于香铺人的手艺,即制作各种线香盘香。自古以来,焚香被认为是人与神沟通的最佳方式,无论尊卑,尤其在中国,因此制香的重要性显而易见。据载,当时正值明室中兴,天下祥和,香铺制作的线香盘香品质优良,进贡朝廷,大受欢迎,皇上龙颜大喜,便赐御笔“万世康宁”。巧的是,当时香铺恰恰只有康、宁两姓人家,于是朝廷的祝福便有了现实的对应。之后,代代相传,脂城人提到康宁,便是说香铺,一说香铺,便想到康宁了。
  从地图上看,香铺的格局确似一只香炉。老牌坊直指蓝天,宛如插在香炉里的一炷高香,古朴而倔强,沧桑中透着几分吉祥。老牌坊宽十丈有余,横跨一条青石路。青石路两旁,五丈一桂,十丈一樟,老树参天,枝繁叶茂,常年香气不绝,香铺人称香街。香街呈“S”形,将香铺分为东西两半,宛如八卦的双鱼。康姓居东,宁姓居西。几百年的规矩,至今依然。
  这时候,康宁博士风华正茂,思维活跃,对于故乡香铺的回忆充满留恋,甚至陶醉,以致给与会的同行留下沾沾自喜的印象。然而,康宁博士并不以为意,依然沉浸在对香铺人与事的回忆里不能自拔,且一发而不可收。在行云流水般的回忆中,康宁博士引出了一个话题——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和谐与发展,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故乡香铺作为一个个案,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此前,由于康宁博士一系列人类学著作的推介,香铺的大名早为人熟知。但是,回顾历史,香铺曾经好多次出名,这一点外人未必知晓。康宁博士讲到这里,有意停顿,引起了与会同行的极大兴趣。
  香铺第一次出名,是爷爷康老久用锄头刨出来的。换句话说,爷爷康老久随意一锄头,便刨开了一段人类文明史。康宁博士的说法并非言过其实,而是事实。在这段事实里,外公宁万三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当年,正是在外公宁万三的逼迫下,爷爷康老久才举起了那把生锈的锄头。说到这里,康宁博士开了一个玩笑:“由此可见,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中,搞好人际关系是多么重要!”此言一出,顿时赢得一阵热烈的掌声,可见有同感者甚众。
  事实上,这个情节发生在1973年。那一年春天,“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盛行,康老久因为偷偷喂养两只下蛋的母鸡,被队长宁万三开了批斗会。批斗会上,康老久脖子上挂着那两只母鸡,看上去像个倒霉的偷鸡贼,滑稽而狼狈。鸡是芦花鸡,养得正肥,其中一只鸡在愤怒的声讨中,竟然目中无人地下了一枚蛋。蛋是红皮的,滚落在地,摔得稀碎。批斗会后,宁万三坚决割掉康老久的“资本主义尾巴”,强行将那两只母鸡没收,至于是不是上交公社,不得而知。不过,当天夜里,好多香铺人闻到,在香铺的上空一直飘荡着鸡汤的香味,久久不散。
  那时候,母鸡被老百姓称为“鸡屁股银行”,调剂着乡村的M2(广义货币供应量)。康老久失去母鸡,也就失去了收入来源。恰恰这时,年幼的女儿红梅患病,哭喊着嘴苦,想吃冰糖。康老久被逼无奈,操起了门边一把生锈的锄头。当然,康老久操起锄头不是找宁万三拼命,而是到雷公湖边捉黄鳝。康老久晓得,要想满足女儿红梅的愿望,就得去合作社买糖,要想买糖就要搞到钱,要想搞到钱,只有去挖黄鳝。雷公湖的黄鳝非常有名,历来被尊为滋补的上品。即便今天,在脂城一带,能吃上正宗的黄鳝烧咸肉,依然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爽的美事。说到这里,康宁博士竟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舌根分泌出大量的口水。
  按理说,康老久自小在湖边长大,捕鱼摸虾捉黄鳝不在话下。可是那天早上,康老久跑遍大半个湖滩,用锄头刨了无数个大洞小洞,竟然没有挖到一条黄鳝,只捉到九条不大不小的泥鳅。黄鳝是狡猾的,但是再狡猾的黄鳝也没人狡猾,所以康老久不相信捉不到。黄鳝跟人一样,也有喜好,而喜好恰恰就是弱点。黄鳝喜好血腥,康老久明白,要想引出黄鳝一定要有付出,于是狠下心来,咬破手指,一滴一滴,将血洒进湖边的草丛中。果然,不多时,一条又粗又长的黄鳝游上岸来。那是一条大黄鳝,浑身金黄,粗细可比擀面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果捉到,肯定卖个好价钱。康老久顿时大喜,悄悄操起锄头朝黄鳝打去,一次两次三次,居然全部落空。大黄鳝蜿蜒前行,不急不缓,好像有意和康老久游戏一般。康老久急得一头大汗,挥锄紧追不放。春天的阳光下,湖滩里上演一场人鳝追逐的生动场面。突然,大黄鳝拐上一个杂草丛生的土包,一扭身钻进一个洞里。洞口狭小阴森,康老久气喘吁吁,定了定神,脱下外衣,挥起锄头,一下一下地刨起来。
  那天,康老久不晓得自己刨了多少下,总之累得腰酸背疼虎口开裂,却不见大黄鳝的踪影。太阳越来越高,望着眼前自己刨出来的大坑,康老久有点泄气。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仿佛响起红梅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喊着我嘴好苦我想吃糖。康老久不禁打了个冷战,浑身又来了劲,操起锄头狠狠地刨下去。老天爷做证,就在锄头入土的瞬间,康老久听到一种金属声响,手被震了一下。于是,康老久慢慢蹲下来,用手扒开乌泥,发现一只铁罐子一样的东西,拿到水里洗了洗,又在沙子上蹭了蹭,从锄头划出的痕迹看,好像是铜的。康老久见过铜盆铜碗铜茶壶,没见过这么破的铜罐子。
  实话实说,康老久后来回忆时曾对康宁博士说,当时他并不高兴,因为没有挖到黄鳝。原因很简单,没有黄鳝换不来钱,没有钱就买不来红梅嘴里的甜。时候不早,康老久又累又饿,用那只破铜罐子装上九条不大不小的泥鳅,离开雷公湖,到南七里塘供销社门口碰碰运气。事实上,康老久那天的运气糟透了,在供销社门口等了半天,没有人看一眼泥鳅。泥鳅调皮,在铜罐里吐着白沫,上蹿下跳,打打闹闹,溅了康老久一身腥水。就在康老久大失所望时,一个戴眼镜的老同志走上前来,康老久顿时大喜,把泥鳅端给老同志看。老同志戴着厚厚的眼镜,端起铜罐子看了又看。康老久以为老同志怀疑泥鳅不够新鲜,指天发誓,保证泥鳅是刚从雷公湖边挖来的!老同志似信非信,问明铜罐子的来历,二话不说,掏出仅有的七角钱。七角钱可以买半斤红糖,康老久自然乐意。老同志左右看看,抬手把泥鳅倒出来,揣起铜罐子转身就跑,跑得好快,看上去着实奇怪。不过,康老久没去多想。当时,康老久想的是赶紧买糖,女儿红梅嘴里苦得很啊!
  康老久从供销社买了红糖出来,见那九条泥鳅还在地上乱动,于是用一根柳枝将泥鳅穿起来,提回家做了一锅汤,味道倒也鲜美。那时候,康老久并不晓得,那个戴眼镜的老同志就是日后脂城大学著名教授、文物专家孟元济,更不知道那只铜罐子,其实是战国时期的“兽耳罍”,不然那顿泥鳅汤一定喝不出滋味。“文革”后,孟元济教授将那只“兽耳罍”捐给了省博物馆,引起巨大的轰动,同时也让外界知道了香铺这个名字。康老久晚年多次说起,那条大黄鳝一定是老祖宗派来的黄鳝精,闻到血腥味跑出来,就是为了引领他去挖那个铜罐子,要不然香铺怎么能出名呢?!
  多年之后,康宁博士在省博物馆参观孟元济先生捐赠古代文物展时,见到那只“兽耳罍”,展览说明书上注明发现地是“香铺”。在那个罍身上,康老久当年那一锄头留下的划痕依然清晰。当时,康宁博士仿佛看见那个遥远的春天,年轻的康老久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情景。同时康宁博士还闻到一股腥味,隐约泛起。不晓得是爷爷康老久的血腥,还是大黄鳝身上的味道。不过,康宁博士晓得,这也许正是历史的味道。
  有关香铺的故事,康宁博士在他的著述中曾经零星涉及,不过不够系统。且不说遥远的古代,就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香铺的故事也层出不穷。话又说回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这一条已成定律,康宁博士想必明白。然而,毕竟康宁博士是九〇后,他眼中的人和事,和上辈人相比,一定大有不同。
  事实上,香铺的故事很多,也有多种讲法,每一种讲法都能成立,都是香铺历史的见证。正如康宁博士所说,香铺是香铺人的香铺,也是人类的香铺。香铺的故事就是人类的故事。
  这话没人抬杠,故事从此开讲。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话说转眼间历史来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香铺已有三百多口人的规模,“康宁鼎立”的局面一直没变。这时候,解放思想,改革开放,土地承包,黑猫白猫,摸着石头过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一连串的政策,让香铺躁动起来。
  在香铺,最先躁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康老久。康老久大名康允久,因敦厚寡言,皮黑老相,得了“老久”的外号。在他之前,香铺的生产队长是宁万三。宁万三瘦高白净,能说会写,是香铺公认的文化人。不过论种地,宁万三是半吊子,康老久是一把好手,因此实行责任制之后,在村中的影响力,宁万三是“冷水洗屌,越来越小”,康老久却“傻妞做饼,越摊越大”。这是乡亲私下的议论,话糙理在。尤其是康老久成为脂城郊区第一批“万元户”之一,经广播报纸宣传,一夜之间成为远近闻名的“人物”。渐渐地,村民一有大事小情,不再找宁万三商量,都跟康老久沟通。久而久之,宁万三觉得这个队长干得实在没意思,主动请辞。
  自古以来,香铺有个规矩,村中管事,两姓轮流,时间可长可短,全凭公认加自愿。解放后,这个规矩没变,如此倒显出公平来。香铺大小是个集体,不能一日无主,公社指定康老久接任,康老久也不客气,当场就答应下来。
  按香铺的规矩,宁万三和康老久要举行交接仪式,在老牌坊底下,乡亲们共同见证。那天大寒,北风阴冷,老老少少缩着老颈,双手抄在袖筒里,生怕跑了一丝热气。康老久敞胸露怀,口鼻里热气直喷,好像腔子里藏着蒸笼似的。宁万三先走上来,松松垮垮,左手拿着生产队的公章,右手拿着一只铜哨子。铜哨子是“大呼隆”时期,公社配发给生产队队长的专用品,算是身份的象征。对于这只铜哨子,香铺人都不陌生,经过宁万三多年的把玩,哨身锃明瓦亮,只是拴哨子的红绒绳,天长日久,如今已辨不出本来的面目。香铺人都晓得,铜哨子的吹法也有讲究:两短一长,代表开工。一长两短,代表收工。长吹三声,代表开会。若是遇上忽长忽短,长短不一,越吹越急,且伴着不明不白的狗叫,那一定是队长宁万三喝高了,叼着铜哨子,满村撒酒疯呢。
  康老久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宁万三面前,伸手接过公章,往怀里一揣,一句客气话也不说。宁万三晃了晃铜哨子,说:“还有这个!”康老久看也不看,摇摇头,说:“分田到户,各干各的,要它还有啥用!”说罢,朝地上吐一口痰。宁万三有些难堪,心头一紧,手上一抖,铜哨子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宁万三生气,一脚把铜哨子踢飞,正好落在寡妇大铃铛面前。大铃铛弯腰拾起铜哨子,在身上揩了揩,看了宁万三一眼,悄悄把铜哨子揣起来。好在众人都盯着康老久,没人在意。
  康老久冲着老牌坊三拜,立直后拍着胸脯,当众发誓。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风大,康老久嘴张半天,就说一个字:干!众人没有反应,没有一个掌声。康老久摸摸鼻子,想了想,又说:“大家一起干,都能过上好日子,一家不能缺,一户不能少!”众人这才鼓掌,热烈鼓掌。北风越刮越紧,树梢呜呜作响。宁万三本想发表卸任感言,刚想张口,康老久没给他机会,冲众人一挥手,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有活干活,没活烤火!散了!”
  众人纷纷散去。宁万三被晾在老牌坊下,浑身冰凉,手脚不听使唤,一时竟迈不开步子。大铃铛有意留在最后,见众人散去,便上前叫一声,哎!宁万三愣了一下,抬头见是大铃铛,勉强一笑。大铃铛掏出铜哨子,递给宁万三。宁万三不接,摇摇头。大铃铛说:“那我留着。”宁万三说:“想留就留着吧!”说罢转身就走。大铃铛舍不得扔,把铜哨子又揣起来,紧跑几步跟上宁万三,随手把宁万三身上的浮灰拍了又拍。
  大铃铛名叫柳玉芝,爱扭好唱,嗓子又好,唱出来如风打铜铃,悦耳动听,因此挣了这个外号。算起来,大铃铛是康老久的堂弟媳妇。十多年前,大铃铛怀头胎时,家里短粮,她男人摸黑去雷公湖偷鱼,遇上风浪,淹死了。大铃铛伤心过度,不久小产。本来,大铃铛动过改嫁的念头,康姓人开会商量过,年纪轻轻,不能耽误人家,都同意她改嫁。但是,大铃铛要嫁宁万三,康姓人觉得不舒服,都表示反对。那时候,宁万三的老婆和康老久的老婆因病相继去世,两家都有两个伢,都需要有个女人分担一下。老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康姓人就想撮合大铃铛改嫁康老久。可是大铃铛不干,认定要嫁就嫁宁万三。康姓人一打听,原来大铃铛做姑娘时,和宁万三一起在公社宣传队当过宣传员,一个写一个唱,说不定早就勾搭上了。这样一来,康姓人就想多了,认定这是一对狗男女,甚至把大铃铛男人淹死这笔账也算到他们头上,说大铃铛和宁万三勾搭成奸,谋害亲夫,要报告人民政府。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当时正闹“文革”,宁万三晓得顶不住,没敢娶大铃铛。大铃铛也不着急,铁下心来等宁万三。就这样,一拖再拖,直到如今。不过,香铺人都晓得,虽说大铃铛和宁万三没有结婚,私底下少不了黏糊。毕竟都是猜测,没有证据,也没抓过现行,最后不了了之。
  眼看到了宁家巷口,宁万三突然转身,对大铃铛说:“好冷,回吧。”大铃铛说:“别生气,气病了划不来!你看看,你跟老久斗了半辈子,还不晓得他那臭脾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宁万三嘴角一挑,飘过一丝笑,也不说话,拐进宁家巷子,回家去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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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双龙
   
  宁万三和康老久相差一岁,一个属龙一个属蛇,香铺人戏称“双龙”。香铺的“双龙”似乎八字相克,自小就是一对冤家,一碰面非争即吵,好像不来个“双龙斗”,日子就过得不得味。不仅争吵,还事事较劲。比方说,1965年,宁万三二月二娶亲,康老久紧跟着端午拜堂。转过年,宁万三春末添个丫头,取名春花。紧接着,康老久夏天添个儿子,取名向阳。两年后一迎秋,宁万三又添个儿子,取名春风,意思是儿女双全,春风得意。康老久也不含糊,腊月添个女儿,取名红梅,一样是儿女双全。就此,二人算是打了个平手。香铺人常拿这事开玩笑,说,这个平手不是二位冤家打出来的,是他们家老婆肚皮争气!更巧的是,那年到东大圩出河工,这对冤家的老婆嘴馋,吃了不干净的螺蛳,同一年得病,得同一种肝病,都没治好。一个年前没了,一个年后没了。人亡为大,这事不好开玩笑,香铺人厚道,从不犯忌。
  不过,吵归吵,闹归闹,说到底还只是两个人的战争,最多不过是康宁两个姓氏的事,一旦涉及香铺大局,二人绝对一致对外。据说,“文革”中,脂城南门外锻压厂的几个造反派闲得蛋疼,开着拖拉机,来香铺“破四旧”,要把老牌坊推倒。当时,宁万三和康老久正在老牌坊下,为贴不贴“孔老二”的大字报吵得跟斗鸡似的,毛奓冠子红。宁万三的意思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咱得贴!康老久的意思是,那跟香铺没关系,咱不贴!就在这时,有人来报,锻压厂的造反派要来推倒老牌坊。二人马上休战,带上各自的族人,拿上铁锹,一字排开,拦在村口小桥头,硬是把造反派吓走了。之后,二人不放心,商定召集各自族人组成保卫队,一姓一队,不分昼夜,轮流看护老牌坊。
  按说,事情安排好,双方握手言和才是。可这对冤家接着吵,直到日落,没有结果,各自回家歇着。转天,二人又来到老牌坊下,接着争吵,吵到天黑,又各自回家歇着,转天再聚到老牌坊下,接着吵。如是三天,没分胜负。第四天,要不是一场暴雨突如其来,说不定还要吵上一天,也未可知。
  康老久当上生产队队长之后,对康宁两姓一碗水端平,得到一致认同。只有宁万三偶尔横挑鼻子竖挑眼,时不时在场面上让他难堪。不过,康老久不生气。他晓得,宁万三对他当队长不服,等着看他的笑话。嘿嘿,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我康老久冲着老牌坊发过誓,一定让他宁万三承认我这个队长当得比他强,当然,还要让他宁万三晓得,能说会道不行,要能弯下腰杆。弯不下腰杆,啥都够不着!
  脂城一带,襟江带海,温暖温润,套种一年三熟。实行责任制之后,香铺粮食连年丰产,家家户户粮食成堆,贱卖舍不得,不卖缺钱花。谷贱伤农,伤在节骨眼上,香铺人像被点了穴位,麻爪子了。哪家有个大事小情,就得伸手借钱。康老久是“万元户”,又是队长,上门的人就多了。香铺人厚道,借钱还不上,就扛稻子抵账,久而久之,康老久家成了粮库,糠虫米蛾满天飞。康老久犯愁了,也看明白了,喂饱肚子,离小康还差得远哟!
  转年春天,康老久参加市里召开的致富带头人大会,领导在讲话中说,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之后,粮食不愁,蔬菜紧缺,脂城的蔬菜供给压力相当大,急需打造“菜篮子”,改善市民生活。如何打造?黑猫白猫嘛。领导说捉住老鼠是好猫,市里决定给予政策支持,只要转为“菜农”,就可以免交公粮。康老久嘴笨,可脑瓜灵光,认定这是个好机会,会没开完,借故上茅厕,便溜了出来,骑上脚踏车往香铺赶。一路上,康老久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萝卜白菜,过了南七里塘,眼前的萝卜白菜全变了,变成了一沓一沓的大票子。康老久浑身燥热,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里蹿,一时找不到出口,见四下无人,便放开嗓子,唱起《小辞店》里的一段戏文:
  送哥哥送到大街东,
  又得见一垧韭菜一垧葱。
  哥好比韭菜割了刀刀发,
  妹好比快刀切葱两头皆空……
  人在戏里,戏在心中,虽文不对题,却唱得过瘾。来到香铺地界,但见田野里水面如镜,人影绰绰。已进三月,风暖土酥,家家户户正往田里放水,预备插秧。康老久下了脚踏车,跑上田埂,扯着嗓子把大家从田里喊上来,到老牌坊开会。大伙以为出了大事,不顾出水两腿泥,齐刷刷聚到老牌坊下。
  香铺人万万没想到,康老久让大伙水田改旱田,种稻改种菜。难道康老久进城开会喝高了?要不就是路上脑壳被撞坏了?怎搞净说胡话呢?刚刚过上几年吃饱饭的日子,咋又瞎折腾哩?
  站在老牌坊底下,康老久胸中的火还在蹿,将他的黑脸烤得油光发亮。他先把从会上听到的话说了,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康老久晓得自己嘴笨,怕大伙听不明白,一遍又一遍,傻孩子背书似的,直说得嘴角白沫泛起,竟无一人响应。冷场好比冷水,将康老久胸中的火泼熄了,只留下一腔子气。康老久有个毛病,心里一急,嘴上就把话说重了。
  康老久指着人堆说,有钱不挣,孬子!
  在脂城一带,“孬子”一词有骂人的意思,相当于笨蛋呆瓜蠢货外加傻。在场的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孬子,都不搭腔,私下嘀咕。宁万三托着腮,眯着眼,似睡非睡,偶尔看一眼康老久,见他在老牌坊下走来走去,气呼呼的,像头犟驴,不禁暗笑。
  康老久又说,孬子!都是孬子!
  话音才落,宁万三见时机成熟,站起来干咳两声,说,老久,香铺人自古以种粮为本,你说大伙是孬子,孬在何处?要是种粮的都是孬子,那全国几亿农民岂不都是孬子?话又说回来,蔬菜重要,那粮食就不重要?天底下哪个不是吃粮食长大的?从古至今,哪个说过自己是吃菜长大的?你康老久也是过来人,一九六〇年难道你没挨过饿?万一有个天灾,一时短粮,你叫这老老少少几百口人一起喝菜汤吗?!
  宁万三说完,缓缓坐下。在场的乡亲议论纷纷,一片哗然。年岁大的都挨过饿,一提菜汤,胃里泛酸,马上表示坚决不愿再喝菜汤。年轻人听着忆苦思甜的故事长大,晓得菜汤不是好东西,当然不干。就连康老久的儿子向阳和女儿红梅也低下头,看样子他们也不想喝菜汤。
  人群里吵吵嚷嚷,康老久的黑脸憋得发紫。其实,宁万三站出来反对,康老久并不意外,只是没料到他宁万三臭嘴一开,放出一串带问号的屁来。本来,康老久完全可以反驳宁万三,一条一条,驳得他屁都放不响,可一着急,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这是康老久的毛病,越急越气,嘴巴越笨,舌条越不听使唤。宁万三当然了解他,趁着他说不出话来,又站起来干咳两声,左手扶腰,右手一挥,气势颇像伟人。这是宁万三开会抢风头的经验,康老久不得不服。
  宁万三说,孬子不孬子,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老天爷说了才算。老久,你不是说种菜好吗?你种吧。毕竟,你是队长,又是“万元户”,饿不着!大伙说是不是?
  群众被发动起来,一边说是是是,一边看着康老久。康老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看老牌坊,结巴半天,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老牌坊,一句话没说,倔驴似的走了。
  康老久一走,议论更加热闹。宁万三抓住机会,继续开展“群众工作”。香铺人是农民,农民就得种粮,不种粮还是农民吗?好比是公鸡不好好打鸣,下哪门子蛋?瞎搞嘛!有粮卖不出去怎么了?说明咱香铺人饿不着!话又说回来,种菜可能赚钱,也可能不赚钱。就算赚钱,钱能当饭吃吗?有了钱再去买粮吃,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就算咱愿意多此一举花钱买粮,能有自己种粮吃得快活吗?能有自己种粮吃得放心吗?
  宁万三做群众工作的经验之一,就是多用反问,也就是康老久所说的带屁味的问号。不要小瞧这些带屁味的问号,绝对是做好群众工作的一大“法宝”。宁万三总结过,不管是哪个,纵有天大的本事,只要你的反问一个接着一个,不把他问倒,就把他问跑。这是斗争经验,康老久不懂,所以被他宁万三带着屁味的问号轰跑了。
  大铃铛带头鼓掌,宁万三的女儿春花和儿子春风鼓掌,接着大伙都跟着鼓掌。向阳和红梅没有鼓掌,不声不响,灰溜溜地离开了。
   





  3.春联
  
  那年,康老久把自家的水田全改成旱田,全部种菜。康老久在家一向霸道,说一不二。向阳和红梅相继初中毕业,都不愿再读书,正好有了劳力。康家有六亩六分田,爷儿仨齐上阵,没几天就把田整出来了。接着,康老久进城,买回蔬菜种子化肥农药,种菜的事上马了。
  俗话说,人撵财走,财撵人来。当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又无虫害。六亩六分田,康老久套种六茬菜,年底一算,收入过万。此外,还有一亩多过冬的胡萝卜捂在田里,等到年后“春缺”上市,自然能卖个好价钱。
  康老久种菜赚了钱,心里痛快,给儿子女儿一人买了一辆脚踏车,“永久”的。向阳是大小伙子,二八加重型;红梅是姑娘家,二六轻便型。车子一到家,康老久逼着兄妹俩骑车在村里遛,早一次晚一次,连遛三天。这是好事,兄妹俩同意。康老久进一步提出要求,家家门口都要遛到,逢人就要打铃,最好让人家都摸一摸,试一试。兄妹俩心领神会,骑着脚踏车,一路打铃,一路招呼。一时间,香铺上下大为震动。
  香铺人厚道,可眼红的毛病没改掉。尤其年轻人,后悔当初没有种菜,怨宁万三胡乱搅和,没少给他脸色看。宁万三也被康家的车铃震动,暗中打探,证实康老久确实种菜收入过万,当下后悔不迭。不过,宁万三毕竟是宁万三,肠子悔青,面子上不能露出来,逢人就说康老久自小就好吹牛!举例说明,小时候,香铺男孩喜欢跑到雷公湖边玩水,先比哪个喝水多。水喝多,尿来了,就比哪个尿得远。比喝水,他康老久赢;比尿得远,我宁万三赢!你问为啥,他个子矮嘛!
  大伙都笑,不晓得是笑宁万三说得得味,还是笑康老久吹破了牛皮。宁万三善于做群众工作,接着说,人嘛,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康老久自小喜欢吹牛,狗改不了吃屎!话又说回来,脚踏车算啥?有本事他康老久买个大彩电回来试试看!
  大伙觉得有道理,又鼓掌。宁万三点上一支烟,吐出一串烟圈,颇为得意。跟群众打交道嘛,关键要讲好故事。用故事说道理,是宁万三多来年总结的另一个“法宝”,用它做群众工作,回回有效。“多反问”和“讲故事”,是宁万三当队长总结的“两大法宝”。可惜,康老久没文化,搞不懂!
  转天,这话就传到康老久耳朵里。康老久不生气。吹牛也好,不吹牛也罢,凡事就怕用事实说话。一进腊月,康老久托人高价买回一台电视机,虽是国产货,却是彩色的。这是香铺头一份,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康老久自有安排,让向阳把电视搬到老牌坊下,又让红梅炒了二十斤花生,请全村老老少少都来,吃花生看电视。头两天,宁万三没好意思去看,听说电视里演的日本片子《血疑》,里头有个丫头叫幸子,跟春花长得好像,一笑就露出小虎牙,简直一模一样!宁万三心里生痒,第三天终于忍不住,躲在人堆后面看,也觉得幸子像春花,心里美滋滋的。
  电视散场,宁万三本想找机会跟大伙说说,可是大伙都不理他,收拾收拾,都回家了。说起来,这事怪不得人家。自从看上电视,香铺人才晓得宁万三的“故事”没意思,就不愿听了,宁万三因此没机会用“反问”了。香铺人厚道,也讲实惠。你宁万三再会说,有电视里说得好吗?你宁万三再能讲,有电视里讲得好吗?你宁万三再有文化,有电视有文化吗?
  宁万三哑口无言,这一连串反问有力,不服不行,原本准备的故事,不好再说了。说不如做啊,看来要干点事,不能让香铺人看不起啊。转天早起,见老牌坊底下一地花生壳子,宁万三不声不响,扛上扫帚,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种不种菜,康老久没再劝大伙。磨嘴皮子不如挠心窝子,康老久晓得,挠得他心痒,强如说上一笸箩。最先心痒的是宁万三的一双儿女,春花和春风。春花想有一台大彩电,天天坐在家里看。都说她长得像幸子,她自己也这样认为。乖乖,没有电视哪晓得在外国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哪晓得自己的小虎牙蛮有味道的?和姐姐不同,春风最想要一辆脚踏车。春风正在南七里塘读高中,好多镇上的同学都有脚踏车,让他羡慕不已。有了目标,姐弟俩三天两头闹着种菜。春风随他爸,脑瓜灵光,用数学定理证明,种菜等于赚钱,赚钱等于脚踏车,等量代换种菜等于脚踏车。其实,宁万三心动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说。春花和春风不依不饶,宁万三借坡下驴,答应拿出一半水田,改旱田来种菜,多少给自己留点面子。
  腊月初八夜里,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香铺变得白白胖胖。远远看去,香街厚了不少,老牌坊矮了一截。鸡唱破晓,雪霁天晴,康老久早早起来,带着向阳和红梅下地,清理胡萝卜地里的积雪,免得日出雪化伤了胡萝卜,年后卖不上好价钱。日上三竿,爷儿仨忙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香铺,家家户户才升起袅袅炊烟。
  康老久冲着白白胖胖的香铺骂了一声,孬子,懒货!
  向阳和红梅晓得康老久的意思,不敢插嘴。康老久不解恨,又骂,孬子!赖货!话音才落,脚下打滑,站立不稳,一屁股蹾在雪窝里。向阳赶紧上前将他扶起,雪地上留下脸盆大的一个坑。红梅跟在后头,捂着嘴偷笑,笑够了才走,不敢糟蹋她爸屁股创造的“杰作”,扭动腰肢,绕开雪坑,朝前跑去。
  宁万三说过,个子矮,一肚子拐。康老久这家伙,不仅一肚子拐,心也大。此言不虚。说实话,康老久有意显摆,让大伙眼红,不代表他满足了。整个腊月,康老久都在为来年的蔬菜增产想法子,种子肥料农药薄膜,一一备好,又担心技术。技术的重要性,康老久从电视上看到过,特意跑到脂城西门外五里墩省农学院,拐弯抹角,托人找到一个蔬菜专家请教。专家倒是热情,口若悬河,冒出一串洋名词。洋名词像一串半生不熟的烤羊肉,康老久消化不了,心里着急,又插不上嘴,不停地喝水,喝得尿急,只好告辞。好在临别时,专家给他两本种菜的书,康老久宝贝得不行,回来交给向阳和红梅,让兄妹俩先看一遍,每天晚饭后,轮流读给他听。他特意叮嘱,不明白的地方画上杠杠,得闲时进城找专家一一请教。
  日子过得飞快,等到一切忙妥,已到大年三十。一大早,康老久打发向阳买来红纸,亲自登门,去找宁万三写春联。两家相距不远,跨过香街,进宁家巷子,头一户就是宁万三家。一进宁家大门,见宁万三正弓腰探臂驾辕似的运笔,写自家的春联。康老久识字不多,看不明白就问。
  宁万三酸叽叽地说,我不像你,不图发财,只求平安,所以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康老久开玩笑说,又是寿又是福,福寿都要,心贪得很!宁万三说,嗒!跟你说你也不懂,这叫愿望!康老久说,愿望我懂!我嘛,愿望就是发家致富,多挣钱!宁万三晓得秀才遇到兵,不想恋战,翻了翻白眼,问,拿着红纸来,找我写对子?康老久说,在香铺数来数去就你能写,不找你找哪个?宁万三嘴一撇,说,你康老久是万元户,有钱进城买嘛,还稀罕我这几笔破字?康老久摇摇头说,我想要的,市面上没的卖!宁万三自信地一笑,指着自己的脑门儿说,那这不是吹牛,新词老词,这里都有!
  康老久说,你脑壳里的词我不要,我自己有词!宁万三一边研墨,一边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康老久说,听好!上联是“萝卜白菜人人爱”。
  宁万三扑哧一声笑了,墨锭脱手,掉进旁边脸盆里,当啷一声,吓得两只觅食的芦花鸡扑扇着翅膀,咯咯地散去。
  康老久不理他,接着说,下联是“韭菜香葱季季青”。
  宁万三这下笑得差点岔气,扶着腰说,哎哟哟,老久,你以为会赚钱就能撰联?两码事!春联有春联的规矩,你听听你这个,什么萝卜韭菜的?这叫春联吗?
  康老久一拍桌子,说,我就要这个!
  宁万三无奈,又问,那横批写什么?
  康老久说:“年入万元”!
  宁万三刚好饱蘸一笔浓墨,一听这话,不禁一怔,手上一抖,笔尖洒落两滴墨,正好落在红纸上。
  康老久说,好!这两个点是个好彩头,看来明年我要年入两万喽!
  宁万三越发无奈,又治不住康老久的张狂。毕竟人家赚钱了,底气放在那里。生气归生气,字还要写。宁万三脑瓜一转,想到一个治康老久的法子,在写萝卜的“萝”时,故意写成繁体,有意省了两笔。反正,康老久识字不多,加之繁体的“萝”字笔画又多,
谅他也看不出来。
  康老久看着自己创作的春联,连声叫好。宁万三以为是给他的书法叫好,装模作样地谦虚几句。康老久从怀里掏出一瓶“脂城大曲”,往桌上一放,算作感谢。
  宁万三看了看酒,说,举手之劳,何必呢?康老久说,一码归一码!跟你宁万三,就得一笔一笔清,不然,我嘴笨,到时候说不清!
  宁万三笑了笑,点点头,笑纳。康老久拿着春联出门,宁万三紧走几步送到门口。康老久突然站住,说,万三,憋了一年,有句话想问你,你说我康老久是不是孬子?宁万三干笑一声,说,你是“万元户”,不是孬子!康老久得理不饶人,说,我不是孬子,你说哪个是?宁万三笑笑,说,这个嘛,不好说。康老久也笑,说,就是就是。不过,我咋觉得你是呢?宁万三脸涨得通红,一甩袖子回屋去了。康老久冲着宁万三的背影说,万三,开玩笑,大过年的,别往心里去!
  宁万三也不应声,一头钻进堂屋去了。
  康老久拿着春联回到家,吩咐红梅生火打好糨糊,又命向阳将春联贴上,然后喊向阳和红梅过来一起欣赏。只见左边是“萝卜白菜人人爱”,右边是“韭菜香葱季季青”,横批是“年入万元”,上面还多两个墨点。红梅当场就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向阳才站得稳。向阳笑得夸张,一口气没缓上来,憋得眼泪汪汪。康老久咳了一声,兄妹俩这才收了笑。
  康老久问,我想的词好不好?
  兄妹俩赶紧拍马屁,一边说好,一边又笑。
  康老久板着脸说,大实话,好笑吗?
  向阳眼尖,指着“萝”字说,这个繁体字好像少了两笔。
  红梅跑到跟前仔细看,也说确实少了两笔。
  康老久哈哈一笑,说,一笔都不少,好好看看,都在横批上嘛!



  4.老牌坊
  
  在中国乡村,老牌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香铺也不例外。为了说明这一点,康宁博士打了个比方,说在中国乡村,老牌坊相当于欧洲的乡村教堂,负载着百姓的精神寄托。这个比方打通了中西文化的隔阂,自然赢得了一阵掌声。康宁博士得到鼓励,演讲起来更加卖力了。
  话说那年开春,香铺家家户户都种上蔬菜,或多或少,不一而足。春风过处,绿油油一片,将香铺团团包围。绿色生动,将香铺的轮廓勾画得越发清晰。远远看去,香铺更像一只巨大的香炉。
  香铺村成了名副其实的蔬菜村。康老久专门跑到郊区和市里几趟,找到有关部门要政策。有关部门答应给予政策支持,协调销售对接,并组织宣传。一下子,“香铺蔬菜”打开了局面。俗话说,不怕有事干,就怕没钱赚。种菜辛苦,但收入可观。荷包鼓起来,香铺人心里舒坦,看什么都顺眼,康老久的威信稳稳地树了起来。如今在香铺,最得人敬重的,除了老牌坊,怕就是康老久了。宁万三晓得,这一局怕是扳不回来,索性丢下面子,服了康老久,明里暗里,再不说三道四。不过两三年,香铺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很多外地人来学经验。康老久晓得自己嘴笨,就把宁万三推出来应付。宁万三乐此不疲,赢得不少称赞,于是对康老久更是心服口服了。
  香铺人富了,看啥事都是小事。钱多人膨胀,像打足了气,有点飘。“衣食行”办妥,家家户户打起“住”的主意,于是家家盖房子。开这个头的不是别人,是康老久。康老久在老宅基上一口气盖起六间两层。毕竟向阳和红梅慢慢长大,得为他们将来成家着想。榜样树起,力量无穷。一时间,家家户户,三间五间,瓦房小楼,见缝插针。原本疏疏朗朗的香铺,填得密密麻麻,蔚为壮观。不过,不管房子起得高低,盖得大小,老规矩不变,以香街为界,康姓在东,宁姓在西。
  趁着热乎劲,康老久跟大家商量,集资在老牌坊下面修一个小广场,给香铺弄一个敞亮的地方,有事开会议事,没事闲逛溜达。本来以为宁万三会打坝子,没承想他积极拥护。康宁两姓各有带头人,事情办得顺利,当年秋后,小广场建成。宁万三起个名字叫“康宁广场”。康宁广场就是两姓人的广场,不偏不向,公平合理。康老久觉得合适,大伙也觉得合适,于是都这么叫起来了。
  以康宁广场为中心,以青石路为轴,原有的巷子连接起来,香铺看起来更是有模有样,更显的老牌坊的神气。因夏天一场暴雨,村里进水没有及时排掉,老牌坊地基受损。老牌坊是香铺的魂,村子如人,魂出了问题,肯定是大问题。宁万三建议再次集资,请石匠将老牌坊维修一下。毕竟年代久远,风吹雨淋,牌坊如人,老了难免生些毛病。这话是宁万三和康老久私下说的,康老久觉得有理,但不主张再次集资,生怕担上“增加农民负担”的名声。毕竟广播电视里天天都在强调减轻农民负担。宁万三问,不集资钱从哪来?没有钱维修怎搞?康老久想了想说,钱我出!宁万三说,老牌坊是香铺的老牌坊,维修当然是香铺的事,让你私人出钱不合适!康老久半真半假地说,要是觉得不合适,你也出一半!宁万三当场被将一军,一时下不了台。康老久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开玩笑嘛!宁万三呵呵一笑,尴尬也就过去了。
  老牌坊的维修是大事,一切按规矩来办。宁万三抱着皇历查三天,挑了一个好日子。当天吉时,烧香摆供放爆竹,倒也隆重。康老久代表康姓出了钱,宁万三代表宁氏主动要求尽一份力。毕竟老牌坊上写着“康”,也写着“宁”。康老久见他热情,考虑他有文化,便让他负责维修监工。
  维修进行顺利,清理基座时,发现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在老牌坊基座的内槽里,藏着一个石匣,石匣里有一块石碑,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四周雕龙刻凤,中间刻着一个寿星模样的老人,做工精美,甚是奇特。
  宁万三看不懂石碑有何讲究,但晓得是个好东西,以研究为由,带回家中,并关照在场的老石匠不要声张。可偏偏老石匠为人厚道,看透宁万三的心思,害怕自己担责任,就把这事跟康老久如实说了。康老久听罢,心里有数,并不声张,想看看宁万三如何表现。宁万三以为康老久不晓得,闷着葫芦不开瓢,康老久也不着急,想个法子作弄宁万三。
  竣工那天,老牌坊下搭起台子搞仪式,让村民们都来参加,一起热闹热闹。这是康老久的主意,村民都支持。康老久请来唢呐乐班助兴,吹吹打打,操办喜事一般。康老久出钱办事,自然要发表讲话。本来,宁万三怕他犯老毛病,一激动说不出话,提前替他写了一篇稿子。康老久识字不多,念稿子反倒麻烦,正好上茅厕时忘记带纸,便把那稿子派上用场。不过,康老久也有自己的办法,为了给自己壮胆,上台前偷偷喝了二两老酒,顿觉浑身发热,脑瓜也活泛起来。
  掌声热烈,康老久晕晕乎乎地登台,开门见山,说,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老牌坊维修竣工的日子,大喜啊!不过,我康老久心里却有点难过!为什么呢?因为昨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老祖宗。哎呀,老祖宗白胡子白眉毛,一看就像老寿星。他老人家说,伢哩,维修老牌坊是好事,可是好事也要办好啊!原本老牌坊底下有块宝物,保佑香铺康宁两姓代代平安,可是,如今这块宝物不见了,怕是往后香铺不得安生啊!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纷纷发问宝物在哪里。康老久不慌不忙,看了看人群里的宁万三。二人的目光一碰,宁万三马上把头扭开。康老久先不管他,接着说梦。
  康老久说,老祖宗说,那块宝物上有龙有凤,是个神物,法力好大,只有在老牌坊下面镇着才是宝,没有老牌坊镇着,那就是个魔,不管哪个拿着,不出三天,都会招灾惹难!
  众人又一番议论,纷纷发问怎么办。康老久看着人群中的宁万三,宁万三有点慌张。
  康老久接着说,老少爷们,这是大事啊!依我看,还是报案,让公安局来好好查一查,好歹也得给老祖宗一个交代嘛!
  众人赞成,有人跨上脚踏车,马上就要去报案。
  这时,宁万三站出来,说,慢!
  康老久说,万三,你可晓得宝物在哪?
  宁万三脑瓜灵光,马上说,晓得晓得,我这就去拿来!
  康老久一拍大腿,说,哎哟,差一毫毫吓我半死!快去!
  宁万三灰溜溜地跑开,人群一阵哄闹。康老久抱着膀子等宁万三回来。不多时,宁万三扛着石碑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将石碑放在康老久面前。康老久一见石碑,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双膝跪地,一边作揖一边说,宝物回来啦!宝物回来啦!众人不解,见康老久这般虔诚,都跟着跪下来。放眼一看,老牌坊底下,老老少少,稀里糊涂,跪下一大片。
  拜完石碑,康老久让大家排队,好好看一眼,沾点福气。康老久事先强调,只许看不许摸,哪个敢乱摸,就剁哪个爪子。众人心里装着神圣,伸着老颈看,见石碑上果然刻着一个老人,果然像康老久梦里见过的老祖宗,更是觉得稀罕。有人提议,把石碑送到城里找专家看一看,说不定很值钱。有人主张,石碑既然见了光,干脆立在外面,供人参观。还有人说,这块碑少说也有几百年,算是文物,捐给国家,说不定能摆进博物馆。七嘴八舌,众说不一。最后都看着康老久。
  康老久说,老少爷们,老祖宗说了,咱香铺还指望这宝物保佑,物归原处!
  老少爷们纷纷举手同意,因为康老久是唯一和老祖宗对话的人,尽管是在梦里,那也不容易。于是石碑物归原处。宁万三晓得一定是老石匠告密,康老久有意作弄他,可是不好挑明,只好忍了。仪式完毕,大伙兴致盎然,说说笑笑,意犹未尽。宁万三前思后想,觉得有必要跟康老久解释一下,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这时候,天色已晚,康老久说,宝物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托梦,给老祖宗他老人家回个话,好让他老人家放心!说罢,匆匆回家睡觉去了。
  那天晚上,康老久累了一天,头一挨枕头便睡着了,睡得踏实放松。奇怪的是,果然做了梦,梦里果然出现了老祖宗,白胡子白眉毛,个头跟他差不多,矮墩墩的。老祖宗说,伢哩,你干得好,把宝物找回来,我就放心喽。瞧瞧,你太辛苦了,比往年瘦好多,啧啧!伢哩,你这人好强,随我。可是人啊,好强没有错,就怕心强命不强,那也白搭!伢哩,听我一句劝,香铺老少爷们都看着你哩,我也看着你哩。你得好好撑着,香铺要是有个闪失,我会来找你,到时候非拧你耳朵不可,非打你屁股不可!好了好了,时候不早,回去歇着了!老祖宗说罢,身子一耸,便飞起来,飞到半人高,一屁股蹾在地上,痛得白胡子乱颤,骂,小孬子,你揪着老子的胡子,老子咋能飞起来嘛!说罢,举起拐杖,没头没脸地打过来。康老久赶紧躲闪,左躲躲不开,右躲躲不开,急得他气喘不匀,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就醒了。
  康老久翻个身才发现,原来荞麦枕头抵在心窝子处,弄得生疼。于是坐起来,摸摸脑门,湿淋淋的,回想梦里的故事,觉得荒唐可笑。原本瞎编故事为了作弄宁万三,不承想化入自己梦里,倒把自己编派进去。又一想,我康老久编出一个老祖宗的故事,乡亲们更把我看重,往后有老祖宗撑腰,还怕讲话不管用?!
  于是心情大好,推开窗子透气。窗子一开,传来康宁广场上的欢闹声。康老久深深吸了几口气,心里熨帖不少,慢慢躺下,思前想后,竟然睡不着了。



  5.开发区
  

  那时候,“开发区”这个词冒出来,似乎有点突然,好比鸡窝里孵出美凤凰,大蒜丛中冒出郁金香。不过,香铺人认为那是报纸广播里的事,跟自己没有一毛钱关系。开始,康老久也是这样认为。康老久在郊区开过几次会,晓得市里正在积极筹建开发区,还晓得建设开发区是脂城人民当前的大事。这话是领导开会时说的,至于是多大的大事,康老久不晓得,总之跟种菜没关系。毕竟,种菜是香铺人自己的事,也是小事。
  柳芽吐绿,燕子归巢,香铺家家户户抢种头茬蔬菜。这时候,香铺来了一支测绘队。几个测绘员拿着仪器,测来测去,又是定标,又是插旗,忙活了好几天。有人说是找矿,有人说是寻宝,还有人说是搞战备。康老久当时一心想着种菜,没往心里去。有一回,他从菜地回来,顺便去看热闹,一眼看见人家拿的地图上写着“开发区规划”,顿时晓得问题来了。果然,三天后,康老久被叫到郊区开会。会开到晚半晌,跑了三趟茅厕,康老久只记得一句话:“开发区建设上马,地点就选在脂城南门外。”康老久这才明白,香铺人的日子果真要变了!
  也许是因为有那块宝物和老牌坊的保佑,连着几年,风调雨顺,香铺蔬菜种植顺顺利利,收入稳稳当当。这样的日子,虽然又忙又累,却过得平静安稳,过得有根有底。用宁万三的话说,今个晓得明个,明个晓得后个,瞎子吃元宵,心里有数,这日子过得放心,过得快活!可是如今,康老久不放心了,不快活了。往常,康老久看电视必选农业节目,如今改看新闻。新闻上说,邓小平南方谈话之后,改革开放走向深入,脂城乘势而上,加快建设步伐,经科学规划,将南门以南雷公湖周边作为城市发展的主方向,建设经济开发区,打造全市乃至全省经济发展的新引擎。电视上多次出现一张地图,地图中间有好多小圆圈,其中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康老久认得,是“香铺”。
  开发区第一期,除香铺外,周边十几个村都被划入,纷纷拆迁。根据开发区规划,香铺所有土地都在征收范围,不过村庄保留,并不拆迁。香铺村口竖起一块大牌子,牌子上有一张规划图,图上的香铺是一个小圆圈,孤零零地摆在红线外面。有人说,可能是留给二期工程。也有人说,二期规划继续向南,包不包括香铺还未可知。香铺能不能保住,一时成为悬念。好在那是将来的事,暂时不提也罢。
  香铺的土地征收只给半个月时间。这是宣传车上大喇叭里说的。宣传车停在老牌坊下。车上一只大喇叭,一男一女播讲征地政策,一遍又一遍。大喇叭说,全市上下齐心协力,打响开发区建设攻坚战。大喇叭还说,为了尽快交出一张人民群众满意的答卷,开发区建设要赶超“深圳速度”。大喇叭里那个女播音员说到“深圳速度”时,嗓门提高,声音变细,经大喇叭一扩音,有点跑偏,听起来像说“婶婶叔叔”。伢们放学不回家,围着宣传车,等到大喇叭播到“深圳速度”,一起喊“婶婶叔叔”,不闹几遍,不回去吃饭,天天如此。
  深圳在哪里,香铺人不晓得,“深圳速度”有多快,香铺人也不晓得。香铺人只晓得,齐崭崭的大棚要拆,绿油油的蔬菜要铲,平展展的农田要腾出来。好多人想不通,舍不得,不痛快。在宁万三的怂恿下,由大铃铛带头,几个胆大的妇女撒泼,又哭又闹,直挺挺地躺在自家的田头,拦着不让推土机过去,白花花的肚皮露出来也不在乎。毫无疑问,香铺的征地工作陷入僵局。
  说心里话,康老久也心疼,也想不通,也不痛快,但他是队长,得带头支持政府工作。郊区成立征地领导小组,“一把手”亲自抓。“一把手”了解香铺的情况,专门把康老久和宁万三一起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说,香铺是全区有名的富裕村,也是先进村,这与你们两位带头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你们两个,一个是前任队长,一个是现任队长,一个是宁姓的代表,一个是康姓的代表,这一次,一定要积极主动,做好群众工作,保证征地工作顺利完成。我的同志啊,群众工作做不好,我有责任,你们也有责任!这责任可不是小责任,是大责任!好大的责任?影响全市经济布局,妨碍改革开放大局,你们说这责任好大?不过,“一把手”也为他们展望了前景。“一把手”说,将来开发区建成,会陆续进驻好多企业,一个企业一天的产值,比你们一年种菜挣的多得多!到时候,最得实惠的是你们香铺,因为你们离开发区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再者说,土地征收,村民全部“农转非”。“农转非”晓不晓得?跟城市户口差不多,乖乖,将来伢们搞对象都沾光!总而言之,这是好事,也是当前最大的政治。所以,要有大局观,大局晓得不晓得?我的同志啊,思想要搞通,搞搞清楚,不要稀里糊涂嘛!
  康老久没想通,宁万三也没想通。当着领导的面都装着想通了,都答应积极配合,做好香铺群众的思想工作,保证征地顺利完成。“一把手”很满意,拉着他们的手,一边一个,像牵着两个孩子,一直送到大门口。等走出好远,俩人回头一看,“一把手”还在向他们招手。
  从郊区政府出来,天将擦黑,康老久和宁万三骑着脚踏车,并排而行,都不想说话。路过南七里塘,康老久突然拐到路边,刹住车子。
  宁万三问,怎搞?
  康老久说,喝酒!
  宁万三说,喝嘛!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路旁一家小酒馆,找个僻静处坐下,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又要了一瓶“大曲”。菜上来,酒打开,二人面对面,一杯接一杯死喝酒,不吃菜也不说话。不知不觉,酒喝掉大半,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康老久放下杯子,说,我想不通!
  宁万三说,我也想不通!
  康老久说,那你当着“一把手”的面,怎搞表态那么好?
  宁万三说,你不也一样?!
  康老久苦笑,说,本来以为你宁万三头最难剃,没想到一撸就直!
  宁万三说,嗒!大哥别说二哥,没撸你就软了!
  康老久皱皱眉,说,“一把手”不是说了嘛,大局啊!
  宁万三点点头,说,大局为重嘛!
  康老久说,话又说回来,说不定开发区建好,咱香铺沾光最多,“一把手”不是说“挨着屠户油水足”嘛!
  宁万三说,那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康老久说,嗒!一个意思!
  宁万三说,按说是这个道理。咱现在觉得种菜挣钱,说不定将来挣钱的事多着呢。报纸上说,在南方农村,万元户过时了,人家都有百万元户了!
  康老久说,乖乖!搞个万元户咱脱了几层皮,那百万元户还不累屁淌?!
  宁万三说,你不晓得,人家还真不累。
  康老久说,瞎扯吧,种田哪有不累的?
  宁万三说,人家不种田,搞“家庭工厂”!
  康老久眨眨眼,说,农民不种田,那还是农民?
  宁万三说,改革开放嘛,黑猫白猫嘛,一切往前看嘛!
  康老久点点头,说,往前看!
  二人又干几杯,瓶子见底,时候不早,起身回香铺。路上,二人商量好,借着酒劲,马上开会,有酒遮着脸,好话歹话都能说出来。要不然,镇不住人,到时候完不成任务,责任就大了。
  当晚,二人回到香铺,已过九点。康老久和宁万三来到老牌坊下,冲着村里大喊,开会喽!开会喽!
  半天,没见动静。
  康老久想起铜哨子,说,万三,吹哨子!
  宁万三说,嗒!当初你说那哨子没用,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康老久说,火烧眉毛了,还提过去的事!吹!
  宁万三说,吹个屁吹,早扔了!
  康老久挠挠头,只好和宁万三分工,一东一西,各自去敲各自姓氏的家门。不多时,康宁两姓乡亲陆续聚到老牌坊下。康老久先来了开场白,直截了当,目的就是劝大家把地交了。本来,康老久打算借着酒劲,说几句狠话,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都是乡亲,狠话伤人,将心比心,又何必呢?好在有宁万三配合,你一句我一句,一一传达上级的意思。乡亲们议论当然少不了,疑问也不少,康老久借着酒劲,脑瓜飞转,等着见招拆招。
  有人问,老久,你也是种田出身,你说说,好好的田征去盖厂房,好好的菜硬生生给铲了,你能想通吗?
  康老久说,想不通!
  有人说,嗒!你自己想不通,还来劝我们?
  宁万三说,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嘛!
  有人说,咱就是老百姓,挑大粪种小菜,大局咱扛不动!
  康老久说,老少爷们,我康老久嘴笨,今个喝了几杯酒,酒壮人胆,当面多说几句。打个比方吧,好比我跟你借钱,你不急用,不跟我要,我担你人情。要是你马上娶媳妇急等着钱花,找我要钱,我怎搞也得还吧?
  众人说,那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康老久说,我不还,你不高兴吧?
  众人说,那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康老久说,好,咱就拿这个打比方,来说说征地这个事。咱这田本来就是国家的田,前些年实行责任制,国家把田分给咱们种,相当于借给咱种。这几年,多多少少,家家户户都挣了钱,都富起来了。如今,国家要办大事,要把地收回去,咱有话说吗?咱不给那不就是不讲理吗?树活皮,人活脸,有借无还,这脸往哪搁?
  众人都不吭声,接着又议论。
  宁万三没料到康老久说得有条有理,趁机靠近康老久,说,老久,啥时候把老子的“两大法宝”学去了?
  康老久笑而不答。
  有人说,照这么讲,有道理。人嘛,得讲理!
  有人说,老久,听你这么讲,明明你想通了,为什么说没想通?
  康老久摸摸鼻子揉揉眼,迷迷糊糊,孬子似的,说,咦!我想通了吗?我想通了吗?!
  宁万三说,好像是通了!



  6.“农转非”
  
  还是那句话,香铺人厚道。
  这一点,康宁博士在他的演讲中会反复强调。据说厚道是描绘中国农民的最好底色,好比画天空少不蓝色,画大地少不了黄色。总之底色是铺陈的必要。
  因为有康老久和宁万三出面做工作,康宁两姓人家都给面子,市里又适当调整补偿政策,群众思想工作做通了,香铺的征地工作顺利完成。不过,中间出了一档子事,是大铃铛闹的。大铃铛是寡妇,无儿无女,跟大家比,就业安置补偿这一块有点吃亏,搞死不签字。康老久本来想亲自出面劝解,想了又想,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就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了宁万三。宁万三晓得康老久故意撂挑子给他,坚决不干,差点跟康老久吵起来。康老久晓得他装佯,不跟他啰唆,把话一撂就不管了。转天,大铃铛主动找上门,跟康老久说她同意签字。康老久笑了。
  土地征收完毕,“农转非”办妥,补偿款发下来,香铺人一下子闲下来,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好不适应。年轻人想得开,跑到开发区看热闹,也能解闷。上了岁数的人心里发慌,聚在老牌坊下坐着,像迷了路,又像丢了魂,觉得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
  一开始,聚在一起谈的都是“农转非”,以为占了好大便宜,没承想,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农转非”就说成“农转飞”了。这话题谁开的头不晓得,但是都觉得有道理,都能插上嘴。想想看,本来有田有地是农民,如今没田没地不是农民了,除了户口本上盖个“农转非”的章,啥也没变。有人打个比方,好比把鸡赶进鸭棚里,鸡还是鸡,拉屎还是鸡屎味,下蛋还咯咯嗒地叫。万一哪天人家鸭子不快活,一翻脸往外撵你,搞不好还弄个鸡飞蛋打!这样一说,不就是“农转飞”吗?!
  多年来,在宁万三“两大法宝”的熏陶下,香铺人大都掌握了用故事讲道理的本领。方圆十里八村都晓得,有三个香铺人在一起,再牛的大事,都能糅到香铺人的生活里,糅得土不拉叽灰头土脸,最后糅出一番道理来。比如说,当时电视新闻里频繁出现美国总统竞选,香铺人跟着看热闹,嘴巴也不闲着。有人说,美国总统竞选,好比是两条狗打架,只要能下嘴,哪块都敢咬,没忌讳。有人接着说,咬是咬,下嘴还要稳准狠,一口咬在对方裆里,死也不松口。瞧瞧克林顿,一口咬住小布什的裆,乖乖,他准赢!后来,克林顿果然当了美国总统。
  有了“农转飞”一说,在香铺人的心目中,“农转非”变淡了,好比一块鸡骨头,越嚼越没味,反倒连累牙疼,干脆不提也罢。还不如扯扯家长里短,男女之事。尤其是女人扎堆,不荤不素,没真没假,闹得口水流长莺歌燕舞。毕竟,汗多起痱子,话多生是非,大铃铛上吊就是这时候闹出来的。说起来,这事本可以避免,可是没有避免,其中必有缘由了。
  大铃铛闲来无事,常来康宁广场解闷。寡居多年,怕人家说闲话,大铃铛养成习惯,只跟女人一起说说笑笑。三个女人一台戏,一堆女人连续剧,热闹可想而知。都晓得大铃铛嗓子好,又会唱,大伙回回都鼓动她唱。大铃铛性子欢乐,说唱就唱,让她唱啥就唱啥。
  这天是七月七,香铺人叫“七巧”。这个节跟牛郎织女有关,有人就要听恩恩爱爱的戏。大铃铛就唱《休丁香》中的一段。有人说这段唱得好是好,就是悲腔扫兴,罚大铃铛再唱一段荤的。众妇女都喊,快唱快唱!大铃铛说,你们这些娘儿,口味好重,可惜荤的我不会!黑灯瞎火的,不晓得哪个嘀咕一句,说,咦!一个寡妇家,还有你不会的?这句话有点重,大铃铛当下就生气了,起身就走,走上香街,身后一群女人笑起来,一浪接一浪。接着就听有人说,瞧瞧,大铃铛憋不住了,去找牛郎了!话音才落,有人说了一段顺口溜:
  织女配牛郎,
  光棍摇铃铛。
  铃铛摇不响,
  一脚下床!
  其实,这么多年,大铃铛没少听闲话,有轻有重,一般不往心里去。不过这段顺口溜却是头一回从外人嘴里说出来。大铃铛在意了。说起这段顺口溜,就要说到宁万三。当年宁万三和大铃铛相好,编了这一段,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说笑。如今从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大铃铛就多心了。回到家,大铃铛一个人喝闷酒,越想越委屈,越觉得活着没意思,一时没想开,找根绳子要上吊。按说,大铃铛住在康家巷最里头,算是僻静处,大晚上上吊,没人晓得。可偏偏那天大铃铛的大棚补助款批下来,康老久到区里开会替她带了回来。寡妇门前是非多,康老久晓得自己不便去送,就叫红梅给大铃铛送去。红梅拿着钱来到大铃铛家,一推门见大铃铛正站在凳子上,伸着颈子往绳套里钻,不禁大叫一声。这一叫,大铃铛被吓着了,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大铃铛嗓子好,嗓门也大,左右都是康姓邻居,闻声赶来,一下子把门口围住了。大铃铛先是一声一声叫着不想活了,接着又骂宁万三不是东西。这时候康老久早被人找来,一听这话,便叫人把宁万三找来。宁万三听说大铃铛上吊,马上赶到。康老久把他拉到一旁,问他把大铃铛怎么了。宁万三一头雾水,连连否认。康老久不信,宁万三跪下指天发誓。这时候,一个妇女悄悄把广场上的事说了,康老久明白了。
  闲人生是非,这事得管。康老久听说了这事,下决心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宁万三做工作有“两大法宝”,康老久嫌麻烦,只用一招:罚款!嘴皮磨出泡,不如掏荷包。康老久让宁万三回去写告示,从今往后,不许在广场上说三道四,违者罚款一百元。罚款是最有效的管理,在中国农村尤其好使。宁万三当然晓得这个道理,苦思冥想,把告示编成一段顺口溜:
  自从农转非,人闲生是非,
  敬告众乡亲,管好自己嘴。
  若是管不好,绝对不客气,
  罚款一百元,当场要缴讫!
  宁万三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写了两张,拿给康老久过目。康老久让宁万三把一百改成两百,说你不日他妈他不叫你爸,你下手不重他不晓得疼!宁万三会意,将告示改好,贴在老牌坊的柱子上,一边一张。告示贴出后,果然效果显著。好多人为了避嫌,又怕罚款,不再来广场闲呱。一时间,老牌坊底下安静许多。
  毕竟香铺人种惯了田,突然没有田种,又不能扯闲话,日子过得实在寂寞。别人不说,康老久就受不了,实在无聊,便在房前屋后开出零星的菜地,耕锄浇种,好歹过过手瘾。宁万三见康老久这一招不错,也跟着学。前有车,后有辙,家家户户如法炮制,没出半个月,原来光鲜整齐的香铺一下子被搞成了大花脸。
  果然是“深圳速度”,开发区的建设飞快,仿佛一夜之间,过去生长庄稼蔬菜的田里,如今冒出高高低低的烟囱和厂房。看着田地一点一点消失,明明晓得政府在办大事,康老久心里还是难过。这一点,宁万三跟他保持一致。闲来无事,两个人坐在老牌坊下,不再争吵,也不抬杠,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难过话。是为祖祖辈辈的耕地难过,还是为庄稼蔬菜难过,抑或是为自己难过,都说不清楚。
  开发区的建设如火如荼,昼夜不停。夜晚来临,工地上的灯火映照着,香铺一下子变得暗淡无色,仿佛鲜亮的果子,脱了水分,慢慢萎缩了。
  中秋到了。晚上,康老久喝了几杯,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披衣下床,出门散心,不由自主地来到老牌坊前。月上中天,借着月光,见老牌坊柱子下有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宁万三。宁万三一嘴酒气,像条老狗似的,半倚半卧。康老久招呼一声,也像条老狗似的,在宁万三身边躺下来。
  宁万三说,喝了几杯,睡不着。
  康老久说,我也喝了,睡不着。
  宁万三打着酒嗝,说,后半晌,我去开发区转了转,原来老塘口我家那块田被盖上厂房了,说是卫生巾厂。
  康老久最近上火,耳朵有点背,问,什么厂?
  宁万三大声说,卫生巾厂!
  康老久说,卫生巾是啥东西?
  宁万三说,就是女人裆里夹的“骑马布”,如今叫卫生巾,说是更方便更舒坦!嗒!女人方便舒坦了,老子的菜地没有了,白花花的票子没有了!
  康老久说,三眼井那块田,你晓得的,原来是我家的肥田,不使肥料,种啥长啥,长啥啥好。现在厂房盖好了,年底烟囱就要冒烟了,说是生产洗发水,叫什么香波!
  宁万三说,可惜!
  康老久说,可惜!
  宁万三说,老久呀,不操那份心喽。如今咱不是农民了,户口“农转非”了,咱不是农民喽!
  康老久说,户口是转了,可骨子里转不了!农民就是农民,骨头缝里盖着钢印哟!
  宁万三说,老久呀老久,你就喜欢抬杠!我问你,是农民就得种田,你说咱还是农民,咱在哪种田?!
  康老久咂咂嘴,半天才说,房前屋后啊!
  说罢,两个人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汪汪。
  康老久说,知足吧,好在香铺还在,老牌坊还在,家还在嘛。
  宁万三说,照这“深圳速度”,香铺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说哟!
  康老久看了看老牌坊,说,不好说!
  宁万三突然站起来,一惊一乍,说,老久,万一香铺保不住,老牌坊怎么办?
  康老久低下头,说,不晓得。
  宁万三说,老牌坊保不住,咱康、宁两姓人家怎么办?
  康老久头低得更深,说,不晓得!
  宁万三哼一声,说,老久啊老久,这不晓得,那不晓得,你当队长有什么用!
  康老久火了,说,这是队长能做主的事吗?!
  宁万三本想多说几句,见康老久一脸无奈,拍拍他,说,唉!闲得心慌,都是酒话,别往心里去!
  康老久嗯了一声,也站起来。
  宁万三说,累了!
  康老久说,歇吧!
  宁万三勾着腰,倒背着双手,在月下拖着一团剪纸般的影子,如同踏着一片黑云,慢慢地拐进宁家巷子,一进巷口的黑暗里,人便不见了,像是被生吞了似的。康老久望着将宁万三吞没的巷口,一阵孤独袭上心头。他抬头望着老牌坊,老牌坊默然矗立,像打盹的老人。康老久心头一紧,揉了揉眼,巴望着老牌坊或者那块宝玉能放出一阵光,把他的心里照亮。然而,一切如常。
  不远处,开发区工地上机器轰鸣,震得脚下的大地发颤。康老久像个孩子似的,突然想哭,但没哭出来,叹息一声,拖着疲惫的影子回家去了。在他的身后,月光下的老牌坊连同香街上厚重的影子一起,睡着了似的,静无声息。



  
  7.杠子
  
  市政府出台就业安置细则,划出年龄杠子。杠子划在四十五岁。按照这个杠子,香铺人分为杠内和杠外。杠内是指十八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可以安排到开发区的企业上班。杠外也就是四十五岁以上,给予一定的生活补贴,不予安排工作。康老久和宁万三都已年过五十,自然属于杠外。
  虽说都归杠外人,但康老久和宁万三种田出身,身上又没毛病,自然闲不住。况且,房前屋后那些菜地,也拴不住他们的心。说来也怪,自从土地征收过后,没有田种,这一对老冤家一下子成了患难兄弟,整天形影不离,配合起来默契得很,不管什么事,一个眼神一句话,对方都能心领神会,马上配合到位。宁万三喜欢看报,就念给康老久听。有一天,宁万三在晚报上读到一篇文章,说是某某地方出现土地抛荒现象。土地抛荒,乖乖!这不是败家嘛!文章没念完,两个人几乎同时眼睛放光,不用商量,骑上脚踏车,围着开发区转悠开了。转了大半个月,屁股磨出茧子来,一无所获。事实上,开发区不是没有荒地,但不是被铁栅栏围着,就是上面插着“企业用地,禁止耕种”的牌子。看着荒地上杂草丛生,二人像丢了魂似的,心疼得不得了。
  这一天,二人扩大侦察范围,终于在雷公湖边月牙堤后头发现一块地,得水得光,平平展展,一地的青草长得齐齐整整,像刚剃的平头一般。不用说,绝对是种菜的好地。左右看看,既没拉铁丝网,也没画线,更没插牌子,料定是荒地无疑。二人兴奋得一夜没睡好,转天一大早,便背着干粮,带着工具去开荒了。
  太阳刚露头,康老久和宁万三来到那块荒地。时节已过白露,荒草上秋露晶莹,草香阵阵。两个头发花白的家伙像见到亲娘似的,扑下身子干起来,干得有劲,干得痛快,一不留神眼泪竟流了出来。直腰喘气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一眼,竟孩子般地笑了。原来,痛痛快快地种田,是如此幸福啊!干了大半辈子农活,有田种才觉得自己有用,才觉得自己还年轻!
  就在两个老家伙沉浸在种田的幸福中时,突然传来几声狗叫。俩人抬头一看,过来两个年轻人,一胖一瘦,提着棍子,牵着狼狗,走近一看,原来是保安。
  胖保安说,哎,弄啥哩?弄啥哩?
  康老久听出是个北方人,说,翻地?
  胖保安说,翻地弄啥?
  宁万三说,种菜!
  胖保安说,谁允许你们种菜?这是俺江总的地盘,将来要开发度假村哩!
  康老久说,将来是将来,眼下荒着可惜!
  胖保安说,那你管不着,俺江总愿意荒着就荒着!
  宁万三说,年轻人,荒年不荒田,好好的田荒着,就是浪费!
  瘦保安说,俺江总有钱,你管不着!滚!
  康老久看不惯人张狂,把眼一瞪,说,有钱也不能糟蹋田!别理他,接着干!
  两个人挥锹翻地,胖保安气得哇哇直叫。这时,瘦保安大喊,胖子,放狗!
  胖子一听,马上松开拴狼狗的皮带。狼狗汪汪叫着直向康老久扑去。乡下人天天跟狗打交道,自然不怕狗。康老久年轻时专门打过狗,晓得打狗先打腰的诀窍。狼狗跳起扑来,康老久身子一闪,铁锹由下而上一挑,不偏不倚,正打在狼狗的腰上。狼狗尝到厉害,嗷的一声,掉头跑开。宁万三眼疾手快,斜下去补了一锹,打中狼狗的后腿。狼狗惨叫,一瘸一拐地逃走,两个保安唤都唤不回来。康老久和宁万三哈哈大笑。保安气得大叫,挥动手中的棍子,冲上来要拼命。两个老家伙铁锹一抡,呼呼生风,保安竟不敢上前了。这时候,有几个人闻声赶来,将康老久和宁万三团团围住。康老久和宁万三毫不畏惧,背靠背,将铁锹架着,俨然临阵对敌的英雄,又如双剑出鞘的大侠。场面一时僵持。这时,一个“大背头”来了,拿出大哥大拨打报警电话。不多时,警车哇哇地赶到,不由分说,将康老久和宁万三带走了。
  康老久和宁万三被带到开发区公安分局雷公湖派出所,被关进一间空房子里,好半天没有人理会。快到晌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民警。男民警是个中年人,女民警是个小姑娘。男民警提问,女民警记录。照例先问姓名、年龄、职业、家庭地址。当得知他们是香铺人,其中康老久还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时,两个民警似乎有点吃惊。
  男民警皱着眉头,说,香铺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你康老久还是大名鼎鼎的万元户,大老远你们跑到人家度假村刨地搞什么?
  康老久说,开荒!
  女民警一听,忍不住笑了。
  宁万三说,种菜!
  男民警也忍不住笑了,说,人家那里要开发度假村,你们开什么荒,种什么菜?
  康老久说,我就是看那是荒地,想开出来种菜!
  宁万三说,我跟你们讲,田开出来,一年能种好几茬!刚过白露,马上就能种菠菜、香菜!
  康老久说,大蒜也能套种!
  女民警又笑。这回笑得厉害,笔都放下了,捂着胸口笑。
  男民警强忍住笑,一拍桌子,说,好了!你们可晓得,你们刨的不是荒地,是人家种的草坪!
  康老久看了看宁万三,宁万三看了看康老久,半天不敢出声。他们真不晓得,不养牲口不放羊,种草搞什么?
  男民警料定他们不是真的故意破坏,便换了口气,说,按说,你们香铺土地被征收了,政府给了补偿,应该不缺钱,为什么非要到处开荒呢?
  康老久说,闲着心慌!
  宁万三说,想过过瘾!
  男民警点点头,半天才说,就到这吧!
  女警民问,不录了?
  男民警说,不用了。
   那天,康老久和宁万三回到香铺时,天已擦黑。之所以被放出来,据说是因为那个男民警同情他们,故意放了他们。出来后才晓得,他们打的那条狗可不是一般的狗,德国狼狗,是度假村的江总拿一辆面包车换回来的。幸好他们下手不重,要不然八亩地的菜也赔不起,两个老家伙不禁有些后怕。好在经派出所协调,度假村的江总不再追究他们,也不要赔偿,只要求他俩写一份保证书,往后别再去他那块地里开荒了,因为他种的进口草皮,修补一次实在太贵。毕竟那是马尼拉草坪,进口的。
   康老久识字不多,宁万三代笔,写了半页纸,念给康老久听。康老久听完,其他没意见,让宁万三加上一句“种田有理,开荒无罪”。宁万三无奈,随手添上。男民警看了,哭笑不得,也不深究。这事就算过去了。
  经过“开荒打狗”事件,康老久和宁万三暂时打消寻地种菜的念头,实在手痒,就在自家房前屋后的小菜园里耍一耍,好歹过把瘾。话又说回来,小菜园毕竟无法让他们心安,他们总想寻条出路。当然,这并不容易。康老久晓得,宁万三也晓得。
  和康老久、宁万三他们杠外人相比,香铺的杠内人,自然幸福得多。按政策规定,自愿报名,双向选择,最终他们被安排在开发区的不同企业中。头一批进驻开发区的企业有三十多家,好多行业。一时间,进哪家厂,做什么工,成为香铺家家户户的热门话题。
  宁万三对儿女一向民主,在儿女选择企业的时候,只提供参考意见,不替他们做主。本来,宁万三建议春花进服装厂,花花绿绿,女孩子家适合。可是春花不愿意,非要去食品厂。理由是服装厂是民营企业,食品厂是港资企业。宁万三不了解港资企业好在哪,既然春花坚持,他也不反对。儿子春风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书念得伤伤够够,正好赶上这个机会,也想进企业搞个饭碗。春风好高骛远,要搞高科技,首选电子厂,宁万三挑不出毛病,表示支持。可是春风到电子厂面试,头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原因不明。春风又选日化厂,一面试又被刷下来了。春风有点不自信,又选制冷设备厂,面试过了,试工一周,又被退回来了。春风大失所望,气得几天不吃饭。眼看企业选择截止日期临近,宁万三坐不住了,去找康老久寻主意。
  康老久家里这些天也不安生,也是为孩子进企业的事。本来,向阳和红梅都有自己的选择,红梅想进服装厂,向阳想进化工厂,都去面试了,也都被正式录取了,可是康老久不同意。康老久让向阳进食品厂,理由是做吃的东西,比啥都可靠。至于红梅,康老久不打算让她进厂,在家待着。兄妹俩一肚子意见,又不敢不听。好在向阳去食品厂面试,顺利通过。眼看香铺的年轻人都高高兴兴去上班,红梅在家孤单单,暗自生气,又不敢跟康老久怄气,躲起来偷偷哭。向阳心疼妹妹,壮着胆子求康老久让红梅进服装厂,差点跪下。康老久不吃这一套,非要红梅在家呆着,不过,顺便透露一点,红梅在家有事做。至于什么事,康老久不明说,向阳也问不出来。红梅无奈,只好乖乖在家等着。
  宁万三找到康老久时,康老久正蹲在老牌坊底下晒太阳,两眼眯缝着,似睡非睡。宁万三晃他一下,就势蹲下来,把儿子春风的事一说。香铺人都晓得,宁万三平时惯孩子,春风多少有点任性,稍不如意就使性子,摔碟子砸盆的。康老久自然也晓得,半天没吭声。宁万三说,老久,帮我劝劝春风,拖久了怕要出事!康老久想了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着宁万三去劝春风。
  来到宁万三家,春风却不在。宁万三怕春风一时想不开,闹出大事,拉上康老久,骑着脚踏车四处去找。找了半晌,也没见人影。这时候,在村口碰着春花骑车回来。春花打扮得花枝招展,老远就喊,春风被录用了!
  宁万三问,哪家厂子?
  春花说,卫生巾厂!
  宁万三半天没吭声,见康老久不阴不阳的,赶紧找台阶下,说,这个厂好!当初那块地就是咱家的,春风去那里上班,相当于替咱家看着地哩!
  春花说,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
  康老久笑了笑,跨上脚踏车,脚下一用力,走了。



  8.婚姻
  
  康宁博士尽可能地还原当年的香铺,并为此做了许多功课,尤其是有些关键细节,一毫也不放过。毫无疑问,这一点既得益于他多年的学术训练,同时也得益于家族血脉的遗传。后天的训练加上先天禀赋,无疑是做好学问的关键。康宁博士认为是关键之关键。
  那时候,年轻人纷纷上班,杠外人慢慢适应,浮躁的香铺进入新一轮的平静。平静下来之后,原本一些不太在意的事,一一浮现。比如年轻人的婚姻问题。宁万三和康老久扳着手指头一数,眼下香铺有三四十个年轻人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大致上看,康宁两姓各占一半,男孩女孩各占一半。这个现状,放在他们两家,一目了然。
  婚姻问题关系到香铺的子孙后代,肯定是大问题,香铺人当然晓得。前些年,因为香铺富裕出了名,好多外村人前来提亲。香铺人当时有点飘,挑鼻子挑眼,提出好多条件。外村人碰了一鼻子灰,从此不敢再来提亲。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用宁万三的话说,春天来了,花总是要开的,拦也拦不住。于是,这事就摆上议事日程。
  春天来了百花开,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康老久晓得,自家的“两朵花”也是要开的。向阳属马,二十大几,搁在过去早当爹了。前两年有人提过亲,康老久忙着挣钱,总觉得孩子没长大,就没太上心。再加上向阳看过琼瑶的小说,非得自由恋爱,所以耽搁了。红梅虽说小两岁,也是二十出头,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康老久脸冷心热,对外人这样,对伢们也一样,嘴上天天挂着刀,心里却似嫩豆腐。尤其是对红梅,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最怕她找不到好人家。有人来提亲,红梅不挑他挑,不挑钱财相貌,挑人品家教,挑来挑去,也耽误了。康老久固执,但晓得反思,反思的结果是,香铺这一茬年轻人的婚姻大事,都被“富裕”耽误了。这话说给宁万三听,宁万三表示赞同。有他现诌的打油诗为证:
  树高三丈也有梢,做人千万不能飘。
  根基不稳房会倒,人不踏实要跌跤!
  万万没想到,走到今天,香铺遇到如此严峻的问题。一连几天,康老久和宁万三坐在老牌坊下一议就到大半夜,最后决定马上行动。还是老办法,分别在各自的家族中带头解决年轻人的婚姻问题。
  康老久讲究,凡事按规矩办,再急也不能乱。大麦先熟收大麦,向阳是哥,先张罗向阳的婚事。宁万三也先收大麦,着手张罗春花的婚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婚姻不比种菜,光花力气不行,还讲究一个“缘”。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还得有人牵线。牵线这事康老久不在行,宁万三也不在行。不过,都晓得一个人在行,那就是大铃铛。康老久让宁万三去找大铃铛。宁万三扭扭捏捏,康老久火了,说,急得火上房,你就别装佯了!宁万三这才去找大铃铛。
  大铃铛不负重托,出去转了几天,带回两条线索,都有价值。一是为向阳找的对象。女孩是她娘家一个远房侄女,叫柳丽,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比向阳小两岁,属猴,脸盘个头身条都不错,脑瓜灵光,人也踏实,就是眉梢有个痣。宁万三问,左眉梢右眉梢?大铃铛说,右眉梢。宁万三又问,黑痣红痣?大铃铛说,红痣。宁万三说,好!女子右眉红痣主贵!大铃铛拿出相片,三个人一起伸头看。这个叫柳丽的女孩长得不错,一脸喜气。康老久看了又看,满意。
  大铃铛说,人家大人说了,要是咱们这边同意,就让伢们见见面,合适就定下,毕竟伢们都不小了!
  康老久又拿过照片,看了看,还用粗手摸了摸照片上柳丽眉梢那颗红痣,不晓得能摸出什么名堂。宁万三捣了康老久一下,让康老久表态。康老久摸了一下下巴,说,后天见面!大铃铛说,还有一件事,话要说在先,人家爸爸是个药罐子,家穷!康老久说,穷不怕,咱不也穷过嘛!
  大铃铛带回的另一条线索,是给春花找的对象,也是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男方叫秦少刚,师范毕业,在七里塘小学教书,属小龙,比春花大一岁。个头长相都不错,就是人太老实。康老久说,老实人好,不惹事!宁万三没有表态。大铃铛拿出秦少刚的照片。三个人又伸头一起看,果然一表人才。
  康老久说,乖乖!比你宁万三还斯文!
  大铃铛说,听说,还能弹会唱哩!
  宁万三眨巴眨巴眼,说,按说这个秦少刚,有模有样有文凭,这么好的条件,咋到这个岁数没成家呢?
  这个疑问很有力,康老久点头,觉得有道理。
  大铃铛说,没缘分呗!本来,人家在师范上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热火得很,毕业后两地分居,时间一长,凉了!
  宁万三想了想,说,这事得跟春花商量!
  康老久说,商量?万三,你这一点不好,惯伢们!
  宁万三说,不是惯,是尊重!
  康老久说,屁!
  宁万三确实要跟春花商量,不商量肯定行不通。知女莫若父,宁万三晓得,春花这丫头的家不好当,当不好会搞出大事来。春花娘死得早,春花在家带着弟弟春风,像妈一样,处处操心,事事有主见。最让宁万三不放心的是,春花的性格怪怪的,他这个当爹的根本摸不透。就说前些年,晓得自己长得像幸子,春花样样学幸子,穿衣打扮自不用说,还专门跑到城里剪掉两条大辫子,做了一个“幸子头”。电视里,幸子有条小狗,春花不知从哪弄来一条,走哪带到哪,睡觉都放在被窝里。有几回,宁万三起夜,发现春花房里有动静,贴近一听,春花在屋里学幸子的腔调,跟小狗说话,软软乎乎,肉麻。就这样的伢,还能逼她吗?宁万三晓得,这话不能跟康老久说,说了康老久也不信,说不定还惹他说出难听话来。
  春花是姑娘,当爹的不便谈心,宁万三把大铃铛请来做春花的工作。宁万三和大铃铛的关系,春花心里有数,面子上对大铃铛并不反感,平常见面一口一个姨,看上去亲得很。这也是宁万三敢把大铃铛请到家里来的原因。三个人坐下,宁万三说过开场白,大铃铛把介绍对象的事说了。
  春花脸一红,捂着嘴笑。
  大铃铛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别害羞!
  春花又捂着嘴笑。
  宁万三一眼就看出来,春花这种笑法也是跟幸子学的,笑起来先露出小虎牙,接着用手背捂上嘴。看来这丫头真是着迷了!宁万三看不下去,冲大铃铛使个眼色。大铃铛会意,拿出秦少刚的照片递给春花。春花扭着身子,似乎不好意思接,大铃铛就把照片摆在她面前。春花的“幸子头”发型刘海儿好长,耷拉下来像个门帘子。春花晃一下头,刘海儿露出一条缝,正好把照片看个清楚。春花看过照片,又捂着嘴笑。大铃铛以为姑娘当爸的面不便表态,示意宁万三回避。宁万三会意,走到门外抽烟。屋里只有大铃铛和春花面对面,春花果然放松不少。
  大铃铛说,春花,跟姨说说,这人可满意?
  春花跟她爸一样,喜欢反问,说,姨,你真想给我做媒?
  大铃铛说,是的哟,你爸心都急烂的啦!
  春花依然笑,说,我都不急,他急什么!
  大铃铛说,伢哩,爸妈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别说你爸,我都替你着急!
  春花一笑,说,姨,你又急什么?是不是急着把我赶出门,你好进这个家?!
  大铃铛愣了一下,有点尴尬,说,瞧你这伢,我……
  春花突然收起笑,没真没假地说,姨,你心里咋想的,你自己晓得,我春花把丑话说在前头,有我在这个家,你别想进这个门!
  说罢,春花小腰一扭,走了。大铃铛愣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宁万三在门外候着,见春花进了自己的屋,以为谈好了,赶紧进屋。进屋一看,大铃铛眼泪汪汪地愣在那里。宁万三蒙了,还没等他问,大铃铛揩把眼泪,拿上秦少刚的照片,招呼也不打就出了门。
  春花隔着窗户说,姨,走好,得闲来呀!
  大铃铛不理会,伸着头匆匆离开。
  宁万三晓得一定闹得不愉快,隔着门问春花究竟咋回事。
  春花说,没事!
  宁万三当然不相信没事。没事怎会是这样?宁万三披上衣服,赶紧追大铃铛去了。
  开发区的大喇叭每天按时转播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这时候一般是吃晚饭的时候。向阳和红梅习惯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看的不是武打片,就是言情片。康老久看不惯,端着碗坐在门口,听大喇叭里的《新闻联播》。晚上无事可做,细嚼慢咽,《新闻联播》看完,晚饭正好结束。
  吃过晚饭,康老久把向阳叫过来,给他两千元钱,让他买衣服皮鞋,后天相亲。如此好事,突然降临,向阳不敢相信,愣了半天,没缓过神来。
  康老久拿出柳丽的照片,放在桌上,说,我托大铃铛给你找了个对象。向阳明白了,拿起照片看了看,没感觉,说,爸,找对象不急,我还小呢!康老久从鼻子里哼一声,说,快三十的人,还好意思说小!向阳从小被康老久打压惯了,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反正我还小!红梅在一旁抹桌子,一听这话,笑得不行,把半盆水打洒了。康老久说,这孩子叫柳丽,后天上午十点半,南七里塘小学后门。向阳说,爸,后天我上班!康老久眼一瞪,说,请假!
  康老久走后,向阳拿起柳丽的照片看,还是没感觉。红梅悄悄从身后一把夺过去。
  红梅说,哎哎,不错,像我嫂子!
  向阳心里正烦着,夺过照片,把红梅往外轰。
  红梅凑上来,说,哥,这么好的女孩,你不高兴呀?
  向阳说,去去去,我好烦!
  红梅说,哥,我晓得你为哪个烦!
  向阳说,你晓得个屁!
  红梅头一歪,说,反正我晓得!
  向阳挥手赶红梅走。红梅不走,突然冲着向阳说,西瓜棚你没忘吧!向阳顿时眼瞪得好大,明白这丫头真晓得了。
  兄妹俩正闹着,门外有人喊,听声音是宁万三。宁万三是来找康老久的。
  大铃铛被春花气走之后,宁万三不放心,追到家里。大铃铛一肚子委屈没处撒,就使劲揪宁万三的耳朵。这是大铃铛的毛病,高兴起来喜欢揪人耳朵,生起气来也揪人耳朵。好在宁万三早已习惯,由她揪,硬忍着。等她消了气,宁万三才问来龙去脉。大铃铛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以宁万三对春花的了解,大铃铛所说的基本属实,那些事春花能做出来,那些话春花也能说出来。大铃铛说,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我不犯那份贱!宁万三说,跟伢们生气犯不着!大铃铛说,快三十的人,她还是伢们?一句话能把人噎半死,她还是伢们?那种话都能说出来,她还是伢们?
  这一串反问如同炮弹,轰得宁万三哑口无言。大铃铛还说,宁万三,你心里果真有我,现在就跟我结婚。春花不让我进你们家门,我让你进我家门!要不然,从今往后,我大铃铛跟你宁万三没一毫毫关系!这是气话,也是心里话。宁万三被大铃铛逼到墙角,一时无法做出选择,灰溜溜地出来找康老久寻主意。
  康老久不在家,宁万三也不久留,掉头来到老牌坊下,果然见康老久坐在那里。一坐下来,宁万三就唉声叹气,把春花和大铃铛闹那一出说了。康老久半天没吭声。惯子不孝,迟早是麻烦。
  宁万三说,这回真麻烦喽!
  康老久说,不麻烦才怪哩!
  宁万三说,老久,你说我咋办?
  康老久说,一个亲丫头,一个老相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办!
  宁万三说,你晓得,我跟大铃铛的事,拖了二十年了。说心里话,我不是不想办,只是春花那丫头脾气摸不准,逼急了怕她闹出大事来!
  康老久说,那就再拖一拖吧!
  宁万三说,还要拖?
  康老久说,凡事,要不拖黄了,要不拖活了,看你的命!
  宁万三叹口气,说,好歹有个结果,那就拖!



  9.南七
  
  南七里塘是脂城南门外的繁华地带。脂城人图方便,简称南七。解放初期,好多家内迁工厂纷纷落户于此,如手表厂、锻压厂、丝绸厂等等。厂多人多,自然热闹。热闹之中最热闹的,是南七电影院附近。邮局书店百货商场聚在周边,巷子里头是小吃一条街,从早到晚,油烟不断,食客不绝。电影院对面就是南七里塘小学后门,隔着11路公交车站。原先,公交车站就竖一块牌子,铁皮的,白底红字。如今搭起一方候车棚,也是铁皮的。
  向阳去相亲了。本不想去,又不敢不去。从小到大,他爸的脾气他晓得,跟他爸对着干没有好果子吃。话又说回来,向阳从来不跟他爸对着干,一是怕他,二是服他,三是敬他。香铺第一个万元户是他爸干出来的,香铺成为富裕村是他爸带头干出来的,向阳和红梅是他爸一个人从小拉扯大的。在向阳的印象里,他爸身上就一个字:干!摊上这样的爸,不怕不行,不服不行,不敬也不行。
  不过,康老久毕竟是人不是神,也有软肋。从小到大,向阳也总结出对付康老久的办法,那就是先服从,然后在服从中寻找机会。比如当年种菜,康老久认为芹菜吃水,茄子耐旱,这两样不能套种。向阳从书上看到,只要分时灌溉,套种就没问题。头一年,康老久霸道,向阳只好服从,但是多个心眼,靠田边留出半垄地做试验田,分时灌溉,结果茄子和芹菜都丰产。康老久没夸他,也没骂他,第二年主动把芹菜和茄子套种了。
  就拿这次相亲来说,向阳满心不愿意,但是还得去。好歹走一趟,也算有个交代。况且,所谓相亲也就是见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会掉块肉。向阳一直向往自由恋爱,找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对象,这个叫柳丽的女孩不是他的菜,至少看照片没感觉。不过,向阳讲道理,你没感觉不代表人家不好,说不定人家对你也没感觉!还是那句话,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来到南七小学后门,向阳一看表刚过十点,稀里糊涂,提前半个小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向阳穿过马路,来到电影院门前看橱窗里的海报,主要是看女明星。从东看到西,从西看到东,一个来回,再一看表,刚好十点半。向阳赶紧回到南七里塘小学后门,隔着一棵老樟树,见一个女孩子站在房檐底下,拿出照片一对照,正是柳丽。柳丽高高挑挑、干干净净、朴朴素素,挎着一个帆布包,正在左顾右盼。向阳躲在老樟树后面,看了又看,还是没感觉。可是既然来了,总要见一见,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向阳拢了拢头发,走上前,大大方方地问,是柳丽吧!
  柳丽一扭头,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向阳走到柳丽面前,说,我是康向阳,香铺的,大铃铛是我婶。
  柳丽笑了笑,扭了扭身子,说,我晓得。
  向阳也笑,搓搓手,说,铃铛婶没空,要不她也来了。
  柳丽又扭了扭身子,说,我晓得。
  向阳一时没话,场面有点尴尬。
  柳丽说,刚刚你在电影院门口看海报吧?
  向阳一怔,突然悟出他早已被柳丽“相”过了,脸上一热,说,是呀是呀。
  柳丽说,都有什么电影?
  向阳被突然一问,一下子想不起来。
  柳丽说,是不是《唐伯虎点秋香》?
  向阳想起来了,说,是呀是呀!
  柳丽说,不晓得可好看。
  向阳说,我也没看过。
  柳丽说,那就看看吧。
  向阳一下子傻眼了。
  向阳上一回进南七里塘电影院看电影,大概是十年前。那时候,他家刚刚成为万元户。过年前,康老久高兴,带着向阳和红梅来南七里塘买新衣服。买好衣服,天色尚早,就闲逛,逛着逛着就逛到电影院门前。电影院门前贴着《喜盈门》的海报,红梅好奇,舍不得走,康老久就买了两张票,让向阳和红梅进去看,自己坐在外面候着。那部电影的情节向阳记不太清,记忆最清的是那个大儿媳妇,长得像自己死去的妈。红梅当场就说,哥,你看你看,那人好像咱妈。向阳也看出来了,只是没说。电影散场,康老久问好不好看,向阳说不好看,红梅说好看。
  向阳买了票,和柳丽看了一场《唐伯虎点秋香》。整场笑声不绝,柳丽好像一直在笑,向阳没觉得好笑,就没笑。反正,电影院里黑黢黢的,柳丽想必也看不见。其实,向阳根本没心思看,一看银幕,总想到十年前,眼前晃动着妈妈的影子,浑身不自在,气都喘不匀。好不容易熬到散场,走出电影院,总算松一口气。
  本来,向阳恨不得马上跟柳丽告别,稀里糊涂的,客气一句,说,时候不早,要不要吃点东西?
  柳丽说,好呀好呀,电影笑死人,笑都笑饿了。
  向阳恨自己多嘴,只好陪着柳丽去吃东西。小吃街不远,二人坐下来,向阳点了几个菜,还要了汽水。柳丽说炒菜死贵,实在浪费,也不商量,换了两碗馄饨,一人一碗,怕向阳吃不饱,又加一个烧饼。向阳也勉强,觉得柳丽这人实在,会过日子,是他爸喜欢的那类人。吃完饭,向阳怕再出岔子,果断地说,我还要上班,回了!柳丽说,好呀好呀。
  向阳在食品厂电工班,头天跟同事调过班,骑着车直接回家,恨不得马上跟康老久把差交了。对向阳来说,这次相亲,就像看场电影,看完就完了。至于柳丽这个女孩子,不存在好不好,就是没感觉。和她见面相亲,就是为了跟康老久交差。向阳晓得,康老久这个当爹的也不容易,让他相亲是为他好,没有理由让康老久不高兴。这是孝敬,也是做人的道理。
  虽已入秋,天却还不凉。向阳一路骑进村时,浑身是汗,刚到老牌坊底下,见春花抱着手站在那里,堵在路中央,截道儿似的。向阳刹住车,冲春花笑了笑。春花上下打量向阳一番,问,咦!新衣新鞋,穿这样格式,相亲去了?向阳笑道,铃铛婶介绍的,我爸逼着我去!春花问,相中了吧?向阳摇头,说,走过场嘛!春花一撇嘴,说,走不走过场鬼晓得!向阳说,骗人是猪!春花笑了,冲向阳一招手,说,我家电表跳闸,帮帮忙!向阳推着车子,便跟着春花去了。
  一进门,堂屋灯亮着。向阳说,咦,不是有电吗?春花说,我屋里没电。于是向阳又跟着春花来到春花的房里。一进门,春花转身把门踹上,一把将向阳推倒在床上。向阳吓得不轻,说,搞什么?搞什么?春花说,康向阳,你听好,你这辈子跑不出我手心!向阳说,窗帘没拉,窗帘没拉!春花不理他,接着说,康向阳,你说过的话是不是放屁?向阳蒙了,说,我说过什么嘛!春花说,当年,瓜棚里,你说要娶我!向阳拍拍头,想起来了,说,那时候不懂事!春花说,不懂事你敢抱我亲我?向阳又羞又臊又无奈,说,那时候真不懂事!春花说,放屁!舌头伸到我嘴里,那叫不懂事?手在我身上乱摸,那叫不懂事?
  向阳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春花所言属实。说起来,向阳和春花很早就“勾搭”在一起。小时候一起“过家家”不提,至少是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两个人就亲过嘴。那时候,他们还在南七里塘上初中,偷偷摸摸看琼瑶的小说。初三那年夏天,两个人躲在看瓜棚里避雨,本来说说笑笑的,突然春花亲了向阳一口。向阳的脸一下就红了,一动不敢动。春花就势又亲他一口。向阳头耷拉下来,浑身发抖,激动得眼泪下来了。春花以为他生气了,说,好了好了,你要是觉得吃亏,过来亲我吧!向阳脑瓜嗡地一下,一把抱住春花。那时候,春花比向阳高半头,向阳踮起脚才能够着春花的嘴。春花将就他,低下头来,两个人的嘴亲在一起。向阳猴子似的,手在春花身上乱摸,舌头伸进春花嘴里,憋得春花差点喘不过气。突然,一道闪电,咔嚓一声炸雷,两个人被震住,马上分开了。春花揩揩嘴,红着脸说,好了,这回扯平了!向阳两眼直直的,舔着嘴唇说,春花,我想娶你!春花笑了,一巴掌拍在向阳屁股上,转身跑进雨里去了。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两个人见面就有意无意地躲着,好像都揪着对方的小辫子。到了中途辍学,回家种田,又都在各自的承包田里忙,虽有见面的机会,但总归不方便。再后来,家家种菜,边种边卖,车轱辘一样忙起来,见面不是谈种菜就是说卖菜。真正慢下来,见面机会多起来,是一起在食品厂上班之后。春花长得好看,又会打扮,一进食品厂,就成了“厂花”,走到哪里,屁股后头都跟一帮男同事,好像也不在乎向阳是不是多看她一眼。这样一来,向阳就知趣了,慢慢往后躲了。毕竟都长大了。
  事已至此,向阳慢慢理出头绪,春花的责难虽有道理,但他完全可以辩一辩,毕竟事情由她引起,是她先亲的自己。可跟女孩计较这个,太不像男人,向阳便认了。况且自己当初说“我想娶你”是发自内心,绝不是逢场作戏。时至今日,只要遇到下大雨,向阳就会想起瓜棚,想起那天的事。那情景也多次出现在梦中,感觉依然清晰。尤其春花刚才撒泼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那个瓜棚,仿佛那天发生的一切正在进行。一想到这,向阳心底又响起那句话:我想娶你!
  这一声很响。向阳听得清清楚楚,确实是自己的声音,确实是发自自己心底的声音。
  春花哭了,胸脯一起一伏。从小到大,向阳从来没见春花哭过。春花自小要强,处处她占先,事事她说了算,永远都是笑着的那一个。可现在春花哭了,就在自己面前。向阳的心软了,像棉花糖一样吹口气就能化了。向阳站起来,想抱一抱她。
  春花以为向阳想夺门而逃,突然用背抵住门,双手捂着脸,哭得更伤心了。向阳搓搓手,拍拍春花的肩,说,让我想想嘛。春花说,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有啥好想的!向阳说,我得想想回去咋跟我爸说,这事还得他点头。春花不哭了,说,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自己的事,要让别人点头?!向阳说,我家跟你家不一样!春花说,有啥不一样?不都是有爹没娘吗?!向阳说,我爸那人你晓得,硬来行不通!春花叹口气,说,你爸那边不要你说,我说过了!
  向阳一听,小腿一下就软了。



  
  10.小妖精
  
  春花是个小妖精!这话是康老久说的。然而,康老久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被康宁博士引用在自己的著作中。康老久更不会想到的是,康宁博士的“引用”,看似为了解析当时的世态民情,其实暗含隐约的批判和嘲讽。
  那天晚上,康老久说这话的时候,气得把一桌子的碗呀碟呀都掼了,碎了一地。红梅吓得不轻,可怜巴巴地在一旁看着。向阳直直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鞋,让康老久打自己,消消气。
  康老久生气是因春花来康家闹事而起。春花来康家闹事,又是因向阳相亲而起。其实,向阳相亲的事,春花开始并不晓得。春花和向阳都在食品厂上班,平时早晚都能碰上,赶巧了一起上下班也是常有的事。因为对开发区建设有贡献,香铺的年轻人进厂后,都有一种优越感,好像还在自家田里干活一样,自由随便,因此在开发区各企业中,“香铺帮”是出了名的。香铺人喜欢抱团,食品厂上下都晓得。虽说是合资企业,管理相对严格,但对“香铺帮”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时间一长,“香铺帮”难免搞一点特殊化了。
  向阳在电工班,春花在检验车间,两个岗位都算轻松。有时,工作不忙,春花就打电话到电工班,找向阳过来跟几个“香铺帮”一起说说笑笑。那天,有个“香铺帮”过生日,约好一起吃饭。春花想跟向阳商量,带什么礼物合适。因上班路上没碰上,快下班的时候,春花就到电工班找向阳。向阳的同事小温说向阳调班了。春花随口问一句,调班搞什么?小温说,相亲。春花心里一怔,以为他开玩笑。小温说,真的真的,那女孩的照片我都看见了,眉毛这里有颗红痣!
  春花相信了。
  那天,春花没去赴同事的生日宴,一下班就回家了,越想心越乱,长了草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从小到大,春花头一回觉得自己没了底气,像被人当头一棍,闷得站不起来了。人不是神,谁都会输。问题是春花没有输给别人,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自信。十多年来,她一直自信向阳会像他说的那样娶她,如今终于明白,他康向阳当初就是放了一个臭屁!问题是,就是这样一个臭屁,她春花在心里一存就是十多年,还当是香香的!康向阳啊康向阳,你的手不在了吗?手不在,舌头也不在了吗?舌头不在,心也不在了吗?你就不能再跟我说一遍“我想娶你”吗?你就不晓得我等你来娶我吗?
  春花承认自己输了,但想输得明白,就去向阳家里探个究竟。一进门,红梅在门口晾衣服。春花问,红梅,向阳可在?红梅一见春花,支支吾吾,说,上班去了。春花说,我刚下班,根本没见着他人影!红梅说,那就不晓得了。春花说,红梅你说实话,向阳是不是去相亲了?红梅说,不晓得,不晓得!春花生气,说,红梅,你啥时候学会说瞎话了?红梅说,我真不晓得!春花说,哼!你跟你哥一样,就喜欢说瞎话!说完,气还不消,一脚踢在洗衣盆上。盆是空盆,白铁皮的,哐当一声,滚好远。
  就在这时,康老久捧着茶壶从屋里走出来。康老久这把茶壶有点来历,那是他当万元户时上级发的奖品,平时不让人动。康老久喝了一口茶,说,春花,有话好好说!春花说,我要找康向阳!康老久说,向阳相亲去了!春花看了一眼康老久,说,哼!你们康家总算有人说句实话。不过,康叔,我也跟你说实话,我跟康向阳谈恋爱了!康老久一听,身子一晃,说,你说什么?春花说,我和康向阳谈恋爱了!谈了十多年了!康老久向前走两步,说,你再说一遍!春花胸脯一挺,提高嗓门,说,我和康向阳谈恋爱了,都那个了!康老久的脸突然涨得发紫,愣了愣,将手里的茶壶狠狠地摔在春花脚下。
  这一切向阳当然不晓得。不过,向阳晓得,春花这一闹,他的日子不好过了。依康老久的脾性,不打他个半死就算客气了。不过,如今春花跟康老久把话挑明,也是好事,向阳突然觉得轻松了几分。向阳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娶春花了,回家挨打挨骂也认了。所以,向阳离开春花,一回到家,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在康老久面前,还脱下一只新皮鞋,捧在手上,让康老久揍自己,抽脸打屁股,只要消消气,随便。然而,康老久把桌上的碗碟摔完了,向阳捧鞋的手举酸了,康老久还是没打他。
  康老久叹口气,说,春花是个小妖精啊!
  向阳晓得康老久这话里的意思,至少有三层。一是向阳你小子被春花迷昏了头,迟早要吃亏的!二是春花那丫头不是个正经丫头,至少不是我康老久心目中的正经丫头,香铺人都晓得。三是向阳你小子想跟春花结婚,我康老久不满意不高兴不快活不同意!
  正因为理解了康老久话中的三层意思,向阳的倔脾气上来了。向阳非要争一口气,和春花一起美美满满过日子,让康老久看看,让香铺人看看。
  说起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向阳的倔脾气随了康老久,只是一直被康老久压着,一般看不出来,一旦冒出来,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这一点,康老久没有想到。
  向阳说,爸,你打我,你打几下,消消气!
  康老久说,伢哩,我不打你,你跟春花的事我不同意!
  向阳说,爸,国家有法律,婚姻自由!
  康老久说,国家有法律,康家有规矩!
  向阳说,爸,春花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康老久说,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她是什么人,我还不晓得?!春花她就是个小妖精!
  向阳说,爸,你不能这样说春花!
  康老久说,我就这样说!
  向阳说,爸,你想说就说吧,反正我就认定春花了!
  康老久说,好,好,那你滚!
  向阳说,爸,不能商量了吗?
  康老久说,滚!马上滚!
  红梅急得眼泪汪汪,过来劝康老久,被康老久一把搡到旁边。
  向阳慢慢放下鞋子,双手扶着地,给康老久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因跪得太久,腿麻,刚站起来就差点摔倒。红梅上去扶他一把,劝他,哥,别走!
  向阳没吭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一下,对红梅说,红梅,好好照顾爸!说罢,转身走了。
  向阳离开家,直奔春花家。过了香街,一进宁家巷子,就远远看见春花家黑灯瞎火。向阳想了想,来到门前敲门。黑暗中,宁万三气昂昂地问,哪个?向阳说,我。话音才落,灯亮了,门开了。向阳一愣,春花一把将他拉进门。
  宁万三坐在方桌边,抬眼看了看向阳,问,从家里来?
  向阳说,是。
  宁万三说,你爸在家?
  向阳说,在。
  宁万三说,他还没气半死?!
  向阳没吭声。
  宁万三慢慢站起来,说,唉!他康老久气性大,就你们两个小冤家,不把他气个半死才怪呢!我得去看看!
  向阳说,宁伯,别去!我爸正在气头上,万一……
  宁万三说,你们伢们不懂事,我老头子还能装糊涂?他老久就是咬我两口,我也得去。今晚我不去,往后这事就成死疙瘩喽!
  春花说,爸,事是我惹的,我也去!
  宁万三说,小祖宗,你还嫌事不大?
  春花说,他还能把我吃了?!
  宁万三说,伢哩,你还想不想跟向阳过日子?
  春花一下子不吱声了。



  11.喜事
  
  
  从宁家到康家,摸黑走也不过一支烟的工夫。可是,宁万三却像跑了一趟长途,双腿死沉,浑身无力。宁万三走一路,想一路。看来,春花这回真把康老久得罪很了,不然康老久怎会舍得摔茶壶?那把茶壶是康老久当年做“万元户”时的奖品啊!算起来,跟康老久斗了大半辈子,宁老久从来没有把康老久气得摔东西。看来,春花这丫头真厉害啊!
  这一回不得不低头,不为自己,为了春花。宁万三拿定主意,无论康老久发再大的火,他宁万三都要忍住,不为自己,为了春花,春花将来还要在康家安安生生过日子嘛。说起来,宁万三这辈子亏欠两个女人,一个是大铃铛,一个就是春花。亏欠大铃铛说起来话长,就不说了。亏欠春花,宁万三想起来心底就泛酸。这丫头从小没娘,帮他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吃苦受罪不说,心里有苦还说不出。所以,平时春花使使性子耍耍脾气,宁万三都忍了。康老久说他惯着伢们,那是他康老久不懂。没文化真可怕,明明这叫尊重嘛!
  康老久躺在床上,看上去确实气得不轻,见宁万三来了,也不理会,闭上眼装睡。宁万三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一包五香花生米,放在床头柜子上。红梅看见了,赶紧拿来两个酒杯,又切了一盘蒸好的咸鸭胗端上来。
  酒是“脂城大曲”,两个人经常喝的那种,斟到杯子里,香气扑鼻。康老久眼睛闭上,鼻子闭不上,闻到酒香,鼻孔动了动。宁万三不急,先自喝一杯,吃了两粒花生米,又尝一片鸭胗,一边嚼一边吧唧着嘴,听起来烦死人。康老久忍不住了,腾地坐起来,说,你搞什么嘛!宁万三笑了笑,端杯酒递上,说,我来看看你嘛!康老久说,我有啥好看?宁万三说,看看你是不是气个半死。康老久说,嗒!我不生气,一毫不气!宁万三说,那好那好,不生气就好,喝酒喝酒!康老久一摆手,说,去去去!宁万三没躲开,酒打洒了。宁万三又斟一杯递上去。康老久又一摆手,这一回,宁万三早有防备,及时躲开,将酒送到康老久嘴边。康老久躲不过,接过酒,一口喝了。宁万三又给斟一杯,康老久又喝了,一连喝了三杯。
  康老久说,有话说,有屁放!
  宁万三说,老久,实话实说,我是来给你赔礼的,替春花!
  康老久眼一瞪,说,别提她!
  宁万三说,好好,不提不提。那说说向阳总可以吧?
  康老久说,那个猪弄的,不提!
  宁万三说,不提春花也不提向阳,那提一提红梅总可以吧?
  康老久说,红梅怎么了?
  宁万三说,你晓得,红梅跟我家春风一样大,也不小了,对吧?
  康老久说,废话!
  宁万三说,废话确实是废话,可也是大实话。你想一想,大麦不收,咋收小麦?向阳不成家,红梅的事咋办?
  康老久说,向阳这猪弄的,我不认他这个伢,他的事我不管,红梅的事我该咋办就咋办!
  宁万三说,你说不管真不管?你老康家不想传宗接代了?你那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祖宗能饶了你?
  康老久翻翻眼,伸手要一杯酒喝了。
  宁万三说,老久,听我一句劝,别跟伢们一般见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这事闹开了传出去,咱这老脸往哪搁?这么说吧,我宁万三前些年跟大铃铛那事一闹,没少被人戳脊梁,反正脸皮厚了!可你康老久不一样,在香铺不用说,方圆左右,哪个不晓得你“万元户”康老久?
  康老久眼皮塌着,不说话,捏一片鸭胗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嚼啊嚼。
  宁万三说,老久,向阳是你家伢,你不让提就不提。可春花我得提一提。毕竟她是我家丫头嘛!说起来,春花那丫头怪可怜的,自小没娘,家里家外,事事都干。你晓得,春风就是春花带大的!说起来是姐姐,其实像当妈一样,没少操心。就这样,那丫头的脾气养得死犟,心也磨得好强!
  康老久还是不说话。
  宁万三说,老久,其实春花跟向阳早就好上了,在南七上中学那会就好上了,你不晓得吧?
  康老久说,你晓得?
  宁万三说,我当然晓得!
  康老久说,你晓得咋不跟我说?
  宁万三说,嗒!就你这臭脾气,跟你说,我敢吗?那时候,你跟我天天咬牙较劲,跟你说,你还不骂我想攀高枝?!
  康老久说,你没说怎晓得我骂你?
  宁万三说,你康老久过去骂我还少?
  康老久说,你宁万三也没少骂我!
  二人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红梅赶紧跑进来劝解。二人马上不吵了。红梅这才叹口气,退了出去。
  宁万三说,好了好了,老久,不吵好不好?!
  康老久说,哼!哪个想跟你吵!
  宁万三又斟上酒,说,老久,自古婚姻这事,强扭的瓜不甜,老子犟不过小子,别跟伢们一般见识了。回头我把向阳和春花一起带来,当面跟你认个错,是打是骂全由你,出出气就算了。过两天,我再托大铃铛到你家来提亲,规规矩矩,亮亮堂堂,让香铺人都晓得,是我宁家攀你康家的高枝,你看好不好?
  康老久想了想,又喝一杯酒,说,废话不说了,让向阳那猪弄的给我滚回来,婚事还没办,不能让他跟春花那什么!
  宁万三一拍大腿,说,嗒!老久你说屁话,我宁万三还没老糊涂,我家春花是大姑娘,我还能不操心?!
  康老久一杯酒刚喝到嘴里,被宁万三几句话呛得没咽下去,又见宁万三气得白眼直翻,忍不住笑了,嘴里的酒没收住,噗地一口全喷到宁万三身上。宁万三又气又笑,拍拍身子,转身走了。
  宁万三回到家,春花春风姐弟俩正陪着向阳喝酒,三个人有说有笑,像没事人一样。宁万三气不打一处来,脸拉下来。春花和向阳不晓得宁万三“出访”效果如何,马上站起来看着宁万三。春风刚下夜班,不了解情况,吃饱喝好,又累又乏,也不想打听,到后屋洗洗睡了。
  宁万三对春花说,你跟向阳一起,给他爸认错。
  向阳说,宁伯,要认错也是我去,跟春花没关系!
  宁万三说,孬子!春花不去,你一个人能扛过去?你要能扛过去,大晚上还会跑到我家来?还要我去跟你爸低头哈腰求半天?
  向阳一下子哑巴了。
  春花说,去就去!
  秋夜风清,秋虫低鸣。过了香街,向阳有点不自信,不敢去见康老久了。宁万三走在前头并不回头,咳了一声。春花把向阳一推,向阳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果然如宁万三所料,康老久确实等着春花和向阳来认错。一见康老久,向阳扑通跪下,脱一只鞋递给康老久,说,爸,我错了!康老久理也不理,看着房顶,好像房顶出了什么问题。宁万三晓得康老久的意思,推了一下春花。春花也晓得宁万三的意思,二话不说,与向阳并排跪下,说,康叔,我错了!康老久还是不理会,还在研究房顶。
  宁万三说,老久,伢们给你认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伢们吧!
  康老久这才低头,看了看向阳和春花,抬抬手。
  宁万三说,赶紧起来吧。
  一夜无话。转天,宁万三让春花请假,跟自己一起去找大铃铛。春花跟大铃铛闹了不愉快,自然不愿意。宁万三说,伢哩,不是我让你去,是向阳他爸的主意,不让大铃铛保媒,不合规矩,他就不同意!你想一想,到底去不去?春花想了想,忍了。
  宁万三带上春花去找大铃,还有一层意思,想借机让春花和大铃铛缓和关系。毕竟这两冤家闹矛盾,夹在中间受罪的还是他宁万三。春花脑瓜灵光,自然明白轻重,索性做得漂亮,带上两盒蜂王浆,算是给大铃铛赔罪。大铃铛是个活络人,见春花亲自登门,又带着礼物,怕宁万三夹在中间作难,自然尽释前嫌,当面就和好了。
  大铃铛一身光鲜,一摇一摆,有意在香铺绕圈,逢人便说到康老久家提亲。这是宁万三的主意,让大铃铛放开宣传,给足康老久面子,让康老久无话可说,将来春花嫁到康家不会受气。大铃铛卖力,一是能为康宁两家保媒脸上有光,二来春花这丫头终于要出嫁,她跟宁万三的事也就有了眉目了。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事先早有商量,大铃铛出马不过走个过场。那天,康老久按规矩摆了几桌酒席,既是定亲宴,又是择喜期。喜期定在腊月初八,宁万三事先查过好几遍皇历,大吉大利,跟康老久商量好,又跟向阳和春花商量,都没意见,皆大欢喜。
  



  12.红梅
  暖冬如春,进了腊月,无雪无霜。趁着天气晴暖,康老久在楼上给向阳收拾一间婚房,现刷的白墙当天干透。转天,把订好的家具家电拉回来,往里一摆,便显出几分喜气来。本来,向阳为他和春花出入方便考虑,想要楼下靠大门的那间做婚房,康老久不给,说有别的用途。至于什么用途,康老久没说,向阳也不好问。
  腊月初八,吉日良辰,向阳和春花拜堂成亲。喜事办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关键是康老久率先办了失传多年的“流水席”,全村老少都美美地吃了一顿。这一做法,后来成为香铺人娶儿嫁女操办喜事的标准。那天,康老久高兴,宁万三更高兴,当场就喝高了,当作众人的面,搂着康老久的肩膀,说,冤家成了亲家,往后香铺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众人哑口无言,连酒嗝都不敢打一个。关于这一细节,多年之后香铺人还会提及,康宁博士的一本著作中也有专门的记录。看来,因这一句话,宁万三也要名留青史了。
  按规矩,新媳妇三天“回门”,宁万三也要操办“流水席”,大铃铛忙前忙后,不拿自己当外人。春花心里不爽,却说不出。毕竟已经出嫁,又是新媳妇,不好甩脸给人看。酒桌上,春花借给宁万三敬酒,半撒娇半耍赖,非让宁万三把她原来的房间收拾收拾,她要两边住。宁万三嫌麻烦,说娘家到婆家不过几步远,两头跑没意思。春花不干,非要不可。大铃铛听出话里有话,暗中拧了宁万三一下,宁万三这才明白,春花这丫头怕是还有别的心思,当着众人面,只好答应了。
  春花嫁进康家,功课没少做,功夫也没少下。公公康老久的脸色要看,红梅这个小姑子也不能慢待。好在红梅不是小心眼,跟春花曾经的不愉快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成了一家人,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倒也和谐融洽。
  忙完向阳的婚事,康老久松了一口气,亲朋间常走动,来来往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转眼就过年了。
  没出正月,康老久请来建筑队改造房屋。康老久家在康家巷子头一户,院墙紧邻香街,在香铺非常显眼。康老久要改造的房屋就是当初向阳想要的那一间,靠近大门,山墙和院墙之间有块空地,曾是红梅的小花园。虽说早被康老久种上了菜,看起来还是院中少有的风景。康老久让泥瓦工把这片风景拆了,在院墙和山墙之间架上房梁,搭上屋顶,做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厅。这厅乍看没什么名堂,在邻街的院墙上开出一排门窗,一下子成了临街门面。门是玻璃门,窗是玻璃窗,整个厅看起来亮亮堂堂。一开始,向阳不晓得干什么用,当康老久把牌子挂上门头,向阳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开商店。商店的名字叫“红梅商店”。
  开商店是康老久早有的打算,可以说从土地被征收的时候就有了,只是当时没有条件,只好作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康老久吃过亏,晓得厉害。过去,香铺有田,好歹老天给碗饭吃。如今土地被征收了,香铺人无田可种,总得有吃饭的营生。康老久胸怀不大,最先考虑的不是别人,是红梅。红梅是康老久的心头肉,不把她安排好,康老久心里不安。向阳是男人,凭力气总能挣碗饭吃,倒是不用担心。红梅是丫头,将来嫁个好人家倒还罢了,万一碰上一个不争气的,没有个养家的营生,日子怎么过?红梅日子过不好,又怎能对得起她死去的娘?人老了,不能陪儿女一辈子,她的日子还得她自己过。康老久想好了,趁着还能干,帮一帮红梅,尽一点力气,心里才安稳。
  二月二,龙抬头。店门大开,百货上架,鞭炮炸响,开业大吉。宁万三前来祝贺,康老久高兴,俩亲家推杯换盏喝开了。红梅商店是香铺头一家,这个头彩又被康老久抢了。宁万三又佩服又眼红,非逼着康老久多喝两杯,才算罢休。晚上,康老久醉意蒙眬,叫红梅过来,把商店的钥匙交给红梅,说,红梅,当初爸不让你进工厂,现在爸给你一个商店,可满意?红梅晓得康老久为她操心烦神,激动得哭了。康老久醉眼惺忪,说,伢哩,工厂是人家的,商店是你自己的,你怎么还哭呢?红梅还是哭。康老久叹口气,说,伢哩,你可晓得爸为啥不让你进厂?爸不放心嘛!在家开商店,爸能天天看着你,天天看着你,爸才放心啊!红梅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红梅商店开业,康老久定了规矩,薄利多销,诚实待客,于是名声远扬,就连开发区工厂的职工都绕道来买东西,因此生意兴隆,头一个月就收入不菲。红梅高兴,康老久更高兴。
  可是,春花不高兴。
  春花不高兴,就跟向阳怄气。晚上,小两口一上床,说着说着,就说到红梅开商店的事。春花说,你家老头子偏心,肉都埋在红梅碗底!向阳劝春花,说,没分家都是一家人,都是为全家做贡献,不存在偏心不偏心。春花说,贡献还有大小之分,商店一个月那多大的进出,里头水深得很,账目你可晓得?向阳说,一家人做事,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那还是一家人?春花说,要是你家老头子不偏心,为啥不让你开商店?为啥不让我开商店?向阳说,咱俩不是都在食品厂上班嘛!春花说,就你死心眼!向阳一上床就有想法,蠢蠢欲动,无心讨论这个话题,搂着春花提枪上马。春花心里不痛快,死不配合。春宵撩人,一个想要,一个不给,小两口就闹矛盾了。第二天一大早,小两口不再像平时手挽手去上班,一前一后,各走各的。
  康老久看没看出来不晓得,反正红梅看出来了。趁小两口不在家,红梅就把这事跟康老久说了。康老久笑了笑,说,伢哩,你好好做生意,其他别烦神。有爸在,哪个也翻不了天!
  说到底,开商店就是货进货出。为了进货方便,康老久给红梅买了一辆“木兰”摩托车,大红色。红梅爱惜得不得了。这在香铺也是头一辆,也引起不小的轰动。春花看了心里更不舒服,嘴上不说,脸上难免带出来。有一回,红梅把车子擦得干干净净,停在楼下。春花在楼上喝黑芝麻糊,看着红梅的“木兰”就来气,就把刷杯子的水往楼下随手一泼,正好全浇在红梅的“木兰”上。红梅过来骑车子,见车上糊了一片,一股子黑芝麻味。红梅明明晓得是春花干的好事,心里有气,却不声张。毕竟一家人,何必姑嫂闹将起来,让哥哥向阳为难不说,让她爸康老久生气更不妥了。忍一忍,事情也就过去了。
  眼看到了端午,红梅想进一批糯米、粽叶、红豆、砂糖。过端午包粽子,少不了这些。自从土地被征收,香铺人没地方种庄稼,糯米红豆之类全得买,更别说粽叶了。做生意就得用心,提前看到生意路子,康老久高兴,留在家里看店,让红梅进城去进货。
  红梅骑着小“木兰”去进货,刚骑过村口小桥,觉得车子颠得厉害,下车一看,后轮胎瘪了,于是推着车子回来修。修车的师傅是宁姓人,外号叫宁歪嘴。宁歪嘴扒下车胎一检查,说是扎了。红梅蹲下来一看,车胎上果然有个伤口。宁歪嘴说,不像钉子扎的也不像玻璃划的,像锥子扎的。说着还拿一把小锥子在伤口上比画一番,锥尖对上去正好合适。红梅一下子就想到春花。
  说起来,不怪红梅多心。自从上次春花泼过脏水之后,红梅就留意了,发现春花好像跟这辆“木兰”有仇似的,只要看见不是跺一脚,就是踢几下。有一回春花下来收衣服,嫌车子碍事,一脚将车踹倒。红梅都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心里有数。都是一家人,为了这些小事,闹事划不来。红梅想,就当自己倒霉,碰巧骑到锥子上了。这么一想,也这么说了。宁歪嘴听了,笑道,红梅,你有那本事,去玩杂技好喽!
  修好车子,红梅赶路。红梅进货,一般去两个地方,日用百货到市中心的城隍庙,粮油副食就在南七里塘农贸市场,香铺人都叫南七菜市。糯米砂糖之类,南七菜市都有,价格也好,于是便去了。有市就有货,有买就有卖,议价验货,算账付款,这一套红梅早就熟悉,办起来倒也顺利。忙完一看,已是下午。
  芒种时节,午后天热。红梅口渴得厉害,想起小时候,康老久带着她和向阳在南七里塘电影院隔壁喝过的汽水。电影院离南七菜市不远,正好经过,红梅骑车来到电影院,找到隔壁那家汽水店,停好车子,美美地喝了两瓶汽水。这时候一场电影散场,一下子拥出好多人。红梅一抬头,看见走到最边上的一男一女,说说笑笑。那男的好像是哥哥向阳,女的不熟悉,米色长裙,半高跟皮鞋,看上去有几分洋气。本来,红梅想喊向阳,人多声杂,怕他听不见,就绕过去就近一看,男的果然是向阳,女的不认识。红梅不敢上前,又想知道那女的是谁,就在这时候,向阳不知说了什么,那女的笑得不行,转过身来笑,红梅正好看见,那女的眉梢处有颗红痣。
  一路上,红梅都在生向阳的气。红梅的想法很简单,向阳是结过婚的人,大白天跟别的女孩看电影,有说有笑,实在不合适。偏偏那个女孩子还是向阳当初相过的对象,藕断丝连,更不应该。且不说对春花不公平,还会让人家背后骂康家人缺德。想到这里,红梅突然同情起春花来,心底生出跟春花告密的冲动。又一想,万一向阳跟柳丽看电影是碰巧遇上,冒冒失失说出去,反倒让小两口闹矛盾。春花的脾气红梅晓得,到时候不闹个天翻地覆,也搞得鸡犬不宁。
  红梅回到家,一见康老久就想告向阳的状,又一想这事只会给老人家添麻烦,便忍了。春花下班回来,先到店里来纳凉,吃了一支冰糕,又吹了一会电风扇。红梅几次冲动,想跟春花揭发向阳,话到嘴边,硬是压下去了,憋得浑身是汗。因怕自己管不住嘴,红梅不停地擦柜台抹货架,累得膀子生疼才作罢。
  吃过晚饭,春花从店里拿了四瓶酒和两条烟回娘家,红梅帮她包好,把记账本递给她。亲归亲,账分清。虽是一家人,从商店拿东西,都要记账,这是康老久立的规矩。春花自然遵从,签名记账。春花前脚刚走,向阳后脚进来,到冰柜里拿冷饮。红梅也不拦他,把记账本递给他。向阳接过记账本看了一眼,见上面一大串春花的签名,吃的用的,不一而足。当天记账里有四瓶酒两条烟。向阳想了想,怕是孝敬她爸,也是应该的。向阳记了账,拿着冷饮正要走,红梅一把将他拉住了。
  向阳说,我不是记过账了嘛!
  红梅小声问,下午上班了吗?
  向阳说,不上班搞什么?
  红梅说,没去看看电影?
  向阳一下子愣住,四下看一看,低声说,不要瞎讲!
  红梅见向阳慌张,更认定他心中有鬼,说,哼!看我揭发你!
  向阳央求道,红梅,千万不能说,说出来会闹大事!
  红梅捶了向阳一下,说,晓得会闹大事你还做?
  向阳说,你不懂,事出有因嘛!



  13.柳丽

  食品厂又要招人了。
  此次招人,对食品厂的影响如何不好评价,但对香铺的影响却意义深远。康宁博士对此做过专门研究,通过查阅资料和大量走访,得出结论,正是在这时候,香铺迎来了新的历史转折点,并将形成“蝴蝶效应”。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食品厂的全称是华美食品有限公司,香铺人实在,不管公司不公司,看见厂房就叫厂。生产塑料叫塑料厂,生产服装叫服装厂,生产食品就叫食品厂。如此一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说起来,食品厂招人,也是迫不得已。开发区又进驻一批企业,开工招人,纷纷使出高薪高福利的招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食品厂原来的一些老员工纷纷跳槽,空出好多岗位,生产大受影响。食品厂不得不面向社会招工。在脂城,食品厂已有些名气,招工广告在广播电视报纸上打出来,一时间,应者如云。
  就在这时候,柳丽来找向阳了。
  自从和向阳见过一面之后,柳丽一直在等消息,等来等去,等来大铃铛的回音,就在和柳丽相亲的当天,向阳跟本村的春花定亲,腊月初八办喜事。这实在不是好消息,大铃铛也不当好消息说,说完了还劝了柳丽几句。柳丽听后很平静,眉梢挑了挑,那颗红痣动了动,看不出是难过还是高兴。大铃铛不忍心,说,伢哩,一家女百家求,就你这条件,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柳丽笑了笑,说,姑,您别烦神了,我有对象了!大铃铛又惊又喜,问,男家是哪块的?柳丽说,还在谈,定下来再说吧!办事得稳当!大铃铛听出来,这话像是埋怨自己办事不稳当,无话可说,只好认了。
  实话实说,柳丽说有对象是假,捎带着埋怨大铃铛是真。柳丽不光埋怨大铃铛,还埋怨向阳。一个大男人,相亲没错,看不上我柳丽也没错,问题是看不上人家,你跟人家看电影干啥?看过电影还跟人家一起吃馄饨干啥?这不是欺负人吗?不过,柳丽也承认对向阳满意,非常满意。倒不是看中向阳家里富裕,就觉得他老老实实,又懂人心。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馄饨,有礼有让,有商有量,让人觉得舒服。回到家,柳丽悄悄对她妈说了,她妈也高兴,打算得闲时到城里东门安福寺给菩萨烧炷香。可是,如今人家定了亲,还是跟自己相亲当天定下的,想想怎不让人生气?这不是拿人家当猴耍吗?这不是拿人家当开胃小菜吗?明明你有相好十多年的对象,还来跟人家相亲搞什么?到底打的是啥主意?说欺负人算客气,说你心术不正打歪主意,甚至调戏妇女想耍流氓都不过分!
  柳丽心气高,脑瓜也灵光。心气高、脑瓜又灵光的人,容易做决定,一旦决定往往不会改变。经过这一切,柳丽把这股气放在心底,把向阳当成把尺子,发誓一定活出个样子来,让他看看。有了这份心,就走了这条路,之后再有人提亲,柳丽就说有对象,一一婉拒。本来,柳丽在家憋闷,几个同学邀她一起到东莞打工,可家里田没人种,她爸身体又不好,实在不忍离家,只好作罢。好在机会来了,开发区食品厂招工,柳丽立马去报名,一面试就通过了。
  说起来,柳丽被顺利录用,不是靠运气,是靠实力,也是靠心气。高中毕业后,柳丽经人介绍,曾在脂城电视台方茹老师家做过三年保姆。方老师是有名的播音员,端庄大方,又热心肠。柳丽耳濡目染,不仅普通话学得纯正,还学了不少穿衣打扮待人接物的本事,虽所学不精,应付企业面试,绰绰有余。
  柳丽算不上漂亮,却耐看。那天,柳丽早早起来,用心打扮一番。柳丽谨记方老师的教诲,扬长避短,不图花哨,恰到好处。比如右边眉梢那颗红痣,豆粒大小,想遮是遮不住的,索性把周边的眉毛修一修,让它更显眼,一下子倒成了提神的亮点。再比如,米色长裙,白色半高跟皮鞋,虽说都是方老师当年淘汰下的,柳丽动手稍稍改一下,穿起来就有另一番味道了。话又说回来,柳丽有意打扮,明着是为了面试,给人家一个好印象,私下里还有遇到向阳的准备。向阳在食品厂上班,柳丽早就晓得。不晓得为什么,柳丽总觉得会遇到向阳,说不定还会遇到向阳的老婆春花。柳丽的意思是,一旦遇上,让向阳对自己刮目相看,至于他后不后悔那就不管了。
  柳丽心情很好,有意在食品厂慢慢走,挺胸抬头,收腹紧胯,目不斜视,款步而行,鞋跟轻敲,悦耳动听。那天,多云有风,裙摆调皮,摆来摆去,平添几分生动。柳丽矜持地走着,强迫自己稳住,也许向阳突然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喊她的名字。她要非常镇静,装着意外,恰似邂逅,跟向阳打招呼,然后站在路边说话,边说边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是整整绕了一大圈,偏偏没有碰到向阳,倒是有好多男工人盯着她,不怀好意地看。不过十点左右,柳丽心里有些不甘,打听了电工班的位置,便去找向阳。
  电工班是有名的“放牛班”,食品厂人都晓得。闲得无聊,几个电工关起门来打扑克赌钱,厂里抓过几回,也处理过人,就是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柳丽来到电工班时,向阳的牌气正兴,听到敲门声,以为厂里来抓赌,吓得几个人赶紧伪造现场。一切搞定,开门见是个女孩,亭亭玉立,几个人又惊又喜。
  柳丽一笑,说,我找康向阳。
  向阳认出柳丽,往前上一步,说,我就是呀,你不认得了?
  柳丽早就认出,故意说,哎呀,你就是康向阳,变化好大呀!
  向阳摸摸自己的脸,说,变化大吗?
  柳丽说,好大!
  众人都笑了。
  电工班说话不方便,向阳陪着柳丽到外面说话。因为上回见面是相亲,再次见面,还有相亲的惯性,向阳有点别扭,说话躲躲闪闪。柳丽倒是无所谓,大大方方,不等向阳问,就把自己进食品厂的事说了。这个话题都有话可说,向阳放松好多,随口说,祝贺祝贺!
  柳丽说,祝贺?你光拿嘴祝贺呀?
  向阳被问得有点蒙,一时无言以对。
  柳丽笑了,说,跟你开玩笑嘛!康向阳,上回你请我看电影,今个我回请你看电影吧!
  向阳有点为难,说,正上班呢,管得好严!
  柳丽一笑,说,是老婆管得严吧?!
  向阳脸红了,不晓得为什么,一提到老婆,向阳觉得对不住柳丽。
  柳丽说,好吧好吧,不敢去就算了,走啦!
  柳丽一扭腰肢,往外迈了两步,鞋跟笃笃两下,蓦地一回头,冲向阳一笑。
  向阳晕了一下,突然说,等等,我去请假!
  柳丽笑了。
  那天,柳丽坐在向阳的脚踏车后面,直奔南七。本来,开发区建成后,通了两趟公交车。向阳提议坐公交,柳丽坚持坐向阳的脚踏车,向阳不好拒绝,只得骑车带上柳丽。一路上,向阳没说几句话,把车子骑得飞快,好像做贼似的。路面颠簸,柳丽几次揽住向阳的腰,咯咯地笑,不晓得是吓的,还是兴奋。
  一到电影院,向阳就忙不迭地去买票。柳丽拉着不让,非要请客不可。向阳也不勉强,买了两瓶汽水。电影的名字叫《红番区》,成龙演的,柳丽从头到尾都在笑,向阳时不时也笑,主要是配合柳丽。电影散场,柳丽还跟向阳讨论成龙的表演,还说电影里的气垫船好好笑,像个吹饱气的大王八,不是飞就是爬。
  看完电影,柳丽又提出请向阳吃馄饨,向阳同意。两个人来到小吃街,向阳又要请客,柳丽还是不让,点了两碗馄饨,给向阳加了一个烧饼。吃完饭,向阳没说要走,柳丽却说,你赶紧回去吧!向阳说,反正请过假了,不急不急!柳丽推他一把,说,回吧回吧!你跟厂里请过假,没跟老婆请假,回家说不定要跪搓衣板呢!向阳咧嘴一笑,说,那也不至于!柳丽又推他一下,说,走吧走吧,反正将来是同事,见面机会还多!向阳不好再说什么,骑上车便走了。
  柳丽进厂后,没有进车间,被分在办公室搞接待。这是她没想到的。不过,想一想却在情理之中。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谈吐气质,在那一批女员工中,柳丽还是出类拔萃的。这一点她也自信。
  上班头一天,办公室主任范林找柳丽单独谈话,说她是本次招工中唯一留在办公室的员工,一定要珍惜机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柳丽当即表示一定珍惜机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范林还说,她的工作岗位是领导亲自安排的。至于是哪个领导,范林没说,柳丽也不好多问,只是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了。
  办公室接待,说白了就是服务员。不过,服务对象不一样,服务员的待遇和地位就不一样。服务有学问,迎来送往,端茶倒水,看起来是小事,却能做大文章。这话是岗前培训时范林说的,柳丽认真地记在本子上。培训结束考核,柳丽正式入职。厂里给她印了名片,名片上写的职务是“业务公关”。“公关”这个职业,柳丽并不陌生,前几年电视里演过《公关小姐》,曾经让她看得入迷。此外,为了联系工作需要,范林给柳丽配发一台BP机,摩托罗拉,中文显示。那时,BP机是高级东西,柳丽只听过没用过,激动好多天,从早到晚,盼着BP机响,BP机一响,就像外星来了信息,激动得气都喘不匀。
  总之,怀揣名片、腰别BP机的柳丽,觉得未来正像画一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14.房东
  
  算起来,宁万三创造的头一个“香铺第一”是当房东。这是日后康宁博士从大量资料中梳理出来的,考据充分,没有争议。
  宁万三家有一个小院,方方正正,前排是前几年盖起来的四间两层小楼,春花和春风住着。后排是明三暗五的老屋,宁万三住惯了。东西都有厢房,过去种田,这里储存粮食摆放农具,“农转非”后,无田可种,要么空着,要么堆放杂物。春夏时节,遇到连阴天,墙根上会长出一片小蘑菇。中间是小院,一棵桂花,一棵合欢,都是宁万三年轻时所栽,如今都高过屋顶了。
  春花出嫁之后,跟宁万三打过招呼,让他把家里的小楼收拾收拾,她要两边住。宁万三尽管不大愿意,又怕春花闹事,只好同意。既然动工,索性一起整修,于是择好吉日,找来工程队着手改造。按春花的意思,宁家房屋改造,以实用方便为主,除了墙外换新,每一间房都改出一个卫生间,装上马桶,贴上瓷砖。如此一来,虽然多花不少钱,档次却上去了,在香铺也是数得着的好。
  忙了一个多月,房子修整完毕,春花买来花花草草装点一番,小院顿时亮堂不少。宁万三高兴,把康老久请来喝了顿酒,算是庆贺。不久,第一个房客上门来了。
  开发区里的工厂越来越多,人口也越来越多。狗都有窝,打工者不能睡马路,只得在外租房。既然租房,出行方便实惠经济自然要考虑,于是香铺便成了最佳选择。
  头一个来香铺租房的是食品厂办公室主任范林。范林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中两家,一是康老久家,一是宁万三家。康老久不愿出租,说当房东,收房租,孬子都会,迟早把人变懒了!猪懒挨杀,人懒家败,不开这个头!
  宁万三本来也不想出租,毕竟房子刚修好,让外人住有点舍不得。春花大包大揽,替宁万三一口答应下来,说有钱不挣是孬子,房子旧了还能修,钱没了可不好挣。春风支持春花,恨不得马上把房子租出去。大半年来,春风一直想买摩托车和BP机,缠着宁万三动用家里的存款。宁万三既怕春风耍懒闹事,又舍不得动存款,左右为难。要不是康老久给他撑腰,说惯子不孝,宁万三怕是早投降了。
  宁万三前思后想,眼下确实没有进项,坐吃山空终不可取,春风要钱又逼得急,于是就答应下来。当天,谈好价格,签了合同,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宁万三便成了香铺头一个“房东”了。
  范林一次租了两大间,不是自己住,是替食品厂安排职工宿舍。食品厂吸取上次员工跳槽的教训,为稳住员工,特别是优秀员工,提供住宿福利。头一批安排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食品厂外聘的工程师,女的不是别人,是柳丽。两个房间都在前排二楼,一左一右。外聘工程师在食品厂是兼职,隔三岔五,住上一两天,厂里的技术问题解决就走,因此并不常住。常住的是柳丽。
  柳丽住进宁万三家,春花没想到,宁万三也没想到。春花晓得柳丽是向阳曾经相亲的对象,心里别扭,就不想让她住。可是租房合同已签,违约要罚款,宁万三怕折钱,就劝春花想开点。相过亲也没什么大不了,一家女百家求嘛,祖祖辈辈,没听说过相过亲就不能见面的,再说向阳是老实人,只要平时看得紧,谅他也不敢造次。况且,春花已经怀孕,肚子里的宝贝是康家的定海神针,一切可放心。
  春花跟向阳说柳丽住在她爸家时,向阳也不信,以为春花考验他,心里顿时发虚。春花把事情经过一说,向阳相信了,不禁心里扑腾几下。春花一直察言观色,见向阳眼神突然发亮,一把揪住他耳朵,说,康向阳,你听好,你要对着肚子里的宝宝发誓,离那个柳丽远远的!向阳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把手放在春花的肚皮上发誓。春花满意了,亲了向阳一口,又把向阳的脖子一搂,关灯睡觉。
  孕妇有三多,话多尿多觉多。春花头一挨枕头,便呼声响起。向阳睡不着,便想起柳丽。其实,关于柳丽,向阳能回忆的内容并不多,除了两次见面、两场电影、两碗馄饨、两个烧饼,其他再没什么。想着想着,有点乏味,向阳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乱七八糟,早上醒来,头隐隐作痛。
  柳丽住进宁万三家后,不过三五天,对香铺就摸得透熟了。有几次下班早,柳丽去康宁广场老牌坊周边转一转,见人就笑,打声招呼,自我介绍。香铺人觉得这丫头看上去顺眼,很快把她当成香铺人了。有个老太太以为宁万三娶儿媳妇了,就问柳丽啥时候要伢,柳丽也不恼。其实,柳丽希望能碰上向阳,如果碰上,她会跟他说说话,就在广场上,不管春花在不在旁边,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可惜的是,一直没有碰上。
  礼拜天,柳丽想去看望大铃铛。毕竟是远房姑姑,又给她介绍过对象,虽说没成,心意是有的。走亲戚不能空着手,柳丽晓得这个规矩,便绕道去红梅商店买点东西带上。
  红梅商店,柳丽来过,搬来宁万三家住时,牙膏、牙刷之类的日用品,都是在红梅商店买的。那天,红梅晓得她租房,跟她说了几句客气话,还少收了两块钱零头。不过,柳丽能感觉到,红梅对她敬而远之。毕竟人生地不熟,柳丽倒也理解。
  一回生,二回熟。柳丽再来到红梅商店,两个人就近乎了。没进门,红梅看见她先笑,隔着玻璃招招手。柳丽虽说不喜欢多嘴,但还是夸了红梅两句,说红梅的眼睛亮,好像会说话。红梅羞得脸红,非要让柳丽喝凉茶,柳丽喝了凉茶,买了两盒麻饼,掂一掂,嫌礼轻,又买两盒白切。
  红梅说,走亲戚?
  柳丽说,看我姑!
  红梅笑了,说,是铃铛婶吧?
  柳丽说,是呀是呀。
  红梅突然想起什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蜂蜜,包好递给柳丽,说,听说铃铛婶这几天牙疼,搞不好上火了,你把这带上,给她败败火!
  柳丽当下夸赞红梅心细,接过蜂蜜,又要付钱。
  红梅一把拦住,说,别别!这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
  柳丽又夸红梅心善,临走拉着红梅的手摇了摇,转身出门时,悄悄把五十元钱放在柜台上。红梅发现后,拿起钱追出去,抬头却见柳丽已经拐进巷子。这时候,向阳扶着大肚子的春花从外头回来,见红梅拿着钱疯跑,问她怎么回事。
  红梅看了看春花,说,人家来买东西,钱找错了。
  春花问,哪个?
  红梅说,大铃铛。
  向阳摇摇头,扶着春花回家去了。
  自从柳丽住进宁万三家,春花就多了个心眼,一般不让向阳去自己娘家,非得要去,也要由她陪着。向阳晓得她的心思,不想沾那份腥,有意躲着,免得春花生疑,对胎儿不利。
  这一天,春风买了一辆250型摩托车,骑过来显摆。向阳一直想有一辆摩托车,羡慕得不行,非要坐上去兜兜风。春风自然愿意效劳,加大油门在村里转了一大圈,向阳兴奋得哇哇直叫。转到家门口时,宁万三正在大门外樟树下纳凉,见向阳来了,招呼他坐下一起喝凉茶,才喝了两口,楼上传来高跟鞋的笃笃声,抬头一看,柳丽打扮得格格式式,从楼上下来。春风马上站起来跟柳丽打招呼,柳丽应了一声,又跟宁万三打了招呼。向阳闻到一股香气飘来,赶紧把头扭过去,本以为柳丽马上就走,没想到柳丽站在原地没动。
  柳丽说,咦!这不是康向阳吗?来看老岳父呀。
  向阳马上站起来,说,随便转转。
  柳丽说,哎呀,在这住月把时间,我还头一回看见你来!
  向阳说,忙得很!
  柳丽说,康向阳,那是你不对,岳父也是爹,再忙也要常来!
  向阳一时语塞,只好憨笑。
  宁万三替向阳解围,说,春花怀伢了,他不忙行吗?
  柳丽笑了,说,就是就是,爸爸可不是好当的!
  这时候,柳丽包里的BP机响了,拿出来看了看,说,烦死了!
  宁万三问,柳丽呀,大礼拜天,出去办事呀?
  柳丽说,别提了,厂里有急事,领导催着去!
  宁万三说,厂里的事是大事,得去!
  春风跨在摩托车上,按一下喇叭,说,我送你,我送你!
  柳丽摇摇头,说,谢谢,还是不麻烦你了!
  春风一脚启动摩托车,说,不麻烦不麻烦!
  就在这时,一声鸣笛,一辆银灰色小汽车开过来,停在宁家巷口。柳丽笑了笑,招招手,便朝小汽车走去。人还没到,司机早已下车打开车门,待柳丽上车,司机关上车门,才驾车走了。
  宁万三咂咂嘴,说,好高级嘛!
  春风说,你说那车?丰田皇冠,日本产的!
  向阳没说话。
  那是食品厂的接待车,专门接待厂里的贵宾。向阳晓得,这辆车平时不用,停在车库里,宝贝似的。



  15.自来卷
  

  柳丽头一次喝醉,是在搬到香铺之后。
  那时候,喝酒是公关的主要内容,不喝酒办不成事。至于增加小姐陪侍,不过是喝酒的修辞,虽是升级版,其目的没变。康宁博士的研究涉及这个范畴,认为这是区域经济发展过程中不可逾越的阶段,好比娃娃学步,跌跌撞撞,在所难免。有人说这些坏毛病都是港商外商带进来的,康宁博士不大认同。据他研究,在世界范围内,酒桌上谈事,古来有之,将来也不可避免。原因大家都懂的!
  事实上,柳丽那天喝醉,没人逼他,也没人灌她。她是自愿的。因为她晓得喝酒是自己的工作。
  那天是礼拜天,吃过午饭,柳丽想睡一会。天气闷热,电风扇吹着,总是睡不熟。楼下摩托车一直嘟嘟地吵。柳丽起来一看,春风光着膀子,在楼前老樟树下摆弄摩托车,背上汗珠一层,跟起了水痘似的。柳丽对春风总体印象不好。论长相,春风还说得过去,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瘦瘦高高,好像都是优点。可这些优点放在一起,搁在春风身上,看上去就不舒服了,说好听的叫斯文,说难听的像个小白脸。尤其春风在卫生巾厂上班,把自己搞得也跟卫生巾似的,身子软绵绵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看就是懒秧子瓜。不过,春风对柳丽倒是很好,时不时送来吃的喝的,搬东挪西时,看见了也主动帮忙。柳丽眼里揉不下沙子,看出来春风对自己有点那个意思。可惜春风不是她柳丽的菜,不对胃口。
  摩托车终于不吵了,柳丽也已睡意全无。她闲得无聊,躺在床上看书。自从高考落榜后,柳丽一直心有不甘,悄悄参加“自考”,文秘专业,还余三门课,考完就能毕业了。就在这时候,范林的传呼来了,信息留言:“晚上有接待任务,派人去接你。”
  范林在传呼机里布置任务,这不是头一回,派人来接,却是第一次。柳丽所在的公关部归办公室管,只要范林一句话,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尤其是柳丽,视范林为伯乐,十分尊敬,平时只要范林布置任务,保证完成,不打折扣。范林四十来岁,处世老练,做事干练,为人谦和,看上去对谁都亲热,又让人觉得跟谁都有距离。唯独对柳丽特别,特别在哪里,柳丽能感觉到,说不出来。比如,范林给大家布置完任务,都晓得就完了,可范林还会给柳丽在传呼机里留言。同样的事,为啥非要多此一举?柳丽觉得,这绝对不是脱裤子放屁。
  车子没有去食品厂,一直开向市内。车过南七,柳丽想问问司机小邓,又觉得多嘴不好,就忍了。如此高级的车,柳丽头一回坐,浑身有点不自在。又香,又软,又静,倒是适合睡觉的地方。有了这个想法,柳丽觉得自己好笑,于是偷偷笑了。司机小邓从后视镜里看她笑,也笑了笑。小邓常在办公室里走动,人也机灵,跟柳丽熟悉。柳丽见他笑,就问,邓师傅,咱去哪里?小邓说,范主任说到“稻香村”。柳丽哦了一声,便不吭声了。
  “稻香村”是脂城有名的高级酒店,据说专门接待贵宾外宾,里头有山有水,风景如画,设有岗哨,一般人不让进去。柳丽曾经从门前走过多次,伸头看过,只见树荫森森,曲径通幽,神秘得很。既然是去“稻香村”,想必是接待厂里的贵宾,柳丽突然有点紧张,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沉好沉。
  来到“稻香村”,车子在五号别墅前停下,柳丽跟随迎宾小姐来到客厅,见范林正在左顾右盼。柳丽紧走几步,上前叫了声范主任。范林笑了,说,快快,见见杨总。柳丽问,大杨总?范林说,小杨总。一听是小杨总,柳丽莫名地激动。一直以来,柳丽隐隐地觉得,那个赏识她、亲自安排她工作的领导,一定是小杨总。
  食品厂是港资企业,由香港杨氏集团投资。杨氏集团有兄弟二人,哥哥杨伯英,弟弟杨伯雄。兄弟二人都算是股东,食品厂的人为了区分,私下里称哥哥杨伯英大杨总,称弟弟杨伯雄小杨总。大杨总虽然是哥哥,只是总经理,经常来厂里,见着并不难。小杨总是弟弟,但是董事长,是真正的大老板。大老板自然很忙,因此很少过来,也难得一见。
  说起来,柳丽和小杨总算是有过一面之缘,是在她进厂面试时。那天,有五位领导参加面试,其中一个四十出头、头发长长卷卷的男人坐在最中间。印象中,这个男人的卷发不像烫的,应该是“自来卷”。“自来卷”看上去文弱,坐在那里,似笑非笑,从不发问,只是静静地观察人,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柳丽印象最深的是“自来卷”有个小习惯,说不上是好是坏。一个大男人,喜欢用手指绕自己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绕到底再放开,像不安分的小女孩,看着让人好笑。等到面试结束,柳丽听人说那是食品厂的大老板小杨总,柳丽还是觉得好笑。直到现在,无论如何,柳丽都无法把一个喜欢绕自己卷发的男人,跟大老板对接起来。
  范林领着柳丽上楼,故意放慢脚步,跟柳丽说话。范林的意思是,公司想在开发区扩大投资规模,需要跟市里和开发区的有关领导深度沟通,此事重大,大杨总有急事回香港,小杨总亲自飞来参加。本来公关部有人值班,可是杨总点名要柳丽参加。范林的意思,柳丽明白,马上表态,这事重要,要好好做。范林笑了。
  小杨总有点疲劳,半躺在沙发里,跟几个人说话,一手枕着头,一手绕头发。柳丽想笑,没敢笑出声,但笑意全写在脸上了。一见柳丽来了,小杨总站起来。柳丽走到他面前,甜甜地叫了声杨总好。小杨总笑着点头,跟柳丽握手。小杨总的手软软的,大热的天,却没汗。
  小杨总说,柳丽,你是柳丽?
  柳丽说,是我,杨总!
  小杨总盯着柳丽看了看,说,柳丽柳丽,我对你印象好深啦!
  柳丽羞羞地笑,说,谢谢杨总!
  小杨总说,记得你的普通话说好棒啦!
  柳丽更不好意思,后退两步,扭了扭身子,躲在范林身后。
  这时候,服务员说客人到了,过来请大家入席,众人便跟在小杨总身后走向餐厅。柳丽有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问范林下一步如何行动。范林说,小杨总身体不好,不能多喝酒,做好保护!柳丽一听,马上明白了。
  来到餐厅就座,小杨总当仁不让,居中而坐,市里和开发区的有关领导分坐两旁。宾主落座,宴席开始。范林冲柳丽使个眼色,柳丽马上给众人倒酒。小杨总见了,说,柳丽,你也坐下啦!柳丽不敢相信,看了看范林。范林愣了愣,说,坐坐!服务员赶紧在范林旁边加椅子和餐具,柳丽这才忐忑地坐下来。
  那天,第一杯酒是怎么开始的,柳丽实在记不起来,只记得那是红酒,一大杯,高脚杯。当时,主宾位的客人说,杨总对柳小姐特别关照,柳小姐你要敬杨总一杯。柳丽不敢造次,冒失敬酒,没承想杨总端起酒来,冲柳丽举杯示意。柳丽不能失礼,马上站起来,正好服务员递上一杯红酒,便接过来敬小杨总。次宾位的客人又起哄,说,柳小姐,酒少了,心不诚!服务员过来加酒,一边加一边看着两位客人,直到加满,他们才说好。
  柳丽不是头一次喝酒,所以不怕,何况红酒。柳丽的酒量遗传她爸的基因。小时候,她爸把她当作男孩养,常带她赴乡下人的喜宴,不仅让她猛吃,还让她猛喝,说喜礼送过了,不吃不喝划不来。那时乡下没好酒,都是山芋干子酒,味道苦,度数高,一口下肚,从嗓子到肠子,辣出一条线来。如此这般,时间一长,柳丽的酒量和酒胆都练出来了。不过,长大后柳丽不喝了。原因是她爸常年酗酒,喝出了肝病。她妈恨她爸,她恨酒。
  不过,眼前这顿酒柳丽要喝,不喝对不起小杨总,对不起范林,也对不起工资和BP机。范林怕她不胜酒力,冲她使眼色。柳丽自信地一笑,双手举杯,说,感谢杨总,我敬您!说罢,一仰脖子,一口气喝干了。众人鼓掌,说,好酒量!再来一杯!柳丽还是笑,看着小杨总。小杨总有点意外,有点好奇,没有反对,于是众人起哄,柳丽又喝了一大杯。一连喝过三杯,小杨总有点晃,范林怕小杨总酒后出洋相,马上过去,扶小杨总进房间休息。小杨总脚步蹒跚,范林扶着有点吃力。柳丽清醒,赶紧过来帮忙,把小杨总架到房间沙发上。范林让柳丽拿来冰水,递给小杨总。小杨总接过冰水,对柳丽说,干杯!柳丽笑了,范林说,醉了,醉了!
  酒桌那边有人叫范林,范林赶紧过去,留下柳丽照顾小杨总。小杨总喝过冰水,斜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睛,一手枕着头,一手绕头发,绕着绕着就睡着了。借着酒力,柳丽仿佛看到的不是小杨总,是一个调皮捣蛋累坏的孩子,便起了心疼的念头,见他睡姿别扭,怕他难受,轻轻将他双腿摆正。这一动,小杨总醒了,调皮地一笑,说,柳丽,把他们喝趴下!柳丽问,哪几个?小杨总说,全部!柳丽说,好!
  柳丽说到做到,把两个客人全喝趴下了,自己也趴下了。不过,在没有趴下之前,范林把控大局,让司机小邓将她送回来。当时,宁万三给她开大门,闻到柳丽身上酒味好重,怕她出事,特意把大铃铛找来,让她陪陪柳丽。春风跑前跑后,端水送茶,十分殷勤。毕竟男女有别,又是夏天,多有不便,大铃铛把春风撵开,自己留下陪了柳丽一夜。



  16.规矩
  
  
  这一年,宁歪嘴的儿子亚明夏天考上大学,春花立秋生下儿子康康,康跃进家的丫头小艳离开香铺到南方打工。除此之外,香铺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这一点,从康宁博士整理的《香铺大事纪》中可以得到证明。不过,香铺没有发生大事,外面却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香港回归”。这本是国家大事,没想到影响到小小的香铺,且影响不小。香港和香铺,除了都带个“香”字,本不搭界,可是如今因为食品厂搭界了,又因为柳丽喝下的红酒加快了。
  香港回归后,小杨总看到大陆的商机,启动食品厂二期工程项目,实现产品升级,得到市里和开发区相关领导的大力支持。项目进展顺利,当年秋天竣工。生产线建好,就要扩招工人,可偏偏各地都闹“民工荒”,招工跟招女婿一样难。厂里开会研究,小杨总亲自主持,征求各方意见。本来,柳丽在会场做服务,捎带旁听,随便多了一嘴,说打工有两怕,一怕挣不到钱,二怕没地方住。如果在招工广告里明确安排住宿,一定有吸引力。这话看似随口一说,却是柳丽平时观察和积累的。范林赞成,大家纷纷发言,一致认为这个“金点子”有创意,于是小杨总一锤定音。
  果然,广告一出,员工很快召齐了。工人招来,就要兑现承诺,不然工人留不住。厂区没有宿舍,不能让工人睡马路,范林负责此事,自然想到租房,想到租房,自然想到香铺。想到香铺,这个任务就落在柳丽肩上了。毕竟,这次共招工一百二十名,按四人一间算,要三十间。这三十间房,说起来不多,但在香铺找并不乐观,况且小杨总从香港打来电话,提出要求,集中住宿,便于管理。
  柳丽这伢看上去是朵花,其实是把刀,能切能削,能剜能挑。这是宁万三对她的评价。这个评价有没有道理,柳丽也不晓得,但她晓得做人就得做事,做事就得想办法。接到任务后,柳丽做了十几张求租广告,贴在香铺各处,晓得老牌坊那里人多,有意多贴了几张。还去了红梅商店,在门前也贴一张,毕竟来往商店的人也多。红梅也同意,留她坐了一会儿。
  一切办妥,柳丽耐心等待。可是等了三天,没有反应。柳丽急了,花了两天的时间在香铺摸底,结果令人振奋。香铺平均每户有空闲房屋三间,全村百十来户,算下来有三百多间,单单香街以西的宁姓人家就有一百多间,足见房源充足。尽管如此,柳丽却不敢乐观。在摸底走访中,柳丽摸到一个情况,不免紧张。
  在出租房屋问题上,香铺人分两派,一派是以宁万三为代表的“房东派”,一派是以康老久为代表的“反对派”。当然还有个别正在观望的“骑墙派”,人数太少,暂且不论。“房东派”积极主动,改革开放,黑猫白猫,能挣就挣。“反对派”不一样,自己不干,也反对别人干。有人搬出香铺的老规矩:好汉不赁屋,好女不借夫。尤其是康老久,一口咬定,当房东坐等收钱,专养懒汉,迟早会把香铺害了!猪懒挨杀,人懒败家。规矩就是规矩!
  正好是月夜,柳丽愁得睡不着,趿着拖鞋到老牌坊下散步,老远听见有人在拌嘴,悄悄走过去,一听才明白,原来宁万三和康老久为当不当房东的事抬杠,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一见柳丽来了,康老久借口困了,起身先走。于是,柳丽陪宁万三聊,一老一少,天南海北,绕一大圈,话题终于落在租房子上。
  宁万三说,伢哩,这几天,你在村里转来转去,还能瞒得住我?
  柳丽说,宁伯,您老眼光真毒!
  宁万三说,那不是吹牛,当年我干生产队队长,全村几百号人,哪个尾巴一翘,我就晓得他拉稀屎硬屎!
  柳丽说,姜就是老的辣!
  宁万三说,好了,别夸我了,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柳丽就势把心里的顾虑说了,有意把自己说得好可怜,说办不成这事,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宁万三想了想说,好女不借夫,好汉不赁屋,那是古代,旧社会。如今改革开放,解放思想,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比方说,城里那么多房子,这家走了那家住,哪个晓得是租还是赁的,还不照样吃香喝辣的?
  柳丽说,就是就是,那都是封建迷信!
  宁万三说,他康老久说什么,猪懒挨杀,懒汉败家。那得看怎么懒!比方说,将来实现四个现代化,不要人干活,个个都在家坐吃等饿,你说那叫懒汉吗?那叫家败吗?呸!没文化,真可怕,那叫发达!
  柳丽说,没错,发达!
  宁万三说,话又说回来,老规矩就是老规矩,比如老酱腌菜,浸进去,确实不好破啊。不过嘛,也不是不能破。放眼看一看,如今破的老规矩还少吗?远的不说,就说香铺吧,按老规矩,咱都得种田,老老实实,在土里刨食,泥里捞金,可是国家把田征收了,咱都“农转非”了,种田的老规矩破了,没了!
  柳丽听着,激动地鼓掌,说,说得真好!
  宁万三说,没田了,不能光指靠国家补助,还得找营生。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香铺没山没水,难道喝西北风吗?
  柳丽说,是呀是呀!
  宁万三说,不错,香铺没山没水,可有房有屋。你看看,路东路西,新房旧屋,空着那么多,浪费!毛主席说,浪费就是极大的犯罪,你说对不对?
  柳丽说,太对了!宁伯,接着说!
  宁万三摇摇手,说,不说了。伢哩,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啊!
  柳丽谦虚地问,请宁伯指点!
  宁万三笑一笑,招招手。
  柳丽赶紧靠近宁万三。
  宁万三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柳丽听罢,鞠躬,说,谢谢宁伯!
  要办成这事,得找对人。柳丽这回信了。宁万三成了柳丽的乡村顾问,柳丽决定在香铺树起一个榜样。他不是别人,正是宁万三。作为香铺“第一房东”,宁万三的作用无人能比。香铺人有目共睹,出租房屋,宁万三挣钱了,春风胯下的摩托车和腰上别的BP机就是证据。更不用提宁万三隔三岔五进城下馆子喝几两小酒了。再者,宁万三当过生产队队长,嘴巴会说又爱说,通过他宣传更得人心,效果更好。
  春风就是这时候被派上用场了。柳丽请春风替她做广告,条件是每天一百块钱劳务费。春风一直想拍柳丽的马屁,巴不得为她效力,于是请了两天病假,专门为柳丽服务。柳丽的要求其实简单,让春风骑着摩托车在村里转,家家门口都转到,见人就按喇叭。春风笑了,说这一招当年康老久使过,效果绝对好。柳丽怕春风懒散惯了,干活不卖力,先付一半劳务费,让他马上干活。春风二话不说,骑上车,一加油门,转眼就不见了。
  果然,经过春风广而告之,村里好多年轻人动心了,回家劝老人出租房子,当然都拿宁万三家做例子。老人们将信将疑,就来问宁万三。宁万三能说会道,站在老牌坊下面,大讲出租房屋的“三大好处”:赚钱、热闹、不浪费。说到兴头上,还把那个“老规矩”骂得一钱不值。宁万三说,老规矩能当饭吃吗?能当酒喝吗?能变成摩托车和BP机吗?说什么租房坏风水,北京城里,明朝的皇宫清朝用,人家不也坐了三百年的江山吗?说什么租房不吉利,我家春花不是照样生个大胖小子吗?
  宁万三的“反问”和“故事”实实在在,“两大法宝”再显威力,众人哑口无言,信之不及,明里暗里,都动了心。有此开局,柳丽的任务进展顺利。在宁万三的建议下,柳丽又从食品厂争取到更好的租房价格,吸引更多的人来谈合作。当然,宁万三对此有功,柳丽也没忘记,为他争取涨了房价。宁万三高兴,积极协调,三十间房,在宁姓这边一揽子解决了。小杨总集中管理的要求,也算是符合了。
  食品厂就近在香铺解决员工住宿,在开发区传开,众多企业纷纷效仿,都来香铺圈房源。柳丽及时建议,先下手预订房源,以免将来招工人,措手不及。范林觉得有道理,电话请示小杨总,小杨总同意,柳丽借着先入为主的势头,一下子又签下一批房源。
  一时间,开发区企业在香铺打起了“租房战”,香铺又进入新一轮的不安之中。仿佛一夜之间,香铺村一下子出现了好多陌生面孔,让香铺人觉得一下子掉进外人堆里,好不适应。
  头一个不适应的是康老久。康老久最不适应的是耳朵。走到哪里都是外乡话,南蛮子北侉子,总之不是香铺本乡话。过去,往老牌坊下一站,远远就有人打招呼,不用看就晓得是哪个,可如今走到面前,也不认得那张脸,更别提打招呼了。最可恨的是,好多年轻人跟着春风学,都买摩托车,从早到晩,突突突来,突突突去,一时不歇!
  这还是过去的香铺吗?这还是香铺人的香铺吗?明明香铺不再是自己的香铺,明明香铺成了外乡人的香铺。
  康老久头疼,胸闷,上火,牙疼,便秘。好几天都不愿出门,连他每天必看的老牌坊也不去了。
  其实,香铺只有很少几户没有出租房屋,康老久家就是其中之一。康老久家没有出租房屋,不是没有空房。在香铺,康老久家的房屋最多,老屋不算,楼房就有十多间,加上两边厢房,有二十多间。看到租房广告时,向阳和春花都动了心,红梅也同意,都劝康老久把空房租出去。康老久坚决不同意,还是那句话,猪懒挨杀,人懒败家!坐吃等饿,活着干啥?
  算下来,开发区有十多家企业员工在香铺租房。有集体来租的,也有单独来租的。康老久估算过,几个月内,香铺人口增加近两倍。几百年来,一辈一辈传下来,香铺发展不过两三百人口,如今一下子塞进这么多人,香铺受得了吗?香铺不累吗?
  康老久越想越累,越累越烦。烦归烦,外乡人毕竟在香铺住下了,喝着香铺的水,住着香铺的房,走着香铺的路,看着香铺的老牌坊,闻着香铺的桂花香。从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从内到外,咋咋呼呼,从前到后,垃圾遍地。康老久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找宁万三商量,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香铺就完蛋了!在香铺,出租房屋是他宁万三开的头,不找他找谁?住在他宁万三家的柳丽把外乡人都弄进香铺,不找他找谁?做人嘛,得讲理!
  康老久去找宁万三,在宁家巷口碰到宁歪嘴背着工具箱出摊。宁歪嘴是老实人,康老久并不反感,本想随便打个招呼,没承想宁歪嘴拉住他,头一句就问,老久,你当房东了吗?康老久摇摇头,反问,歪嘴,你当房东了?宁歪嘴晓得康老久是“反对派”,说,本来,我也不想,可手头缺钱嘛!你晓得,我家亚明上大学,学费死贵,一年好几万!康老久听罢,说声晓得,转身就走。宁歪嘴说,老久,你当年说过,有钱不挣是孬子,我没记错吧?康老久脑瓜嗡的一声,脚步加快,直直朝宁万三家走去。
  宁万三家好热闹,工程队包工头正指挥着工人往院里搬水泥,一问才晓得,宁万三翻盖厢房,东西两厢,都盖两层,算一算可以增加十来间,都租出去,收入可观。宁万三说,这就叫解放思想,抓住机遇。康老久讨厌听人说租房,掉头要走。宁万三一把将他拉住,死活留他一起喝酒。
  喝过酒,俩亲家到老牌坊下走一走。康老久把心中的不快说了。宁万三听了,呵呵地笑。康老久生气了,说,嗒!就这你还能笑出来?宁万三说,嗒!有吃有喝有钱花,为啥不笑出来?康老久说,香铺变了!宁万三说,变了变了,早变了,从征地开始就变了,从“农转非”的时候就变了!康老久说,如今香铺好乱,乱得心烦啊!宁万三说,当初征地的时候,不也心烦吗?时间长了就好了。康老久说,家家户户都住着外乡人,外乡人比香铺人口翻一番,你说香铺还叫香铺吗?宁老久哈哈大笑,说,不叫香铺,难道叫香港?哎,说到香港,那外乡人比本地人多得多,不知翻了多少番,所以才发达啊!依我看,香铺要发展,还得进人,越多越好,人越多越发展,说不定哪一天,香铺就变成香港了!
  康老久受不了,冲宁万三的屁股踢一脚,转身走了。
  宁万三捂着屁股,说,嗒!电视上说的,你踢我搞什么嘛!



  17.榜样
  
  柳丽出名了。不仅在食品厂出名了,在开发区也出名了。至于在香铺,那就更不用说了。多年之后,在当年出版的晚报和青年报上,康宁博士查找到了相关报道,且图文并茂。
  开发区企业众多,聚集大批打工者,尤其是年轻人。年轻人需要榜样,就像羊群要有领头羊,大雁要有领头雁。开发区和团市委牵头,开展评选年度市“十大优秀打工青年”,企业推荐,公开评选。食品厂推荐柳丽,柳丽成功当选。这个消息上了报纸电视,厂里打出红通通的标语,热烈祝贺,或纵或横,迎风招展,在厂区挂了好多天。
  春花刚刚休完产假,头一天回厂上班,就碰上同事议论柳丽出名的事,嘴上说了不起,心里多少有几分嫉妒。下班后,春花在厂门口等向阳一起回家,左等不来,右等不到,就跑到电工班去找,一打听才晓得,向阳在“职工之家”加班。电工班加班着实稀罕,春花好奇,跑去看个究竟。“职工之家”方方正正、亮亮堂堂,一进门就看见向阳和同事小温弯腰撅腚,安装灯箱。走近一看,灯箱上是柳丽的半身照片,看上去跟真人似的。照片上,柳丽穿着厂服,面带微笑,胸脯挺着,右眉梢上的红痣显眼。旁边还有一行红字:“青春,在开发区闪光!”
  春花嘴一撇,明知故问,说,搞什么呢?
  向阳嘴上叼着螺丝刀,回头一看是春花,没法说话,指了指灯箱。
  小温说,范林要求加班安装,说下午开发区领导来视察。
  春花说,领导指示,那要加班!
  不晓得碰上什么问题,灯箱一直装不上,向阳很着急,脱下羽绒服,抱着灯箱,让小温从后面拧螺丝。灯箱挺沉,向阳有些吃力,脸贴在照片上柳丽的胸脯上。春花站在向阳背后,看得清清楚楚,恍惚觉得两个人在拥抱,心底的火腾地蹿上来,差点上前踢向阳一脚,只是碍于小温在场不便发作。这时候,偏偏奶水胀得难受,春花不打招呼,捂着胸脯独自回家奶伢去了。
  年底,厂里召开表彰大会,鉴于柳丽的“金点子”和突出贡献,厂里决定奖励她两万元,并提拔为公关部经理。小杨总亲自为柳丽颁奖,并合影留念。那张合影放大后,挂在厂里的宣传橱窗里,老远就能看见。照片上,柳丽头发拢在耳后,扎起马尾辫子,右眉梢上的红痣尤其显眼。小杨总西装领带,非常正式,一头“自来卷”非常自然。柳丽面带微笑,从小杨总手里接过奖金,小杨总和柳丽离得很近,一头的“自来卷”几乎挨着柳丽的马尾辫子。
  这张照片引发另一个后果。有人背后议论,说柳丽和小杨总的关系不一般。怎么不一般,也说不好。不过,嘴是两张皮,长在人家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在这个说法只是在厂里流传,还没有传到香铺,香铺人也就都不在意。
  春节将至,厂里放假,外乡人纷纷回家团圆,香铺一下子空了,静了。康老久出来转几圈,轻轻松松,自自在在。大年三十早上,康老久照例拿着红纸找宁万三写春联。本来,康老久想自己编词,想来想去,都不满意,索性不想了,交给宁万三去动脑子。
  来到宁万三家院外,见春风穿得像新女婿似的,跨在摩托车上,双脚支地,扭头朝院里看。一阵笃笃的高跟鞋声,柳丽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了。春风赶紧从摩托上下来,跑过去接柳丽手里的包,扶着柳丽坐上摩托车后座。柳丽挪挪屁股坐稳,春风才跨上车子打着火。车子一启动,往前一冲,柳丽一把将春风的腰搂住。油门一加,屁股底下一冒烟,便开走了。
  康老久晓得柳丽要回家过年,春风特意送她。看那意思,两个人好像搞上对象了。这个宁万三,真是滑头,便宜都让他占了!想到这,康老久心里一阵不舒服。
  宁万三早写好自家的春联,一个人撅着屁股往门上贴,实在不方便。康老久上前帮忙,宁万三讲究,一个门贴一副,副副不重样。给柳丽住的房间贴春联时,宁万三尤其仔细。康老久问,这副春联写的啥?宁万三说,四季平安,万象更新。康老久说,嗒!老词嘛!宁万三说,柳丽自己定的,人家就要这个!康老久说,这伢脾气像我!宁万三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贴春联,放鞭炮,就算开始过年了。家里添了孙子,康老久做了爷爷,这个年过得高兴,特意给康康准备了一个大红包,999元,讨个吉利。吃过年夜饭,向阳春花两口子带着康康看春晚,红梅一个人在商店里盘存算账。康老久对春晚没兴趣,红梅又不让帮忙。闲坐无聊,于是披上大衣,一个人去老牌坊那里坐坐。
  一路之隔,开发区内不再像平时喧闹,只是灯光依然通明。远远近近,鞭炮声一浪接着一浪,像疯了一样。香街两边,家家灯火点点,欢声笑语,一如往年。康老久坐在老牌坊下,思前想后,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几百年的香铺,说变就变了,过年这几天,香铺还是香铺人的香铺,过年后一上班,外乡人一来,香铺就不是香铺人的香铺了。想到这,康老久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寒气上升,穿肠而过,直逼到心窝子里,不禁打了几个冷战。
  于是康老久又往家走,回到家,见红梅还在店里忙,顿时有点心疼。红梅开个商店干得有板有眼,康老久放心。可红梅的婚姻大事没着落,康老久放心不下。女孩子家早早没了娘,婚姻的事怕是没人能说,有多少苦在心里,怕是他这个当爹的都不晓得。想至此,康老久忍不住推门进来,红梅先是一惊,接着悄声说,爸,猜猜今年赚多少?康老久说,猜不着。红梅伸出四个手指头,四万多!康老久说,比上班强吧?红梅笑了。康老久想了想,又说,钱你自己存着,别再说了。红梅点点头。
  大年初二,康老久犯了伤风,咳嗽不停,喝了红梅熬的姜汤,便卧床歇着。向阳春花两口子和红梅在堂屋里,一边逗康康玩,一边说闲话。从租房子说起,七七八八,拉拉杂杂,说着说着,就说到柳丽。说到柳丽,就说到厂里宣传栏里的照片。春花嘴上没有把门的,随口就把厂里议论柳丽和小杨总关系不一般的话说了。
  春花怕红梅不明白,用手比画,说,乖乖!两个人的头离得那样近,差一韭菜叶,就挨在一起了!你想想,奖金两万元呀!那是我大半年的工资,还要提拔当经理!你说说,这里头难道只有“金点子”的事?啥样的“金点子”这么值钱?你说说,他们的关系能一般吗?
  红梅不知情,没有表态。
  向阳在旁边插嘴说,你不懂,那是拍照的角度问题,瞎讲啥一韭菜两韭菜叶的!
  春花听向阳帮柳丽说话,一肚子不快活,说,康向阳,小杨总跟柳丽离得近,你吃醋了是不是?
  向阳说,我说公道话,咋又扯到吃醋上了?
  春花一撇嘴,说,你说公道话,是不是?那我问你,康电工,你一年能从厂里拿几个钱?满打满算,两万出头!你说说,这里头有公道吗?有吗?
  向阳说,人家有本事,靠本事挣钱,咱没话说!
  春花说,哼!人家有本事,现在你后悔了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娶她是不是?
  向阳脸涨得通红,说,瞎扯巴拉!说着说着就跑偏,不跟你讲了!
  春花说,不跟我讲跟哪个讲?是不是跟那个小妖精讲?你说,是不是?
  向阳也来气,说,放屁!
  春花一下子就火了,拿起康康的玩具一甩,上去跟向阳撕扯起来。康康吓得哇哇直哭,红梅一边上前拉开,一边喊,爸,快来啊!
  康老久从里屋出来,大喝一声,说,大过年的,闹啥啊!
  向阳松开手,躲到旁边。春花不依不饶,把向阳和柳丽放在一起骂。康老久劝不了,压不住,气得拿扫帚去打向阳。向阳急了,夺过扫帚朝春花拍了两下。这一拍不得了,春花就势一躺,边哭边骂,骂着骂着,就把向阳和柳丽骂成西门庆潘金莲了。
  向阳气得浑身发抖,一下子傻眼了。
  红梅说,哥,快去找康康外公!
  康老久叹口气,说,别去!找也白找!
  红梅说,那怎搞?
  康老久说,把康康抱上,都到外头转转,让她闹个够!
  春花一听要把康康抱走,顿时不闹了,一把抱过康康,回娘家了。
  大年初五,春花在娘家住了三天,康家没一个人来劝她回去。春花坐不住了。康老久岁数大是长辈,不来说得过去;红梅看商店走不开,不来也说得过去;你向阳好胳膊好腿,不来实在说不过去。没良心的,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来看看,难道这日子真不想跟过了?小两口吵嘴打架,一个不怨一个,凭啥非要这样无情?你向阳是男人,咋就不能先低低头?
  春花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较劲。宁万三劝她回去,春花不干,非要争口气。宁万三晓得春花好强,争个面子,就替她出主意,让她抱着康康回家,就说康康闹着想爷爷了,两头都有台阶下,事情就算过去了。春花不干,非要看看向阳有没有良心。宁万三无奈,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怕到时候里子面子都没了。
  眼看到了大年初六,康家还是一个人不来。大年初七厂里上班,春花带着伢,不回家没法上班,想回去面子又磨不开,又急又气,躲在床上哭,康康饿得哇哇叫,她也不管了。关键时刻,老将出马,宁万三抹下面子,去找康老久。春花躺在床上,一边给康康喂奶,一边静等回音。不多时,宁万三火急火燎地回来了,进门就说,不得了!康康爷爷病重了,说要进城住院了!
  春花一听,二话没说便跳下床,抱起康康,就往家跑去。
   



  
  18.分家
  
  康老久住院五天,一下子老了不少。红梅心疼,当面背后,怪向阳春花两口子不省事,大过年吵架,害得老头子犯病,吃了好大亏。康老久怕春花听了又要闹事,不让红梅再提。红梅心里抹不平,嘴上不说,心里的气挂在脸上,没少给向阳和春花脸子看。向阳是哥,又晓得红梅的脾气,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春花开始自觉有愧,倒是忍着,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就跟红梅怄气,人前人后,难免说些红梅的不是,还有意无意放出话来,大不了分家单过。
  在香铺,性子最硬的是康老久,心地最软的也是康老久。春花想分家单过的话传过来,康老久想了两天,最后决定分家。人有了分家的心,想收回来不容易,春花更是。按理说,康老久硬扛着不分,一家人也能凑合过,问题是康老久怕日子长了,春花跟红梅闹矛盾。姑嫂不和,全家别扭,搞不好弄出大事。至于向阳有没有分家的意思,倒无所谓。要是有,就不说了,小两口意见一致。就算没有,春花闹着分,向阳夹在中间受罪,当老子的看着也难受。本来,康老久想找向阳商量,又一想,向阳说分和不分都不好,反让他为难,于是就作罢了。不过,康老久倒是跟红梅说了,原以为红梅会反对,没承想红梅一听,随口就说,早分早安生!康老久当下心头一紧,暗忖原来就我这个老头子没想过分家的事,不免暗叹,分吧!树大分杈,驴大分槽,自古就是这个理!
  出了正月,康老久身体好转,气色复原。二月二晚上,一家人聚到一起,康老久就把分家的事说了。正如所料,春花没反对,向阳没反对,红梅也没反对。向阳说,反正都在一个院子,还是一个大家庭。这话说得含蓄,怎么听都有想分家的意思。尽管早就料到,康老久还是有点难过,只是没有露在脸上。这是自己养大的儿啊!
  分家不是小事,分起来并不复杂,“人财物”三大样。按事先的安排,红梅没有成家,暂时还跟康老久一起过日子。房子二楼六间都给向阳两口子,家具原地不动。存款一分为三,康老久、红梅、向阳春花两口子各占一份。红梅同意,向阳同意,春花不同意。
  春花说,爸,康康也应该有一份吧?
  康老久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红梅说,康康还小嘛!
  春花说,有生不愁长,说着说着就长大了!
  向阳拉了春花一下,说,康康跟我们算一份!
  春花不干,说,那不行!分家分的是康家,康家人人都有份,难道康康不是康家人?!
  向阳听春花话说得重,怕康老久生气,瞪了春花一眼,
  春花说,瞪什么眼嘛!康康是不是康家人,你还不晓得?!
  康老久叹口气,说,别说了!实在不行,我那一份分一半给康康!
  红梅说,那不行!爸老了,难免招灾害病,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春花说,这不行,那不行,你说怎搞才行?
  红梅说,康康是康家人没错,可他是下一辈人。现在是上两辈人分家,好比是一棵树上分两个枝杈。康康那一份,在你们那个枝杈里!
  向阳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
  春花说,屁道理!我不管两枝三杈,我就晓得康康是康家人,就得有一份!
  红梅还要争,康老久站起来了,身子一晃,红梅赶紧扶住他。
  康老久浑身哆嗦,说,我那一份都给康康,就这样吧!
  春花不再说了。向阳冲她跺了一下脚,气呼呼地出去了。
  转天,康老久又病倒了。宁万三家新盖房子封顶,一大早向阳陪着春花抱着康康,一起过去帮忙。红梅懒得去喊他们,关上店门,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康老久进城看病。还是老毛病,康老久不愿住院糟蹋钱,打了吊瓶拿了药,就跟红梅一起回来了。一进院子,冷冷清清。看来,向阳和春花还没回来。
  红梅扶着康老久进屋歇着。康老久叹口气,一躺下便陷进被窝里,一下子变得又瘦又弱。红梅忍不住哭了。康老久冲她挥挥手,让她去忙。红梅不走,拉着康老久的手,只是哭。
  康老久拍拍红梅的头,说,伢哩,不哭,日子还长,要笑着过!
  红梅说,爸,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你!



  康老久眼圈一红,扭过脸去。
  天气转暖,去棉换单,康老久身子硬实许多,想寻事来做,也好解闷。春分已过,正是种菜的时节。康老久头一件想到的就是找块空地,哪怕有块下锹的地方也行。于是在香铺里里外外地找,却见家家户户都在大兴土木盖房子,见缝插针,有空就盖,哪里有种菜的地方?康老久失落得很。红梅心细,晓得康老久闲着生急,找了几个旧塑料盆,填上土,靠墙根一路摆开,权当菜地。好歹有了下手的地方,康老久天天在盆里种菜,倒也宽心。
  一大早,康老久侍弄完盆栽菜,到老牌坊那里闲逛,可巧碰到大铃铛,就托她给红梅介绍对象。大铃铛满口答应,说家里正好有三个小伙的照片,让他得闲去看看,合适就让他们见面。康老久满心欢喜,回来跟红梅说了,红梅红着脸默许。康老久心里就有数了。
  吃过早饭,康老久急着去大铃铛家,走到巷口,见向阳骑着一辆新摩托车过来,后面驮着春花,拎着大包小包,花花绿绿。来到近前,向阳停车打招呼,康老久看了看摩托车,又看了看向阳,啥也不说,扭头就走。向阳和春花倒落个无趣。
  向阳的摩托车是分家后第三天买的。转天,两口子一人又买一部BP机。这两样东西,向阳和春花惦记好久,分家前不敢跟康老久提,如今自立门户,康老久管不着,自然称心如意了。真是败家的东西!一个电工,一个奶伢,买摩托车倒也罢了,一人腰里别个BP机搞什么嘛!康老久想不通,想多了脑瓜疼。
  大铃铛晓得康老久来,早把照片准备好。康老久拿着照片,到门口亮堂处,一一看了半天,挑出其中一张,带到商店给红梅看。红梅一看,突然笑了,说,咦!这不是冯成功嘛!康老久问,你认得?红梅说,初中同学!康老久说,你可了解?红梅说,南七街上小痞子,听说后来还坐过牢!康老久听罢,一把夺过照片,二话不说,气冲冲地去找大铃铛。
  康老久快去快回,大铃铛以为红梅满意,没想到康老久当面把照片一甩,说,大铃铛,红梅远近也是你侄女,你咋给她介绍这样的人?大铃铛一头雾水,说,哪样的人?康老久就把红梅的话一说,大铃铛说,老久,说话得讲理哟。别说我不晓得,就算我晓得,人是你挑的,怎搞来怪我呢!康老久一想也是,便熄了火气,说,红梅这丫头,自小没娘,我不放心呀!大铃铛说,老久,咱们上岁数了,过时了,年轻人看不透了。不如让柳丽操操心,看看厂里有没有好的人家!康老久以为是,就拜托大铃铛去找柳丽了。
  康老久刚刚离开,宁万三急急火火地来了,身后跟着向阳和春花,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大铃铛晓得,房子不租不行了。
  原来,过年后,连着两个月,食品厂开不出工资,春花就跟向阳商量,干脆辞职。正好分家后手里有点闲钱,不如一起做点生意。这不是小事,就跟宁万三商量。宁万三支持,顺便支着儿。如今,香铺人口越来越多,又以年轻人为主。年轻人喜欢结交,少不了迎来送往,吃吃喝喝,所以在香铺开饭店最合适不过。春花同意,向阳也没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开饭店有讲究,找位置最重要。康家房子多,康老久未必同意,红梅又开着商店,不合适。宁万三家的房子都租了出去,合同又没到期,想来想去,最合适的是大铃铛家。大铃铛家原来僻静,开发区建设,在她家山墙外开出一条马路,日夜车水马龙。几步之遥,只要在山墙处开个门脸,就是沿街门面。
  毕竟住了几十年,突然搬出去,大铃铛舍不得,宁万三私下做工作,说房子万间,所用不过一床之大,上岁数了,不要看得太重。况且一个人住这么多房子,阴气太重,容易折寿。不如租给春花,既能收房租,又让春花满意,下一步也好跟那丫头谈咱们俩的事了。大铃铛掂量一番,收着房租还落人情,实在划算,便答应了。宁万三为了把人情留给大铃铛,特意把春花和向阳带来,当面谈妥租房的事。毕竟不是外人,不必签合同,红口白牙,双方谈妥,事情就算定下了。
  春花高兴,说,姨,您放心,我给您在我爸家腾出一间房,往后你们吃住在一起,也好说说话!
  话里有话。春花这丫头怕是同意她和宁万三的事了。大铃铛像捡到宝似的激动,眼圈都红了。
   


19.倒板
  
  
  食品厂倒板了。
  在香铺的方言系统里,失败、破产、完蛋、一蹶不振、混得不好,乃至打麻将输惨,等等,统统称为“倒板”。香铺人得知食品厂倒板时,还碰到一堆新名词,如金融风暴、乔治·索罗斯、华尔街、恒生指数、金融炒家、国际汇率,等等。新名词有如红焖肥肠,油大,香铺人一时消化不了。可香铺人晓得,食品厂倒板,这些新名词脱不了干系。
  这一天,正是柳丽拿到“自考”大专文凭的日子。那天,柳丽抱着文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刚哭完,收到范林的传呼,让她速回厂开会。开过会才晓得,原来是散伙会。因为亚洲金融风暴,小杨总的香港杨氏集团面临危机,内地投资全线收缩,食品厂无以为继,面临停产,何时恢复生产,不得而知。报经开发区管委会同意,员工就地解散,厂里成立善后小组,由范林负责,处理债权债务以及所欠员工工资等相关问题。
  食品厂职工纷纷作鸟兽散,有的就近跳到别的企业,有的离开开发区到外地谋生,还有人索性卷起铺盖返回老家。总之各有各的打算。办完遣散手续,柳丽独自在空荡的厂区,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想哭,一会想笑,却又哭不出,也笑不出。曾几何时,她是食品厂的红人,车间、食堂、职工之家、宣传栏、会议室,到处都有她的照片。她在照片中微笑,如花如梦,她的青春在这里闪光,如闪如电,只可惜,时间太短,一闪就没了。
  按说,柳丽是开发区的“打工名人”,自然不怕找不到工作,不过她舍不得离开,不晓得为什么。说起来,柳丽对食品厂的特殊感情,别人有没有不晓得,反正她有。对柳丽来说,食品厂的意义重大,与她的魂联系在一起。一进食品厂,她就骄傲,就自信,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因为食品厂,她有一份喜欢的工作;因为食品厂,她改变了人生,体验到出名的滋味;因为食品厂,她认识了小杨总,头一次感受到,人生在世,即使萍水相逢,也能遇到赏识,遇到贵人!可惜的是,如今食品厂倒板子了,仿佛一场梦,被风暴惊醒,玻璃似的,碎了一地。
  本来,食品厂一停产,就有企业向柳丽伸出橄榄枝,邀请她去上班,待遇从优,柳丽一一婉拒。她找到范林,说不想离开食品厂,想留下一起处理善后。范林为难,善后工作人员安排已定,增加人员没有工资。柳丽说,我不要工资,就想待在厂里。范林说,不要工资,怎么生活嘛!柳丽说,我饿不死!范林晓得柳丽认真,不敢擅自做主,打电话请求小杨总。小杨总让柳丽接电话。柳丽接过电话,手在发抖。
  小杨总说,柳丽,对不起啦,我被索罗斯那家伙打趴下啦!
  柳丽听出来,小杨总声音倦怠,已有醉意。
  小杨总说,柳丽,我还能站起来,你相不相信?
  柳丽说,相信!
  小杨总哽咽,说,柳丽,谢谢你,谢谢你!
  柳丽说,杨总,你喝多了。
  小杨总说,小时候,我妈妈告诉过我,眉梢有红痣的女孩子,是我的贵人,当然要在右边啦。柳丽,有你在,我一定能站起来!一定!
  电话里,小杨总的嗓门突然提高,吓了柳丽一跳。柳丽本想安慰他,可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已流到嘴边了。
  那一年,亚洲金融风暴打趴下的不止食品厂。仅在开发区,就有多家企业相继倒板子,另有几家企业走在倒板子的路上。开始,香铺人对金融风暴并不在意,又是亚洲,又是金融,听起来跟香铺一毫不搭界,风暴再大也跟咱没关系。可是,不久之后,问题来了。香铺人才晓得亚洲金融风暴着实厉害了。
  头一个遭遇打击的就是宁万三。宁万三家的房屋全部租给食品厂,食品厂倒板,员工遣散,房子全空出来了。且不说拖欠的房租一时半会讨不回来,好多水电费都没收齐。这事怕不得别人,宁万三只好自认倒霉。不过,宁万三并不死心,找柳丽打探情况。柳丽实话实说,食品厂确实倒板了。但是小杨总还能站起来,食品厂还会重新开始。宁万三对柳丽办事一向看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拾起信心,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话又说回来,宁万三可以打掉牙齿往肚里咽,其他出租户可受不了。都来找宁万三,堵着院门讨说法,说,当初听信你宁万三的屁话,盖了一片房子,花了好多钱,如今空着养老鼠吗?
  宁万三相信明天会更好,在众人面前,依然信心满满。嗒!再大的风暴也不能紧刮不停嘛!那么大的厂子不可能撂荒长草嘛!咱们国家把香港都收回来了,这点事情还能搞不好吗?再者说,看看人家柳丽,一个打工名人,好多企业让她去,她不还留在食品厂里上班吗!人生在世,哪能处处顺风顺水嘛!稳一稳,忍一忍,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底下还有过不去的坎爬不上去的坡?!
  一连串的反问,一堆故事,“两大法宝”突然失灵。众人不服,说眼前就有过不去的坎,当下就有爬不上的坡,没有房租,日子不好过!“两大法宝”失灵,宁万三一时无招,天天躲着不敢见人,半夜三更,才跟大铃铛出来透透气。
  香铺房屋大批空置,柳丽心里有愧疚,觉得对不起香铺的乡亲。毕竟,当初是她所谓的“金点子”连累了乡亲。柳丽白天在食品厂处理善后,晚上回来苦思冥想,想出一个主意,办一家房屋租赁中介公司,把香铺的空房集中起来,向外推介。柳丽一个人拿不准,就跟春风和宁万三商量。春风支持,说这是一个“金点子”,公司运作总比散捣效果好。宁万三反对,说如今看不到现钱,金点子银点子,到香铺都没点子!如此一来,没法讨论,这事搁起来了。巧的是,团市委来开发区调研,找柳丽了解金融风暴下打工人员的思想状况,柳丽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团市委认为,这是一个青年创业的好典型,大力支持,并协调开发区管委会给予帮助。
  大暑那天,“丽达房屋租赁中介公司”的牌子挂在了宁万三家的大门旁边。“丽达”这名字是春风起的,意思好懂,柳丽发达。柳丽觉得好就用了。丽达公司的法人是柳丽,资金来源有三个,一是团市委组织募捐的资金,二是开发区管委会的政策资助,三是柳丽自己的积蓄。本来,范林也要支持她一把,钱少情重,柳丽谢绝了。范林原是市机关干部,几年前辞职下海,跟着小杨总,虽然年薪可观,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也抗不住大风险。柳丽讲义气,既然有风险,何苦把人家也捆在一条船上?
  春风宣布从卫生巾厂辞职,加盟柳丽的公司。宁万三不放心,劝他骑驴找马,先不要辞职。春风不干,当天办完辞职手续,痛快淋漓。春风一直在追柳丽,想在柳丽面前撑面子,不想空手加盟,就跟宁万三要钱,入股柳丽公司,宁万三不愿意出钱,推三挡四,理由一大堆。春风无奈,找春花商量。春花自小心疼弟弟,见春风为难,自然力挺,答应春风,一定把老头子的钱搞出来。春风晓得老头子看钱重,自然不放心。春花一拍春风的肩膀,说,搞不出钱来,我不是你姐!
  春花敢说这话,自然有她的底气。照实说,春花也在打宁万三存款的算盘。眼下饭店正在装修,桌椅餐具,炉台锅灶,柴米油盐,样样没着落,样样等钱用,简直是个无底洞,没钱能行吗?当然,春花还有另一层意思,只是不好说出口。虽说春花看不惯大铃铛跟宁万三在一起,可毕竟老来有伴,做儿女的放心。况且他们俩拉拉扯扯二十多年,村人皆知,没有结果也不忍心。话又说回来,春花同意宁万三和大铃铛在一起,不等于宁家就归她大铃铛了。宁万三名下的财产没有大铃铛的份,这个要搞清爽,这个一定要搞清爽,这个一定要在大铃铛和宁万三结婚前搞清爽。不然成了婚后,麻烦大了!至于怎么分,那倒容易,前有车,后有辙,就像康家分家一样,宁家财产一分为三,当然最好一分为四,康康也得有一份!哪个让他是康康外公呢?哪个让康康身上流着宁家的血呢?
  在香铺,能拿住宁万三的人,过去有两个,一个是康老久,一个是春花。如今只有一个,就是春花。春花拿住宁万三只要一招,那就是闹,一闹就灵,屡试不爽。
  这一天,春花和春风商量妥当,分好红脸白脸,定下眼色暗号,马上行动。正好大铃铛出去串门,春花和春风把宁万三堵在房里,演起戏来。春花唱红脸,开门见山,上来就把意图说了。宁万三半天没说话,低头抠鞋子。鞋是布鞋,大铃铛新做的,麻底绒面,松紧鞋口,刚好合适。宁万三这抠一下,那抠一下,搞得春花忍不住了。
  春花说,爸,分不分你说句话!
  宁万三说,分咋说,不分咋说?
  春花说,分就拿钱来,不分就闹!
  宁万三说,闹咋说,不闹咋说?
  春花说,闹就闹得让香铺人都晓得,你有外心,克扣儿女的钱,养外头的人!
  宁万三又问,不闹怎讲?
  春风抢过话茬,说,爸,不闹就是从此不认你这个爹!拜拜!
  宁万三不抠鞋了,慢慢抬头,一边叹气,一边拱手,说,伢哩,你们是祖宗,分吧分吧!



  20.老侉
  
  在村口修车的宁歪嘴收了十块钱假币,气得嘴差点歪到耳根,自认倒霉,早早收摊。时值傍晚,来了一个小伙子,蓬头垢面,可怜巴巴,伸手讨钱。宁歪嘴本想把那十元假币给他,又见他可怜,不想骗他,便给他五元真钱。小伙子拿着钱才走几步,扑通一声,晕倒了。宁歪嘴怕惹事,赶紧喊人。康老久正好经过,上前一看,说,这伢饿很了!
  多年之后,许多香铺人依然记得当时的场面。康宁博士对此早就熟记于心,并脑补许多细节,使故事变得顺畅自然。事实上,对香铺的过去,康宁博士既存有学术的客观,也不免怀乡的浪漫。
  那天,坐在红梅商店门槛上,小伙子吃了三包方便面、四个茶叶蛋,连打几个饱嗝,方才缓过神来,然后二话不说,双腿一跪,要给康老久磕头。康老久赶紧拉他起来,问他姓名、家乡。小伙子一张嘴,一口侉腔,说俺叫孙和平,家住淮北孙集。康老久一直不说话,小伙子怕他不信,在身上摸了半天,从裤腰里层抠出身份证,递给康老久。康老久眼已老花,递给红梅。红梅看看身份证,又看看人,半天没说话。小伙子急了,说,不是假证,是真的,哄人俺是狗日的!红梅捂着嘴笑,冲康老久点点头。康老久晓得不假,便放下心,说,天黑了,晚上就住这吧。
  孙和平洗过澡,换上向阳的旧衣服,马上变了个人。来商店买东西的人议论,瞧这小老侉,要是再高半个头,更像周润发。红梅仔细看看,果然七八分像,尤其是嘴巴,一模一样,就是皮肤黑毫些。
  康老久在自己床前搭个铺,给孙和平睡。关上灯,一老一少,摸黑说话,说到后半夜,大致情况也清楚了。孙和平今年二十五,在家排行老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种过地,出外打过工,还在本乡学过理发。今年夏天,听信同村人的话,到南方山里挖矿赚大钱,结果遇上黑矿主,光让干活不给钱,收工就把人圈起来,提意见就打人,下手还他娘的狠。这样日子不能过,孙和平瞅准机会,偷偷跑出来。除了身份证,身上没有一分钱,就扒过路的车,没想到又被当成车匪路霸,挨一通揍,于是就步走,走啊走,连走两夜三天,天将黑,走到香铺村口,本想讨钱买点东西吃,没想到晕倒了。孙和平说到这里,又很激动,摸黑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康老久一惊,赶紧打开灯,见孙和平正朝自己磕头,砰砰砰,连着三声,实在得很。康老久拉他起来,他不起,非要认康老久做干爹。康老久见他心诚,也就答应了。
  孙和平在康老久家住了两天,康老久带他在香铺转一转,里里外外,都转到了,还带他到老街坊前拜了拜。干儿半个儿,算是认祖宗了。第三天,孙和平提出回家。康老久给他几百元钱做盘缠,孙和平非要打条子,不打条子不收钱。红梅把纸笔拿来,孙和平挥笔写借条,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字写得好,像庞中华的字。一问,孙和平憨憨地笑,说,是哩是哩,庞中华的字帖俺练过两三年哩!
  康老久将孙和平送到村口,碰见春风骑着摩托出去,康老久让春风把孙和平送捎到南七汽车站。孙和平坐上摩托车,依依不舍,叫声干爹,眼泪汪汪,挥手作别,康老久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回到家里,康老久在他的“盆地”里弄了一会菜,有心无肝,觉得无趣,到商店跟红梅说,康康咋不回来?红梅晓得老人家想孙子了,就让康老久看店,自己去抱康康回来,给他解闷。
  向阳两口子近来忙着饭店装修,为赶进度,三口人搬到大铃铛的房子住下了,几天也不回一趟。红梅来到大铃铛家,见饭店的装修已有模样,山墙开门脸,落地窗,搞得好洋气,就夸春花干得漂亮,一看就是大饭店。春花嘴上说还差得远,心里却美。红梅把康老久想康康的话一说,春花二话没说,让红梅赶紧抱康康去。康康乖,不挑人,红梅抱上就走。春花突然想起什么,拉住红梅,说,红梅,听人说,爸给你找个对象,是个小老侉?红梅的脸一下子红了,说,别听人瞎扯巴拉,人家小老侉是过路的,爸看他可怜,留他住两天!春花说,我就说嘛,康康姑咋会找个小老侉嘛!红梅晓得春花话多,不敢久留,抱着康康就回家了。
  香铺人图省事,北方人都叫老侉,南方人都叫蛮子。比如淮北人叫老侉,苏北人也叫老侉。浙江人叫蛮子,广东人也叫蛮子,依此类推。孙和平是淮北人,那就算淮北老侉。香铺人叫老侉,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代表土气邋遢,甚至落后愚昧,多少有看不起的意思。这一点,红梅当然晓得。不过,孙和平这个小老侉好像不那样,长相不土,人也实诚,就凭他嘴巴那么甜,怕是也不愚昧!
  凡事不挑明是一回事,一旦挑明就是另一回事。就说红梅和孙和平的事,要是春花不多嘴,事情就过去了,可经春花的嘴一过,好像立了字据,在红梅心里抹不去了,扎了根了,时不时就想起来。周润发的嘴巴,一口侉腔,狼吞虎咽的可怜相,还有写字时认真的样子,不让人烦,不讨人厌,多多少少还让人心疼。哎呀呀,这事不能多想,多想心里直扑腾,脸都隐隐发烧了。
  大铃铛风风火火来买酱油,说菜下锅才发现酱油瓶子空了。红梅把酱油递给她,她却不走。红梅让她嗑瓜子,大铃铛捏着瓜子不往嘴里放,在手里玩,问,红梅,对象找着了?红梅摇头。大铃铛说,嗒!还瞒我呀,香铺人都在说呢!红梅急了,说,真没有,别听人胡吣!大铃铛往前凑了凑,说,伢哩,我是你婶,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爸捡回来的那个小老侉?红梅一听,顿时急了,把瓜子一撒,说,婶呀,真是搞不懂,凭啥我就得找那个小老侉!大铃铛被呛得一愣,拿起酱油,一摇一摆地走了。
  过了半个月,春花饭店开业。一大早,向阳和春花轮番来请康老久去品菜。毕竟是喜事,康老久让红梅关了店门,一起去庆贺庆贺。实话实说,向阳两口子开饭店,康老久一毫不反对,举双手赞成。毕竟是正经营生,是门手艺。哪像宁万三他们,出租房子当房东,按月收钱,孬子都会,那不是正事,是懒!人嘛,不能懒。俗话说,一代做给一代看,这一代懒,下一代更懒。照这样下去,香铺不就完蛋了嘛!
  康老久来到饭店,里里外外都看过,处处满意,暗赞这两口子办得不错。看完后,康老久问向阳花了多少钱。向阳说,手头的钱光了,还借了外债。康老久咂咂嘴,说,嗒!这不是拿钱砸出来的嘛!向阳无奈地一笑,说,嗒!如今不砸钱还想挣钱,门也没有!康老久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巾包,递给向阳。向阳晓得是钱,还晓得钱不少,不好意思接,说,爸,哪好意思花您的养老钱嘛!春花正好抱着康康过来,接过话说,养老是做儿女的事,钱先用着,到时咱们给爸养老!康老久说,这是康康的一份,我说过的话,都算数!春花笑了,接过钱,说,爸,康康会叫爷爷了!康老久说,晓得了!
  头一桌开席。宁万三非要跟康老久坐一起,大铃铛怕他死喝酒,也挤坐在旁边看着。康老久没真没假地说,大铃铛,你们的事办了吗?没办事不是一家人,看那么紧搞什么嘛!大铃铛说,不看紧,他死喝,喝死倒罢了,万一喝出啥毛病,我下半辈子还指靠哪个嘛!话音一落,惹得一桌人大笑。
  就在这时,忽听门口有人喊干爹。
  康老久一听侉腔,马上站起来,说,和平来了!
  果然,孙和平来了。
  孙和平说,干爹,我到家找您,您不在,一打听,您在这!
  康老久高兴,拉孙和平坐下一起吃饭。因为高兴,康老久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话也多了。康老久把干儿子孙和平介绍给众人,孙和平一一敬酒,倒也其乐融融。春花端菜上来,有意看了孙和平两回,回来跟红梅说,咦,小老侉蛮好嘛,皮黑黑的,长得好像郭富城嘛!红梅心想,人家明明长得像周润发,非说是像郭富城,什么眼神嘛!不过,红梅怕春花笑话,这话便忍住了。
  吃过饭,康老久不想久留,领着孙和平回家说话。红梅早早回来开门,烧好开水,给他们泡茶。孙和平从老家带来两只鸡、一桶麻油、一口袋花生,还有六样菜种子。鸡是老母鸡,活蹦乱跳,咕咕直叫,有一只才放出来,就地下了一个蛋,红皮的。康老久让红梅找个笼子养着,平时也有个事干。至于麻油、花生,虽不稀罕,却也是心意,先收起来。那几包菜种子,康老久最称心,尤其有一包荆芥籽,在本地没有,自然好好收着。
  茶喝到三泡,孙和平说了自己的打算,想在开发区找个工厂去打工。康老久不赞同,说好多企业倒板了,打工靠不住,不如做生意,人虽辛苦,但有一双手就靠得住。孙和平没做过生意,又缺本钱,不晓得从哪下手。康老久嘿嘿一笑,说,我看好一样,本钱不大,稳赚不折!孙和平激动起来,说,干爹,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康老久说,香铺有!



  21.辫子
  
  
  柳丽把辫子剪了。
  多年之后,香铺人谈及柳丽的辫子时,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从一张当年的照片中,康宁博士见识过柳丽漂亮的大辫子,确实有种独特的美。柳丽的头发又黑又亮,长及腰窝。平时,忙的时候扎马尾辫,闲的时候就编辫子。偶尔不扎不编,披散下来,随随便便,倒也好看。
本来理发店想回收这条大辫子,柳丽舍不得,毕竟这条辫子跟着自己十多年,留个念想。剪掉辫子,不是为了明志,是为了方便。柳丽晓得,接下来,有一段日子会很忙很苦,躲不开绕不过。到那时,也许连收拾辫子的时间都没有,即使有时间,也许没心情。辫子无辜,柳丽有情,与其让辫子跟着自己受罪,不如剪了。
  入秋之后,食品厂善后工作基本结束,范林和柳丽相约见一面。本来,约好在食品厂里面走一走,看一看,算作纪念。可是食品厂的大门已贴上封条,不能进出,只好改在大门口了。
  两扇大铁门稳稳地关上,仿佛把过去的一切都封存了。厂区荒寂,门前冷落。两个人相对无言,站得两腿发酸。直到快分手时,范林才说,他要到外地工作一段时间,不然养不了一家老小。柳丽说她要把公司办好,不然对不起团市委和开发区的关心。说到这里,都不愿再往深处说,都怕碰到伤感的神经。毕竟,都晓得对方心里的痛处,一碰即伤。
  上车前,范林突然对柳丽说,小杨总病了。
  柳丽心头一颤,问,要紧吗?
  范林说,小杨总很乐观,应该没问题。
  柳丽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范林说,其实,小杨总很迷信,他说他一定会站起来!这话是真心的!
  柳丽说,太好了!请转告小杨总,我会常来看看食品厂的!
  范林说,晓得!
  春风提着现金,非要入股丽达公司,柳丽反复考虑,不同意春风入股,不过同意加盟。春风怎么想,柳丽不晓得,柳丽晓得自己之所以这么做,是对公司负责,也是对春风负责。春风做事,吊儿郎当,怕不是那种能担当的人,这一点柳丽尤其在乎。但春风不是坏人,尤其对柳丽,真心喜欢,经常讨好,委曲求全,甚至有点不要脸。本来,柳丽想找借口,跟春风说明,没承想春风看出来了,也不计较,柳丽便释然了。不过,无论入不入股公司,春风都跟着柳丽一起干,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在所不惜。柳丽晓得春风嘴上抹油,心里还是受用。春风怕柳丽不信,赌咒发誓全用上,就差咬破手指写血书了。柳丽相信,也很感激。所以,春风成了丽达公司的副总经理。
  正如所料,公司起步异常艰难,因资金紧张,不敢雇人,事事亲力亲为,辛苦自然难免。好在有春风陪伴,倒也有不少快乐。春风嘴巴甜,走到哪里都喊柳丽老板。老板长老板短,喊得柳丽无奈,几次让他不要喊,他不改,喊得更欢。柳丽缠不过他,索性由他喊去了。
  前前后后,将近俩月,柳丽和春风才把香铺的空房资料整理出来,统计分类,归纳建档,容不得半点马虎。最烦神的是测量和算账。按约定,公司将房源收储,要付一定的押金,押金按平方计算,每一间房的测量,都要房东在场,进度可以想象。更别提跟难缠的房东抬杠拌嘴了。不过,苦也罢,累也罢,好歹前期工作基本搞定。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推介房源了。
  宁万三天天都来问一两句,看似关心公司发展,其实是刺探情报。柳丽和春风早有约定,不到事情成功,内部操作绝不外传。宁万三见讨不到口风,便不再追问,留心他们的活动轨迹,慢慢地悟出点门道,私下一算账,吓一大跳,乖乖,这么多房子,要是都推出去,那要赚好大一笔啊!大铃铛正在做鞋子,不明就里,怪他一惊一乍,害得她针扎了手指头。宁万三给她解释,你看看,好比我是公司,拿一元钱押金,订下你这双鞋,等有人来租这双鞋,我谈好价钱,从中抽头!大铃铛一撇嘴,说,嗒!这有什么?仨瓜俩枣的,跟打小麻将差不多,没名堂!宁万三说,嗒!一双两双当然没名堂,要是两百三百双,两千三千双,名堂可就大了!大铃铛好像明白了,说,照这么说,柳丽这丫头干对了?宁万三说,怪不得这丫头死活不让春风入股,原来想吃独食!大铃铛说,别瞎说,春风不是跟柳丽搞对象嘛,将来就是两口子,都是一家人,谁吃不是吃?!宁万三说,屁!就怕春风没那福气!大铃铛说,咦!天天出双入对,他们不是搞对象?宁万三说,春风是搞对象,人家柳丽搞公司!大铃铛眨巴眨巴着眼,说,这不是一回事嘛!宁万三说,两码事!两码事!
  春风骑着摩托车四处张贴公司小广告,被开发区“创建办”抓住,不仅罚款,还得把张贴的小广告清理干净。柳丽思前想后,这样下去不行,决定去找电视台的方茹老师帮忙。春风在电视上常看到方茹,非要跟着去,一再追问柳丽怎么认识电视台的名人。柳丽不好解释,要他闭嘴,不然不带他去,春风立马闭嘴了。
  柳丽找方茹帮忙,想在电视台做广告,推介手里的房源。房源好比一筐山芋,不能眼睁睁烂在手里。这话是宁万三说的。柳丽晓得,靠四处贴小广告不行,得在电视上做广告。电视广告不仅看的人多,还有权威性,容易相信。不过,柳丽也晓得,电视广告死贵,但这一步不走不行。方老师念旧,又想帮柳丽一把,从支持年轻人创业的角度,跟台长一说。台长认为,这是金融风暴下青年创业好典型,作为主流媒体、党的喉舌,要大力支持,不仅特批一个月广告免费,还安排新闻部门追踪报道。方老师没想到,柳丽更没想到。春风像被天上掉下的元宝碰中似的,抱着头兴奋得嗷嗷直叫。
  香铺又出名了。这一次出名,是因为柳丽。
  脂城电视台《新闻直通车》系列报道《香铺,城市里的村庄》,报道柳丽在香铺的创业故事,引起社会强烈反响。因为柳丽在香铺创业,香铺自然在镜头中频频出现。香铺人头一回在电视上看到香铺,原来香铺如此漂亮。老牌坊那么高大,香街那么有味,连两边的桂树和香樟都像画上的一样。这是几百年没有的事,香铺人激动好多天,说是老牌坊和那块碑保佑。家家户户兑钱,买了好多鞭炮,在老牌坊底下放,一地的碎纸,铺了红地毯似的。
  香铺人这回真服了,因为看到现钱。新闻和广告一出,除了开发区内的企业,香铺周边需要租房的单位和个人,纷纷前来签约。尤其是雷公湖边上的大学城刚刚建成使用,青年老师、陪读家长,一批接一批,前来找丽达公司租房。一时间,柳丽和春风简直应接不暇。
  宁万三说得没错,看不到钱,金点子银点子都是麻点子。如今,拿到了现钱,柳丽的点子就是金点子,没一个人有意见。大铃铛说,她娘家人都说,柳丽这伢是贵人相,贵就贵在眉梢那颗红痣上。宁歪嘴说,怪不得,原来那颗红痣才是金点子嘛!宁万三挺直腰杆,说这一点我老早就看到,当初还提醒过康老久,不信可以当面对质!有人说,柳丽这伢是个宝啊,哪家娶来,真是祖宗八辈烧了高香!宁万三也这么认为,可是没说。
  柳丽又出名了。春风搭个便车,也上一回电视,对自己屏幕形象,也还满意。不久,新闻效应显现,团市委和开发区分别对柳丽表彰,并安排柳丽做了几场报告会。脂城大学经济学院一个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专门来到香铺,就柳丽现象进行“金融风暴下民间资本的潜在规律”的课题研究。开发区管委会眼光独到,就此借势,准备将香铺打造成文化地标,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当然,这些只是计划,何时实现,尚不可知。
  年底,柳丽病了,头晕、厌食、怕荤。春风陪她去南七医院看病,化验听诊号脉,一通检查,医生说是累的,开点药,让她回家好好歇着。从医院出来,碰上春花抱着康康来看病。春花见柳丽小脸焦黄,愁容满面,又见春风陪着,以为柳丽来打胎,把春风拉到旁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你这个浑小子,太不小心,只图自己快活,害得人家受罪!春风晓得春花误解,也晓得春花嘴碎,赶紧把柳丽的病历拿出来,春花看了,这才相信。
  回到香铺,才歇了一会,范林突然登门来访。柳丽遇上惊喜,精神大好,非要陪范林在香铺转一转,顺便把公司发展一一说了。之后,范林悄悄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小杨总站起来了,食品厂年后重新开工!
  柳丽听罢,不由得眼泪汪汪,止也止不住。春风跟在旁边,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上前安慰。柳丽一把将春风抱住,头贴在春风肩上哭,哭完又笑,搞得春风一时手足无措。
  大铃铛和宁万三经过,正好看见,说,看看,我说他们在搞对象,你还说不是。要不是搞对象,大庭广众,能那样吗?
  宁万三挠挠头,说,年轻人嘛,摸不透,真摸不透!



  
  22.香港发廊
  
  康老久和宁万三又吵起来了,因为小老侉。
  小老侉就是孙和平。这是香铺人对他的称呼。香铺人晓得什么意思,孙和平也晓得什么意思。孙和平上次来香铺,康老久给他指了一条生意门路,开理发店。自古以来,一艺傍身,全家不饿。康老久认这个死理,打工也好,当房东也罢,都不是正经营生。话不说不透,灯不挑不明。过去,剃头归到下九流,名声不好听,可如今改革开放了,不管干哪行,肩膀都一般高。电视上理发培训的广告不是天天放吗?开发区不是还有洗发香波的工厂吗?这说明啥?说明头上大有文章嘛,有生意可做嘛!想想看,人人都有脑瓜吧?脑瓜都要长头发吧?头发长了都要理一理吧?所以,理发是个正经事,靠得住,不丢人!
  孙和平本来不想干理发,怕人看不起,经康老久这么一说,心气上来了。况且前几年学过理发,信心顿时大增。康老久说,哪也别去,就在香铺干,因为香铺还没有人干。如今,香铺人口不少,本地外地,老老少少,算起来小千把人,一人一月理一回,一年算下来,伢哩,够吃了!孙和平越听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动手。康老久让他先别动。俗话说,手艺好,饭吃饱,手艺差,不养家。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手艺好不好,要是手艺不精,把人家的头剃得跟狗啃一样,人家愿意吗?人家给钱吗?坏了名声,你还能干得下去吗?所以,得学艺。那么,到哪学呢?到城里学。电视上不是有广告吗,叫什么当代美容美发专修学校,到那去学,学好再干,干就干好,一炮打响!
  孙和平第二天进城报名。康老久晓得孙和平没钱交学费,拿钱给他先用着。孙和平还是那一套,不打借条不收钱。康老久也不勉强。学了三个月,孙和平回到香铺,带回一套理发的家什。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艺出师,孙和平先给康老久理了发,康老久坐下来,体验满意,对着镜子直说不错。孙和平不满足,说男式发型简单,证明不了水平,想做个女式发型,展示展示。康老久觉得有道理,就叫红梅来。红梅不好意思,康老久说,你是姐,他是弟,试试手艺,有什么不好意思?红梅笑一笑,扭扭捏捏,还是答应了。
  康老久替红梅看店,红梅到院里做头发。算起来,孙和平比红梅小两年零七个月,虚三岁。孙和平认了康老久做干爹,自然喊红梅姐。孙和平嘴巴甜,老侉腔,回回喊红梅都喊成“俺姐”。乍听别扭,听多了倒也亲切。
  孙和平带回来几大本发型画册,一起拿出来给红梅看,让她挑一个满意的。红梅平时很少做头发,看得眼花,觉得这也好那也好,一时拿不定主意,哗啦哗啦,死翻画册。孙和平看出来,挑出一张,说,俺姐,你看这种,适合你的脸型,也适合你的气质。孙和平说脸型红梅还没动心,一说气质,红梅动心了,觉得真好,就说,哎呀,烦死了烦死了,就这个就这个!
  红梅的发型做好了,孙和平很用心,前后花了个把钟头。红梅是圆脸,孙和平把两边的头发留足,剪出弧度,又把刘海剪齐拉直,一直两弯,把红梅的脸蛋衬得生动可爱,看上去岁数大减,娃娃一般。做头发时,红梅不好意思看镜子,一看镜子就看到孙和平的胸口一起一伏,赶紧闭上眼。等到孙和平说好了,红梅睁眼一看,把自己吓了一跳。
  孙和平说,俺姐,看看像不像电视上的蒋小涵?
  红梅觉得像,却说,不像不像,人家蒋小涵好小,我都老了!
  孙和平说,俺姐,你一点也不老!
  红梅听了心里直扑腾,没再多说,小跑着进了商店。康老久看了又看,笑了,说,嗯,和平这手艺不孬!
  红梅的发型成了广告,人人见了都说好。康老久趁热打铁,把西厢房腾出来给孙和平,在山墙开了一个门,也成了沿街门脸了。康老久有心帮孙和平,不收房租,不过有言在先,手艺做好,价格公道,不能丢脸。孙和平一一答应,又打条子跟康老久借钱,收拾房子,置办东西,做了牌子,很快就开业了。
  孙和平给自己的店起名叫“香港发廊”。牌子一挂起来,香铺人又议论开了。明明一个小老侉,明明在香铺开理发店,凭啥叫“香港发廊”?孙和平不多解释,怕一口侉腔惹人笑话。红梅替他解释,说,人家手艺是香港传过来的,发型是香港最流行的,不叫香港发廊,还能叫香铺发廊?!香铺人无言以对,不再说什么了。
  毕竟,康老久说得对,端手艺碗,吃手艺饭,靠手艺拿人。孙和平有手艺,做得认真,价钱公道,来的人自然多。尤其打工的年轻人,男男女女,排队等着做头发,好回家过年。隔着一个大门,红梅见孙和平忙得脚底板不着地,趁店里空闲时,过去帮忙烧水扫地。孙和平回回都客气一声,谢谢俺姐!
  进了腊月,年节渐近,来做头发的人更多起来,不到半夜关不了门。康老久看着心疼,让红梅做好夜宵给孙和平送去,孙和平高兴得不得了,又一句一个俺姐,一句一个谢谢,搞得红梅都不好意思。
  过了腊八,香铺人开始办年货,商店生意忙,红梅走不开。一大早,康老久骑着三轮车替红梅进货,回来的时候,经过老牌坊,见宁万三和几个人缩着老颈,晒着太阳打牌赌钱。本来,康老久不想过去凑热闹,看着烦!自从宁万三带头当上房东,香铺人纷纷效仿,坐等收钱,养出好多懒汉。香铺是祖宗的地盘,在祖宗的地盘上盖房子赚钱,是花祖宗的钱,那算本事吗?!
  宁万三眼尖,抬头看见康老久,招着手说,老久,过来过来!
  康老久只好拐过去。
  宁万三说,老久,听说你这个“反对派”终于想通了,加入“房东派”,当上房东了?
  康老久摇头。
  宁万三说,嗒!还不承认!你不是把西厢房租给小老侉了?那不就是当房东了吗?
  康老久说,那是我干儿子,伢做手艺,帮帮他!
  宁万三说,老久啊老久,不是我说你,认什么人做干儿子不好,偏偏认个剃头的!
  康老久听了不快活,说,万三,你有脑瓜吗?你脑瓜子长毛了吧?毛长了也要剃剃吧?总不会自己一根一根薅吧?
  宁万三被康老久噎得接不上话,手里的牌掉了一地。
  康老久扭头要走,想了想,又转回来,说,万三,咱俩是亲家,不是我说你,你在香铺没带好头,会害了香铺!
  宁万三说,老久,这话什么意思?我怎搞害了香铺,你得说清楚!
  康老久说,当房东按月收钱,孬子都会!一天到晚,不是打牌,就是赌钱,这样下去,养一窝懒汉,香铺迟早完蛋!
  宁万三不爱听,说,康老久,当房东有什么不好?收房租正大光明!当年你不是说,有钱不挣是孬子吗?哼哼,照我看,你就是孬子!
  康老久不生气,笑一笑说,宁万三,当初你也说过,孬不孬,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老天爷说了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到底哪个是孬子!
  宁万三说,嗒!走着瞧!
  康老久说,嗒!走着瞧!
  当天晚上,天气陡变,西北风紧刮。剃头怕寒,孙和平店里难得人少,便早早关门,陪康老久喝几杯。三杯酒下肚,孙和平兴奋起来,把店里的账跟康老久说了。腊月这头几天,每天收入过千。康老久没有想到,自然兴奋。对嘛,人不能偷懒,得靠双手挣钱,这不比坐吃等饿收房租强得多?!想到这里,又想到宁万三,想到宁万三就想到抬杠的事。康老久马上放下筷子,让红梅把向阳喊来。向阳在饭店累了一天,搂着春花睡得正美,听说康老久叫他,一肚子不情愿,又不敢怠慢,裹着大衣下来了。
  康老久说,向阳,从今往后,不许康康见他外公!
  向阳一头雾水,说,爸,外公见外孙,有毛病吗?
  康老久说,那得看什么外公。就他宁万三那样,坐吃等饿,康康跟他多了,迟早学成懒汉!
  向阳为难,说,爸,您说可以,我说不行,毕竟他是康康外公嘛。
  红梅插话说,爸,不让见,道理不通,也办不到。你还能把康康拴在裤腰带上?何况,我哥同意,我嫂子那过不去!
  康老久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孙和平。
  孙和平说,干爹,按说不该我多嘴,这事吧,俺也觉得不合适。
  康老久想了想,说,好,那就少让他们在一起!嗒!康家不能出懒汉,晓得不晓得!
  向阳冻得嘴唇发紫,急着要走,忙说,晓得了,晓得了!



  23.桃花雪
  
  开春,香铺下了一场桃花雪。雪从后半夜开始下,鹅毛一般,铺天盖地。天亮雪停,香铺白茫茫一片,老牌坊矗立其中,庄庄重重,尤其显眼。香街两旁,桂树无碍,香樟顶不住,枝枝丫丫,被雪压弯了。既然是桃花雪,自然冲着桃花而来,桃花躲不过,哆哆嗦嗦,落红一片。春暖乍寒,家家户户赖在家里图舒坦。远远近近,高屋低檐,竟不见一缕炊烟。
  宁家巷口雪地上,头一行脚印是柳丽踩出来的。年后,《新闻联播》里说,金融风暴基本过去,经济全面复苏,开发区召集中小民营企业开会,讨论快速活跃经济,头几天给柳丽发了邀请,并让她发言。柳丽一向认真,怕雪天路滑,迟到误事,便早早起来了。走过康老久家门前,见雪已铲过,干干净净,红梅和孙和平的店门都已打开。柳丽不禁暗叹,康老久一家的勤快,在香铺无人能比。
  红梅抱着热水袋站在商店门口,一眼看见柳丽,挥手打招呼,柳丽紧走几步,上前拉住红梅的手。红梅说,哎,听我哥说,食品厂又要冒烟了!柳丽晓得,香铺人说冒烟就是说开工,于是点点头,说,我也听说了。红梅说,哎呀,那你还去不去上班?你去上班,你那公司怎搞嘛!柳丽笑了笑,说,我也不晓得,走一步看一步吧。红梅还要说什么,正好康老久在院里喊她,红梅帮柳丽拢了拢围巾,便跑开了。
  柳丽说不晓得,不是应付红梅,是实话。食品厂重新开工,柳丽年前就晓得。柳丽还晓得小杨总站起来了,不然食品厂怕也不会又冒烟。范林亲自登门报信,可能出于激动,但也有邀她回厂的意思,至于是不是小杨总的意思,也未可知。实话实说,回不回厂,柳丽好矛盾。她留恋当年在食品厂的时光,想回去。她感谢小杨总的知遇之恩,该回去。可丽达公司能有今天,其中浸透了她的心血和汗水,她不能走。她要是离开,丽达公司就完蛋。除非有个让她放心的人,能把丽达公司撑下去,不然柳丽狠不下心离开。
  然而,这个人没有出现。春风对业务倒是透熟,但公司交给他,柳丽不放心。尽管春风改变不少,但离让柳丽放心差得还远,可偏偏春风觉得自己不得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宁万三曾托大铃铛试探过柳丽,说春风不想干了,老打工没意思,不如出来,大小做个老板。柳丽把话说在明处,找春风问了,春风一口否认,说在丽达干得顺手,干得开心,只要丽达在,干一辈子也没问题。至于大小当个老板的话,确实说过,因为有人请他去当老总,不过他不去。
  柳丽不想搞明白,春风和宁万三谁在说谎,至于是不是父子合谋要权,更不想深究。平心而论,没有春风,丽达走不到今天,至少慢几拍。不过,春风成为丽达的功臣,不是奔着丽达的事业,而是所谓的爱情。柳丽明白,春风在追自己,想把自己变成宁家的人。可是偏偏春风不是她柳丽的意中人。
  看来,春风不适合在丽达了,必须离开,越快越好,不然麻烦。
  会议在开发区管委会三楼会议中心,柳丽并不陌生,当年“十大优秀打工青年”颁奖就在这里。一进门,柳丽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微笑着站在那里,不禁一怔,暗暗掐了自己,方才神定。会议开得成功,讨论也很热烈。柳丽心里有事,总是走神,发言时出了几个差错,好在没人在意。散会后,在大门口,柳丽遇到开发区管委会程副主任,上前打招呼,程副主任顺便给她介绍一个朋友。两人一握手,都笑了,原来他们都是当年的“十大优秀打工青年”,算是老熟人了。
  此人叫廖彬,城西山里人,原在开发区电子厂打工,自学计算机,以“小电脑”闻名。电子厂是台资企业,金融风暴时也不幸倒板,只是没有食品厂那样幸运,再爬起来。离开电子厂,廖彬曾到南方打工,因家庭原因,不得不回来。毕竟在家熬着着急,大雪天跑来,托程副主任在开发区找个工作,顺便在附近租房,安居才能乐业嘛。
  柳丽和廖彬踏雪而行,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心里的烦事忘掉了。雪天路滑,柳丽几次脚下闪失,都被廖彬巧妙扶住,如此一来,更是随意了。廖彬并不健谈,但因都是当年“榜样”,又都失过业,共同话题说不完。况且廖彬正为租房发愁,柳丽正好做着中介,不免多说几句拜托的话。柳丽向来热心,自然爽快答应。走到公交车站,二人互留传呼号码,柳丽答应确定房源,马上告知。廖彬感激之意,不在话下。于是分手,各走各路。
  来到香铺村口,柳丽走得浑身发热,两颊绯红,雪地一映,更显娇艳。正走之间,忽听包里BP机响,拿出一看,春风留言,难得的简短:“有客,速回。”往常,春风留言,拉拉杂杂,婆婆妈妈,说明事情时必加一句,不是小心着凉,就是走路当心,甚至有次竟然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卫生巾,气得柳丽差点掼了BP机。好在柳丽晓得春风的作风,明白春风的用意,不跟他一般见识。
  柳丽紧赶慢赶,回到香铺。才到宁家巷口,看到范林站在那里等她。一见面,范林迎上来,说,柳丽,猜猜哪个来看你了。柳丽一听,几乎没猜,便晓得是谁来了,于是抬头,一看果然是小杨总。
  柳丽想不到,再见小杨总,是在香铺的桃花雪中。
  其实,小杨总来香铺看柳丽,早有安排,只是一直忙于食品厂的重新开工,不得脱身。恰好一夜桃花雪,突如其来,小杨总兴奋异常。毕竟在香港长大,没见过如此景象,又想讨瑞雪兆丰年的好彩头,小杨总便推掉事务,一面赏雪,一面来到香铺看柳丽了。
  柳丽站在小杨总面前,心情复杂,看着他,好像失散的亲人,终于回到身旁。小杨总倒是被看得不好意思,笑问,柳丽,我是不是变了?
  小杨总确实变了,瘦了,老了。
  但是柳丽没说,摇摇头。
  小杨总滑稽一笑,突然摘下帽子,露出光光的脑瓜。雪地一映,光头竟然刺眼。
  柳丽一惊。
  小杨总说,是不是变化好大?都是索罗斯那个家伙搞的啦!
  柳丽一下子想到金融风暴中小杨总怕是遭了不少罪,把头发都急秃了,该是遭了多大的罪?柳丽想到这,突然眼圈红了。
  小杨总说,冇问题啦,有头发好烦的啦,现在好好轻松啦!
  本来,小杨总想逗柳丽笑,没料到柳丽越想越多,连同自己受过的苦一起想起,越想越伤心,竟然止不住哭出声来了。春风早就看到,赶紧过来安慰,没料到柳丽推开春风,突然抱住小杨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春风尴尬,转过身把脚下的雪踩来踩去。
  那天,柳丽非要请小杨总吃饭,香铺土菜,不吃不行。小杨总巴不得,范林也乐于陪着。柳丽先让春风去春花饭店打招呼,春风一肚子不情愿,但还是爽快地去了。宁万三和大铃铛早看见雪地里的一幕,晓得春风和柳丽怕是无缘,不停叹气。大铃铛也生气,说,这个死丫头,真没眼光,你看那个光头,看上去都能当她爹了!宁万三说,人家有钱,大老板嘛!大铃铛说,有钱怎样?大老板怎样?不都是人吗?不都是一天三顿饭吗?不都是躺下一张床吗?宁万三好烦,说,改革开放嘛,黑猫白猫嘛!
  来到春花饭店,小杨总亲自点两样,一样是油爆小毛鱼,一样是酱蒸鸭胗。本来,春花以为香港大老板会点大菜,好好赚一笔,一听点两样小菜,顿时泄气。向阳倒是高兴,说,香港大老板喜欢香铺小菜,说明香铺小菜有味道,好事好事!春花说,好个屁!一看就是抠门,你那老相好还当宝贝!向阳说,说小菜的事,怎搞又说到我身上来了,讲不讲理?春风过来,说,别吵了,人家是客户嘛!柳丽说过,客户第一!春花说,呸!别把柳丽挂在嘴边上!春风啊春风,你看你,香港大老板一来,你就沾不上边了,那么多天你白追了?!春风本来就有气,一听这话,掉头就走。
  两样小菜上来,小杨总吃得满意,赞不绝口,吃完一份,又要一份,打包带走。这时,大哥大响了,小杨总接过一通电话,对范林说,好消息啦,孟工说,新的包装工艺出来了,防腐问题也攻克了!范林说,太好了,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小杨总指着桌上小菜,说,东风已经来了啦!
  柳丽听不出门道,又不好问。小杨总看出来,就把事情的来由说了。食品厂重新开工在即,为降低停产影响,迅速占领本地市场,公司决定上几个新品,目标锁定在本地小菜的方便包装,即开即食,其中就有脂城本土小菜“油爆小毛鱼”和“酱蒸鸭胗”。据市场调研,这两样小菜在脂城及周边地区,食用普遍,认可度高,很具市场潜力。但是,小杨总陪同研发人员,尝过好多家的做法,都不满意。偏巧春花饭店的做法,符合产品定位要求。
  范林说,柳丽,没想到,你为食品厂又做了贡献啊!
  小杨总说,我早就说过,柳丽是我的贵人啦!先看到桃花雪,又找到新产品,我杨某人真是好有福气啦!
  柳丽被说得不好意思,赶紧说,我这也是歪打正着!
  小杨总说,做生意,好多都是歪打正着,李嘉诚也是这样的啦!要不然,他这回也被索罗斯打趴下啦!
  说着,小杨总做了一个后躺的动作,一时没拿捏好分寸,险些摔倒,惹得柳丽开心,眼泪都笑出来了。
  柳丽揩了揩眼泪,说,春花两口子都在食品厂做过,算是厂里的老员工,不如把他们请来,一起谈谈,说不定真能合作!
  小杨总和范林点头说好,于是柳丽就去找春花。春花正跟向阳在后厨怄气,一听说要跟食品厂谈合作,马上来了精神,拉上向阳来见小杨总。虽说在食品厂做过,跟小杨总面对面打交道,还是头一回,春花和向阳不免局促。好在该说的话,柳丽都替他们一一说了,双方满意,合作的问题大致谈定。大意是,食品厂上马“油爆小毛鱼”和“酱蒸鸭胗”,口味定位以春花饭店的成品为标准。春花和向阳提供配料配方,加工工艺,食品厂出价购买技术,春花和向阳提供技术指导,直到产品定型。
  天上有馅饼吗?有这么大的金馅饼吗?有这么准就砸在你头上吗?春花激动得不得了,说什么也不收这顿饭的钱。柳丽说一码归一码,非得付账。二人拉扯半天,向阳折中处理,收了一百元,意思意思。春花拉着柳丽的手,感激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直把柳丽的手摇来摇去。春风看不惯,说,好了好了,人家还要送客人哩!春花这才松开柳丽的手。
  天空放晴,太阳出来。远近来不及融化的积雪,依然洁白、耀眼。本来,柳丽以为小杨总会跟她谈回厂上班的事,直到在香铺村口分手,小杨总只字未提。柳丽顿感轻松,哪怕是暂时轻松。
  回来时,柳丽从老牌坊前经过,见一群孩子在堆雪人,忍不住想上去帮手。那雪人已堆成形,有鼻子有眼,煞是可爱,只是头上光光。柳丽想了想,掏出花手帕,四角打结,折成小帽子,戴在雪人的头上。
  多年之后,康宁博士在香铺采访时,有人提起这一细节,顿时唤醒了他的童年记忆。他记得,第二天阳光灿烂,那个雪人化成了一摊水,那个用手帕做成的小帽子浸在雪水中,尤其显眼。



  24.小笼包
  
  香铺东边有条小河,小河东岸原是一块湿地,香铺人叫它东大圩。东大圩毗邻雷公湖,坑坑洼洼,芦苇丛生。过去,香铺人站在小桥头,掠过苇丛,朝东一望,雷公湖尽收眼底。尤其在夏天,雨过天晴,能看到湖上升起一道彩虹,五彩斑斓。康宁博士出生太迟,对此情景略有印象,只是不能确定,是别人描述留下的痕迹,还是自己亲历的记忆。不管怎样,总之那情景是曾经有过的。
  谷雨那天,东大圩机器隆隆,鞭炮齐鸣,一个楼盘在这里开工,名字叫滨湖世纪城。香铺人听说,滨湖世纪城要建好几十幢高层,还有好多座别墅,别墅前有停车位,后带游泳池。开发商在香铺的对面竖起广告牌,上面是小区效果图,香铺人站在村口小桥上,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天,在村口小桥头摆摊修车的宁歪嘴闲下来,正看着对面的广告牌出神,迎面来了一男一女,看上去四十来岁,张嘴一说话,就晓得是南方人。男的瘦瘦小小,白净脸,细嗓门,细脖子上顶着一个大脑壳。女的高高挑挑,圆脸大屁股,逢人先笑,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弯弯的,月牙一般。
  俩人自称来香铺租房子,之所以到香铺来,是因为看了报纸上丽达公司的房源广告。在村口,宁歪嘴热心指路,他们便来到宁万三家找丽达公司。当时,柳丽和春风都不在,公司业务员也不在。宁万三把他们让进院里,坐下喝茶。
  男的掏出两张身份证,宁万三仔细看了,照片都对得上,挑不出毛病。租房验身份证,宁万三是跟春风学的,春风是跟柳丽学的。一开始总觉得不近人情,萍水相逢,上来就要看身份证,跟查户口一样,多了三分不信任,少了七分人情味。不过,宁万三也晓得其中道理,身份证就是身份的证明,过去进城办事,怕人家不给办,公社不是还要开证明吗?
  男的叫齐刚,女的叫沙小红,都是福建人。大铃铛过来续水,看了几眼沙小红。齐刚好像明白什么,又掏出两本结婚证。宁万三看了,递给大铃铛看。大铃铛看得仔细,照片上的两个人看上去还协调,可站在面前,形不搭,色不调,怎么看都不般配。话又说回来,般配不般配,人家都是夫妻。人家有结婚证,证上有钢印。大铃铛认这个理,坐下来陪着闲呱,有问有答,有说有笑,几个来回,差不多搞清爽了。
  据齐刚说,原来他们两口子在福建当地做生意,卖小笼包。可是当地做小笼包生意的太多,生意难做,况且孩子上大学,也要学费,索性出来碰运气。坐上火车,一路向北,觉得脂城不错,就留下了。在火车站买张晚报,看到丽达公司的广告,于是找上门来。来到香铺,觉得是块宝地,要在这里做生意,卖小笼包。大铃铛对做吃的感兴趣,多问几句,沙小红一五一十地答疑,大铃铛恍然大悟,跃跃欲试。沙小红夸她聪明,积极鼓励。齐刚看看门上的春联,连赞好字,说这笔力怕是有童子功。宁万三被夸得有点晕,大半辈子遇上知音,于是聊得更加诚恳。
  眼看到了晌午,该是吃饭的当口,柳丽和春风还没回来。齐刚和沙小红两口子要走,宁万三和大铃铛拼命挽留,恭敬不如从命,两口子留下吃饭。家常便饭,客随主便,宁万三陪齐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把自己写春联的本事吹了一通,齐刚自然配合得当,佩服频频。吃过饭,沙小红让大铃铛歇着,亲自动手,刷锅洗碗,麻麻利利,惹得大铃铛欢喜不尽,好像续上前世的缘分,当场就认作亲戚了。宁万三跟齐刚叙得热火,递烟不分你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宁家后排老屋正好空两间,大铃铛做主,让两口子住进去,少了中介费,房租更便宜。齐刚和沙小红感激不尽,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转天,宁万三陪着齐刚和沙小红,到派出所办好暂住证,两口子就算在香铺住下来了。
  “红红小笼包”开业,这是香铺头一份。沙小红的手艺果然不凡,小笼包做得皮薄馅大,汤足味美,常常一抢而空。有意思的是,这两口子每次定量一百笼,绝不多做,卖完就歇着。大铃铛没看明白,说,这两口真得味,有钱不晓得挣!宁万三也没看明白,说,可能是齐刚身体不好,干多了受不了。柳丽看明白了,说,怕是他们搞“饥饿营销”,吊人胃口!春风说,这一招不错,将来咱们公司租房也可以用的,有房也不租,急租咱涨价。柳丽笑笑,说,钱心真重!
  香铺人嘴刁,嘴也碎,一帮坐吃等饿的房东,吃过小笼包,围在老牌坊下,一边打牌一边议论齐刚和沙小红两口子般配不般配。有人说般配,有人说不般配。大铃铛说,般配不般配,是上辈子定下的,看不出来。就说齐刚和沙小红吧,看上去不般配,可人家两口子恩爱得很,热了我帮你揩汗,冷了你帮我焐手,小咸菜就白饭,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眼神里都能摇出蜜来。众房东都觉得稀奇。大铃铛还透露,更稀奇的是,这两口子,一擦黑就熄灯,竹床跟摇筛子一样,咯吱咯吱,响到后半夜才停。众房东都笑,说这上辈子定下的姻缘,就是不一样,费床!就这样,时间一久,慢慢没人再提。
  齐刚很少在村里走动,日常采买,都由沙小红代为。沙小红说,齐刚身体不好,喜静不喜闹,懒得动。不过,理发这事不好代办,齐刚必须亲自出马。孙和平给齐刚理过发,说自从干起理发这一行,前前后后摸过好多头,从没见过像齐刚的头型那么奇怪的,至于怎么奇怪,也说不清楚。沙小红也来做过几回头发,不吹不烫,说是怕花钱。红梅说,沙小红来买东西,都是挑便宜的,老土得很。康老久听了不快活,说,那叫节俭!都是吃过苦的人,节俭没什么不好!
  在一个院里进进出出,柳丽跟齐刚、沙小红两口子经常见面,觉得两口子人不错,尤其对沙小红做小笼包的手艺更是佩服,便向沙小红讨教。和面擀皮,沙小红有问必答,但是调馅这一关,总是支支吾吾。手艺人各有各的窍门,相当于命根子,柳丽理解,也不强求。虽说没有学来技术,柳丽倒是想到一个“点子”,想拉沙小红跟食品厂合作。食品厂有现成的冷库和冷链,如果生产速冻小笼包,市场应该不错。柳丽办事踏实,提前买了两笼包子,趁热送到食品厂,给小杨总和范林尝了,都说好,委托柳丽谈判,只要条件合适,由柳丽全权处理技术转让。
  柳丽找到齐刚和沙小红,把食品厂的意思说了。沙小红没意见,齐刚不同意,说手艺是祖传的,配方要保密,不然对不起祖先!柳丽以为齐刚想借机抬价,就把价格提了提,齐刚还是不同意。柳丽又请宁万三和大铃铛出面,也没谈成。宁万三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那是人家的命根子,命根子怎好随便转让呢?柳丽无奈,只好给食品厂回话。小杨总倒不着急,说谈不成没关系,经商如做人,讲的是缘分,有缘自然能成,没缘不必强求!本来有心插柳,结果柳未成荫,柳丽觉得惭愧得很。
  八月十五晚上,夜深人静,处理好公司的事,春风约柳丽出去赏月。柳丽本不想去,又禁不住春风软磨硬泡,只好答应。春风安排了一条路线,先在香街赏闻桂花,再去老牌坊那里拜拜祖宗,然后到村口小桥上看月亮。既然答应出来,柳丽也不想扫春风的兴,不过临出门前约法三章,不许谈情呀爱呀的,也不许动手动脚。春风满口答应下来。
  香街不长,桂花开得正好,一路走下来,倒也有趣。本以为夜深无人,没想到桂花下,这一对那一双,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一听就是外地人,一猜就是谈恋爱。柳丽怕春风受到蛊惑,又要缠她情呀爱呀,拉着春风赶紧离开。
  老牌坊前倒是安静。以往逢年过节,香铺有拜拜牌坊的习俗,相当于拜祖宗,图的是讨吉利寻保佑。近几年,因外地人多,香铺人也就看淡了。在老牌坊前,春风要和柳丽一起拜。柳丽不干,说,这是你们香铺的祖宗,我不是香铺人,还是免了吧。春风说,迟早是香铺人,早拜早保佑,你没见香铺这么多人,祖宗忙不过来,得排队呢。柳丽听了,笑得不行,不过还是不拜。春风也不勉强,陪着她一起往村口小桥走去。
  月上中天,宛如玉盘,分外高远,天地间澄明一片,让人心胸宽展。正走着,忽听有人哭,是个女人。柳丽吓一跳,春风马上护住柳丽,大声问,是哪个?哭声突然停了,接着从小村前的树影里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走近一看,是齐刚和沙小红。
  春风说,哎哟,你们两口子呀,三更半夜,在这搞什么?哭得怪吓人的!
  齐刚说,没事没事,女人嘛,没出息,想家想得受不了,出来哭几声,好受些。
  春风说,嗒!大过节的,再想家也不能哭啊!
  柳丽拉了春风一下,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嘛,你不晓得!
  齐刚和沙小红手挽着手,匆匆走了。春风赏月的兴趣全无,柳丽早没心思,推说好凉,便和春风一起回去了。
  已是午夜,柳丽准备睡觉,突然传呼响了,拿起一看,春风留言:“中秋好梦!”春风爱赶时髦,不久前下狠心买了一部大哥大,说是方便工作,没事就给柳丽留言。一个楼上一个楼下,有话不说偏留言,也不怕人烦。
  刚刚放下,传呼又响了,柳丽拿起一看,是小杨总留言:“贵人多忘事,天涯共此时。”
  这两句显得不搭。柳丽想了半天,不晓得什么意思。每逢佳节倍思亲,怕是喝酒没留神,又醉了。



  25.绑架
  
  
  食品厂重新开工,新闻刊登在《脂城晚报》上,三版的经济新闻。巧的是,同一版面最下面,有丽达公司的一块小广告,招聘总经理。这件事春风并不知情。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早先知道,也许后来不会闹出那么大事来。
  香铺人口增加,晚报社派人来搞发行,订一份晚报,送油送米送报箱,每天一大沓,旧报还能卖钱,算一算好划来,宁万三就订了一份。宁万三眼睛老花,头几天还看看。如今的报纸,除了标题大,就是广告多,看不出名堂,有人喊打牌,就丢给大铃铛收着卖废纸。不过,齐刚每天必看报,从大铃铛那里借,看完就还。大铃铛识字不多,又老花眼,有时会问有没有得味的新闻,齐刚有时说有,有时说还是老一套。时间久了,大铃铛怕讨人嫌,就不问了。
  这一天,齐刚来还报纸,没等大铃铛问,就说在报上看到柳丽公司招总经理的广告。宁万三在旁边听见,拿过报纸看了,果然。大铃铛说,春风不是在公司当经理吗?宁万三说,春风是副总,柳丽招的是总经理。大铃铛说,不就是正副的事嘛,把春风提拔一下,何必招人?再说招来外人,有自己人放心?宁万三说,嗒!人家柳丽就是不放心,没把春风当自己人,所以才招人!等着瞧,搞不好春风的副总都当不成!大铃铛说,没有功劳有苦劳,春风帮公司干这么久,怎能说不用就不用嘛!宁万三说,改革开放嘛。大铃铛说,黑猫白猫也不行,也得讲理。真有这事,我都看不过去!宁万三说,你看不过去也没用,人家能花钱在报上做广告,那就是打算好了!你娘家侄女那脾气,你还不晓得?还有她不敢干的事?!大铃铛听了,也不再多说了。
  那天,如果春风真喝得烂醉扶不起,倒头就睡也就罢了。问题是春风喝高了,没有醉倒,还到处乱跑。如此一来,就难免惹是生非了。那天晚上下场小雨,春风在春花饭店请几个同学喝闲酒,多喝几杯,骑着摩托车回家,一路无事,到老牌坊底下,车子打滑,摔了一跤,膝盖和胳膊肘摔破了,其他都没伤着。但是大哥大进水,不能用了,春风心痛得不得了,不免生气。宁万三不想给春风添烦,没跟他说公司招聘的事。大铃铛嘴快,一见春风就说了,不光说,还把报纸拿给春风看。春风当时就火了,摔上门去找柳丽。大铃铛说柳丽没回来,春风就拿大哥大打传呼,打不出去,气得摔东掼西。宁万三怕春风收不住性子,劝他说,可能柳丽不是招总经理,报纸印错了。大铃铛晓得自己多嘴,赶紧附和说,对对对,印错了!春风不跟他们啰唆,摔上门出去了。大铃铛说,这伢属驴,动不动就尥蹶子。宁万三说,都是你多嘴!大铃铛也委屈,说,我也是好心嘛!白纸黑字,他迟早晓得!要怪就怪你自己,从小把伢惯成这样,快三十岁了,还没个成人样!宁万三有苦说不出,上床睡了。
  春风在雨里疯走一圈,拐到红梅商店打电话。红梅商店安了一部公用电话,也是香铺头一家。如今香铺外来人口多,用传呼的也多,公用电话生意尤其好,有时半夜三更还有人敲门用电话。康老久烦,就让红梅写个告示,早七点到晚十一点。红梅找孙和平写,孙和平写了好几遍才满意。
  春风一瘸一拐地来到红梅商店,差几分钟就十一点了。红梅收拾妥当,正准备关门。春风一掌把门推开,也不说话,直奔公用电话。红梅说,春风,你有大哥大好时髦,怎搞用公话?春风说,进水了!红梅笑,没事没事,脑瓜没进水就好!春风一瞪眼,说,说哪个?说哪个脑瓜进水?你脑瓜才进水!红梅闻到春风一身酒气,晓得他八老爷不在家,九(酒)老爷当家,不跟他一般见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何况春风是康康的舅舅。万一闹翻了,嫂子春花不高兴,哥哥向阳也快活不了,于是忍了。
  已过十一点。春风呼了几遍,柳丽没回电话,春风接着呼,一遍又一遍。红梅急得直转,又不好催,拿着锁头,站在店门口等,时不时朝旁边看看。旁边孙和平店里还亮着灯,红梅心里安稳许多。
  春风斜靠在柜台上,拿起电话,连呼柳丽三遍,等了一会,柳丽没回电话。春风又呼三遍,又等了一会,柳丽还没回电话。春风急了,骂骂咧咧地掼电话。红梅心疼电话,说,春风,电话又没惹你,死掼搞什么?春风看也不看,又狠掼两下。红梅气了,说,好了好了,时间到了,关门了!春风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抱着膀子,说,她不回电话,我就不走!红梅说,春风,老酒喝臊了,别在我家发酒疯!春风说,这是我姐家,我想发疯就发疯,怎搞?红梅伸手拉卷闸门,哗啦哗啦,拉到一半,说,走!春风不走,索性趴在柜台上装睡。红梅正急得没招,孙和平关了店门,闻声过来。红梅把春风喝醉,赖着不走的事一说,孙和平笑了,说,俺姐,没事,看我的!
  孙和平跟春风混得熟。春风爱赶时髦,三天两头来店里吹头,孙和平只收一半钱,喷好多发胶也不另加钱。平时孙和平见到春风,一口一个春风哥,春风叫他小老弟。正因为这样,孙和平很随意,走上去拍了拍春风,说,春风哥,困了回家睡吧。春风没理会,孙和平又拍了拍。春风猛地一起身,把孙和平搡到门口,说,小老侉,你少管闲事,老子等电话,老子就不走!孙和平不生气,说,春风哥,酒喝不少,我送你回家吧。春风用手一指,说,滚!孙和平想把春风赶紧弄走,好让红梅关门,上去拉春风。春风火了,抄起凳子朝孙和平砸过去,孙和平没躲开,正好砸在头上,血流一脸,一下晕过去。红梅吓得哇的一声,大叫,来人啊,来人啊!
  这时候,正好有几个下小夜班的人经过,马上围过来看。春风无所谓,像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摇摇晃晃,依然不停地打电话。孙和平躺在门口,伤口血流不止,不停地抽搐。红梅抱着孙和平,大叫,孙和平!孙和平!
  一时间,康家大乱。康老久闻声跑过来,向阳和春花也来了。康老久上前摸了摸孙和平,对向阳说,赶紧救人!向阳和几个人抬着孙和平去医院,红梅把事情前后一说。春花骂春风,说,死春风,晚上不让你喝,你死喝,酒喝臊了,又来惹事!春风不理他,依然抱着电话打。康老久气得发抖,大衣都披不住,指着春风说,你给我滚!春风不动,春花上前打了春风两下,春风好烦,一把将春花推倒。康老久抄起门旁的铁锹吓唬春风,说,畜生,滚!春风火了,从柜台上抄起一把剪刀,要刺康老久。红梅眼尖,扑过去将春风的胳膊抱住,春风用力一带,把红梅脖子搂住了,剪刀抵住红梅的咽喉。春花吓得直哭,说,春风,你不能干傻事,你不能干傻事!春风说,你们都出去,我要等电话,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店门关上后,春风对红梅做了什么,外面的人都不晓得。康老久也不晓得,急忙央人去报案。不多时,警车来到了,宁万三也早到了。宁万三早吓得魂不附体,拍着卷闸门,长一声短一声,央求春风说,大哥大坏了不要紧,大不了再买一个,爸给你钱。总经理当不上,当个副总也不错。实在不行,爸出钱给你自己开个公司,自己当老板多好啊!总之,千万千万不能犯糊涂,不能干傻事!
  警方了解情况后,研究决定,马上营救人质,以防嫌疑人酒后行为过激,伤害人质。宁万三见警察携枪带棒,生怕伤了春风,又央求警察,说春风还是伢们,酒喝多了,不会出事。警察不理他,宁万三缠着警察不放。康老久又恨又气,狠狠朝宁万三屁股踢一脚。宁万三这才退到后头,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春花也没了主意,只好陪着她爸一起哭。
  凌晨两点,警方准备采取突击行动,从院内破窗而入,营救人质。就在这时,卷闸门慢慢开启,红梅从里面钻出来。警方冲进店内,一举将春风抓获。在被弄上警车前,春风还在叫,我要等电话,我要等电话!宁万三追着警车跑,不多时警车不见了。宁万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大铃铛和春花一边一个,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搀回家去。
  据红梅后来说,当晚春风把她绑起来后,还往她嘴里塞上东西,说怕她多嘴。然后,春风抱着电话死打传呼。柳丽一直没有回电话,后来春风累了,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红梅还说,春风好像做梦了,梦里哭了,听起来好伤心。



  26.鸡汤
  
  七天后,柳丽回到香铺,面色憔悴,胳膊上戴着黑纱。
  就在春风闹事那天下午,柳丽接到家里传呼,她那嗜酒如命的父亲,终于把命交给了酒,撒手而去。事发突然,柳丽是家里的主心骨,赶回料理后事,凡事都要操心,根本顾不上看传呼。后来,传呼没电了,柳丽也没心思去管它。
  柳丽的传呼还是当年食品厂配发的,离职时没有收回。本来春风鼓动柳丽买部大哥大,柳丽买得起,但不买。就是做租房中介,守着开发区这一片,有个传呼就够了,何必花那份钱?钱好挣吗?钱要花在刀刃上,柳丽不买大哥大,买了一台486电脑,公司正好用得上。
  如今,柳丽的传呼主要用于两个方面联系:一是公司的事,房主、房客都留这个号码,倒也方便。二是食品厂,毕竟这是当年食品厂配发的传呼,那边有事,自然要回复。临走前,柳丽把公司的事做了安排,写了详细清单,放在办公桌上,想必春风会看到,自不用管。食品厂已经重新开工,想必一切顺利,也没什么牵挂。正好,借机静一静,一边陪陪家人,一边想想公司和个人的未来。当然,春风的去留也是要考虑的。
  其实,让春风离开丽达公司,虽是柳丽自己的决定,却得到小杨总和范林的支持。范林和春风认识得早,认为春风做事轻浮,可能是个好男友好丈夫,但绝不是做事业的好帮手。小杨总迷信面相学,跟春风见过几次,从面相上看,春风眉距狭窄,可见心胸不大;爱换发型,可见自恋自私;肤色细白无光,可见阴气甚重。这样的人,生意不好合作啦,一起生活好不好,就不好说啦。
  实话实说,小杨总和范林对春风的评价基本客观,和柳丽对春风的总体印象差不多少。不过,柳丽也明白,春风帮过她,让春风离开,不能让春风吃亏。方案有两个:一是一次性补偿春风一笔钱,多少可以商量;二是帮助春风开一家公司,当然是春风自己喜欢的。这两个方案,范林赞成第一个,小杨总赞成第二个,各有各的道理。范林说,春风心智不成熟,乱麻还要快刀斩,不然后患无穷,所以一次性补偿最妥当。小杨总说,做人做生意,义字当头啦,人家帮过你,你也帮帮人家啦,好合好分,冇问题啦!
  最初,柳丽觉得小杨总有道理,倾向于义字当头,帮春风办一家公司。可是,几次试探春风,春风说办公司操心烦神,搞不好还会亏!柳丽明白,春风随他爹宁万三,想挣轻松的钱,于是决定给春风一次性补偿。补偿多少是个问题,多了柳丽也拿不出,少了又怕春风不满。不过,方向定下,补多补少,总有办法解决。
  柳丽在报上刊登招聘总经理的广告,确实没跟春风商量。柳丽之所以没跟春风商量,是因为这是丽达公司的事,跟春风没关系。丽达公司成为开发区关注的中小民营企业,除香铺外,还在开发区周边设有几个营业网点,控制着周边大部分房源。公司招录一批业务员,本来交给春风管,春风嫌麻烦,除了拿着大哥大骂人,就是跑出去喝酒,出了不少乱子。许多事柳丽不得不亲力亲为,这才急于招聘总经理,一是为公司发展考虑,二是想总经理到位,她可以将日常事务卸下,腾出精力考虑发展,当然也为食品厂做点事。毕竟,食品厂是她梦想起步的地方,小杨总和范林对自己有恩,知恩图报嘛。
  柳丽做完她爸的“头七”,回到香铺,才晓得春风把事闹大了,把自己闹到拘留所去了。问题是,几乎香铺人都晓得,春风之所以闹这么大的事,是因为柳丽不回电话,因此责任在柳丽头上。要是柳丽立马回电话,春风能赖着不走吗?能跟小老侉打起来吗?能把红梅绑架吗?能有后来的事吗?理由尽管荒唐,柳丽内心多少有点愧疚,便四处托人,想把春风捞出来,都说难度大,只好作罢。柳丽还咨询过律师,律师说春风这事可大可小,关键看红梅追不追究,孙和平伤情如何。总之,不管怎么说,春风酒后滋事,情节恶劣,罪不可饶,只是量刑的轻重问题了。柳丽听完,心里冷飕飕的。
  柳丽买了几样水果,去南七医院看孙和平,打探一下孙和平的伤情。来到病房,孙和平正躺在病床上听随身听,见柳丽来了,笑着坐起来打招呼。柳丽陪孙和平说了一会话,得知其伤势好转,并无大碍,宽心不少。正在这时,红梅提着保温桶来了,见柳丽在,有点不自在,说,你看看,都是我爸,非让我送鸡汤来!柳丽笑了,说,康叔心真细!红梅说,就是,不送他骂人!孙和平见到红梅,下床迎上说,俺姐,你来了商店谁看哩?红梅说,今个不开门,歇一天!孙和平说,那多可惜,你赶紧回,好好做生意去!红梅说,生意有的做,也不在乎一天两天。柳丽早晓得这两人有情有意,说,和平你真呆,还看不出来,你不出院,红梅她生意做不安生!红梅不好意思,拍了柳丽一下。孙和平低头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借喝汤来遮盖。汤好烫,烫了舌头,疼得舌头伸好长。
  三个人正在说说笑笑,宁万三来了。不过熬了几天,宁万三老了许多,缩着老颈,病秧子一样。本来就瘦,如今成了皮包骨,一看像个鸭脚包。柳丽跟宁万三打招呼,宁万三不理会,直直走到孙和平床前,坐下来。晓得宁万三有话要说,柳丽拉红梅回避。红梅不干,柳丽只好干干地陪在旁边。
  宁万三说,和平,头还疼不疼?
  孙和平说,还疼,不过不太疼!
  宁万三说,医生说可以出院,你出不出?
  孙和平说,在这憋死人,出院!
  宁万三说,伢哩,事是春风惹的,让你吃好大亏,住院费我帮你结过了,回去好好养着。
  孙和平说,宁伯,看你说的,一点皮外伤,没啥了不起!
  红梅说,那可说不好,得再复查复查,不能留后遗症!
  宁万三看了看红梅,说,复查,复查好放心!
  孙和平说,复查,不复查!宁伯放心,俺不会讹你,马上出院!
  宁万三点点头,站起来,看了柳丽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缩着老颈先自出门了。想必宁万三有话要说,柳丽便想跟出去问个究竟,可偏偏红梅拉着她,讲那天夜里发生的故事,讲得一头是劲。正在这时,包里传呼不停地振动,柳丽拿出来一看,说有事要办,便匆匆出门了。
  本来,柳丽怕宁万三走远了,出门就跑,鞋子差点绊掉,跑出南七医院大门,正四下张望,就听旁边广告牌后面一声咳嗽,扭头一看,宁万三靠着广告牌,缩着老颈看她。柳丽上前两步,说,宁伯,有话说吧?宁万三苦笑一下,说,唉!有话也没话。柳丽说,是不是春风的事?宁万三点点头,说,春风他自作自受,跟你没关系,你也别太自责!柳丽说,按说是这样,可毕竟我脱不了干系。宁万三说,这几天,我想明白了,真明白了。康老久说得对,惯子不孝啊!春风这伢,自小被我惯坏了!不在这件事上跌跤,还会在别的事上跌跤,迟早的事,不跌跤不长记性,也许这一跤把他跌明白了!柳丽叹口气,说,我托人打听了,人不好捞,花钱也不好办!宁万三摇摇头,说,算了,别糟蹋钱,就让他在里头好好想想,比啥都强!柳丽说,我去咨询了律师,说这事可大可小。宁万三说,春花这几天也在打听,都跟我说了。柳丽说,幸亏孙和平伤得不重,还有你家跟康家是亲家,只要他们不追究,春风责任就小多了。宁万三又是苦笑,说,嗒!孙和平那个小老侉是个厚道人,他不追究我相信,就他康老久,别看是亲家,一直看不惯春风,不追究才邪怪呢!柳丽早晓得俩亲家搞得不和谐,说,亲家毕竟是亲家,做做工作!宁万三摇头,叹气。柳丽说,宁伯,不都是为了春风吗?宁万三想了又想,点点头。
  就在这时,柳丽的传呼又不停地振动,拿出来一看,几个陌生电话。自从春风事发,柳丽对传呼过敏,一动就要看,一看就要回,生怕再闹出事来。正好附近有一个公话亭,柳丽便跟宁万三告辞,刚刚转身,宁万三突然叫住她。柳丽问,宁伯,还有事?宁万三支吾半天,说,伢哩,你搬吧,别在我家租房了!柳丽说,为啥?合同还没到期呢!宁万三眼泪汪汪地说,伢哩,一看见你,我就想春风,心都想烂了!你晓得,春风搞不好要在里头待几年,这几年我日子怎过哟!
  柳丽呆了一会,临走时说,晓得了!



  27.合同
  
  廖彬做了丽达公司的总经理,这事看上去很巧,其实也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那天,柳丽回了几个传呼,有租房的,有推房源的,也有应聘的。其中一个既要租房,又要应聘,这个人是廖彬。自从上次桃花雪中见面之后,廖彬一直在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东捣西戳,南奔北走,没有遇上合适的。有一天翻晚报,恰好看到丽达的招聘广告,于是就跟柳丽联系上了。毕竟都是熟人,目的明确,一谈就妥,马上签合同。合同是柳丽亲自拟订的,对于待遇职责、权利义务,都没异议,但试用期一年,廖彬有点不好接受。一般民企,尤其是中小企业,人招来立马到岗,根本没有试用期。就算有,最多不过三个月。柳丽看出廖彬有异议,但这条一字不改。本来,柳丽打算写试用期两年,觉得过分,才降为一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柳丽接受了春风的教训。两三个月看不准一个人,一年应该足够了。如果一年里看出这人合适,当然最好;如果不合适,有合同在先,让他走人,也合情合理,在情理之中。好在廖彬理解柳丽,三思之后,还是在合同上签了字。
  廖彬正式上班前,柳丽将丽达公司搬到香街东边,房东是康跃进。论起来,康跃进是康老久的远房侄子。康跃进家的房子在香铺东头,四间两层,靠近开发区的繁华大道。柳丽跟康跃进商量,在东围墙开个大门,好挂公司的牌子。康跃进两口子好说话,就打墙开门,房子便成了沿街门面了。
  康跃进的老婆叫郝凤芝,生了女儿叫小艳。小艳长得漂亮,初中毕业后正赶上土地征收,在开发区企业上过班,嫌钱少,去南方打工了,按月打钱回来,据说比在家收入高好多。老两口平时收收房租,打打小牌,倒也快活。只是香铺有传言,说小艳在南方做“二奶”,挣的钱不干净。柳丽在老牌坊那里听人议论过,不晓得真假。为这事,郝凤芝跟别的女人吵嘴,吵不过人家,就拼命,拼不过人家,气得直哭,嗷嗷叫。
  不过,柳丽和康跃进两口子处得很好,有说有笑,也不见外。廖彬来上班之后,郝凤芝看他们挺般配,当面开过玩笑,说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柳丽倒无所谓,把廖彬搞个大红脸。康跃进怕人家难堪,便埋怨郝凤芝不该多嘴,郝凤芝就跟康跃进吵,康跃进不跟她吵,躲她,她追着吵,康跃进就不敢再管她了。柳丽跟廖彬说,还是郝大姐当家,康大哥怕老婆嘛!廖彬说,脂城老话说,怕老婆有饭吃嘛!于是,二人都笑了,都低头做自己的事,都不看对方。
  廖彬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太合适了。一个月后,柳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廖彬精通计算机,开发出一个公司业务处理系统,打开系统,所有网点的房源和租户信息一目了然,所有待办业务和业务进度井井有条。柳丽如释重负。什么叫科技就是生产力?什么叫一将能敌千军?廖彬给了答案。那个桃花雪的上午太重要了,不然怎么会遇到廖彬?遇不到廖彬,怎么会有今天的轻松呢?
  关于春花饭店提供的两样“小菜”工业化,食品厂进行两个月的市调,进行了两轮技术论证,研发生产销售以及经销商代表一致认为,项目可行,市场潜力巨大。小杨总拍板立即上马。范林打传呼给柳丽,约她见面,商量和向阳饭店签合同的事。柳丽抽空来到食品厂,才晓得小杨总病情复发,回香港治病去了,委托范林负责这个项目。柳丽问,小杨总得的是什么病?范林说,化疗头发都掉光了,还能是什么病?柳丽虽有预料,仍然一惊,问,严重不严重?范林说,不好说,但愿有奇迹!柳丽喃喃道,好人也会得这种病?范林说,好人也是人!柳丽眼圈一热,想哭。
  食品厂跟春花饭店的合同是在柳丽的公司签的,柳丽是公证人。范林说这是小杨总特意交代的。柳丽以为小杨总对春花和向阳两口子不放心,让她在中间见证,以防将来有麻烦。商场多变,这样想也有道理,这个忙是要帮的。春花来了,向阳也来了。春花说向阳闲着无事,让他过来看看。春花拿到合同,先翻到第二页,看给多少钱,看完之后,脸一寒,把柳丽拉到门外。
  本来,柳丽以为春花要跟她谈合同的事,没想到却说起春风的事。春花骂春风闹事不对,被关是自作自受,没有半句埋怨柳丽。柳丽反思自己没及时回电话,不然也许不会如此。春花说,都是天意啊!那天你不回电话,事出有因,也能理解。可春风偏偏死要喝酒,劝都劝不住,魔上身一样,就是作!好了,如今作够了,怕也老实了。柳丽虽没受责备,却被春花的深明大义搞得不好意思。
  春花突然话题一转,说,柳丽,合同上写多少钱,你可晓得?
  柳丽说,晓得。赶紧签,签完就转账。
  春花面露难色,说,柳丽,我想请你帮帮忙,跟食品厂说说能不能把价格再抬一抬。
  柳丽说,这时候坐地提价,不合适吧?
  春花说,你晓得,春风这回进去,要想出来,怕要花不少钱!就算将来出来,总得生活,我这当姐的不能不替他考虑嘛。
  柳丽觉得有道理,但也有点勉强。
  春花说,柳丽,这个忙你一定要帮。要不,我叫向阳来跟你讲?
  柳丽马上拦住春花,说,那我试试吧。
  春花说,柳丽,我也没办法,春风他自作自受,我可以不管,可是我不能看着我爸受罪啊!
  柳丽仿佛捡了一个烫手山芋,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又一想,既然春花开口,一口回绝也不近人情。况且,做买卖,你情我愿,讨价还价也是常理,食品厂同不同意是一回事,她说不说是另一回事。如果同意更好,要是不同意,也给春花一个回话,让她死了这条心。
 柳丽把春花的意思跟范林说了。
 范林一听,马上笑了,说,柳丽,往后别再说小杨总的面相学是迷信,我看那是科学,比科学都科学,准得很!
 柳丽说,这话怎么讲?
 范林说,小杨总说了,看过春花和向阳的面相。春花嘛,颧骨有尖,是为阴盛;向阳呢,嘴阔唇厚,是为厚道。春花爱财,向阳爱面子,阴盛阳衰,向阳镇不住春花,春花当家。所以,小杨总特意在价格上预留了空间,不过不能超过百分之十,这是底线!
  柳丽不禁欢喜,说,春花就想加点钱,这个百分之十怕也够了。只要他们两口子满意,为食品厂后续服务更上心,效率更高,质量更有保证,也是省钱!况且,如果这事宣传出去,也能增强食品厂的影响力,说不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合作呢!
  范林点点头,说,小杨总还说,你的面相,刚柔相济,正好克住春花,春花有事,一定会找你,所以这个人情一定留给你!你说神奇不神奇?
  柳丽说神奇,也觉得是常理。



  28.康康
  
  春花收到食品厂转款,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无论如何,这都算喜事,春花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中午在自家饭店摆酒宴庆贺,借此冲冲春风带来的晦气。向阳也表示支持。多年之后,康宁博士一直认为,这份合同的达成,是康家的大事,也是香铺的大事。正因为这份合同,香铺的经济出现新格局。换句话说,香铺对外开放了。
  因为晓得康老久和宁万三坐不到一起,春花就没请宁万三。反正宁万三不是外人,春风出事后又不愿出门见人,不请他出席也说得过去。那天,除了康家一家人,孙和平也在,但他不把自己当外人,康家人也没把他当外人,这一点都能看出来。说到外人,只有柳丽。毕竟没有柳丽就没有这桩好事,春花坚决要请的。本来还请了范林,范林走不开,也就罢了。那顿饭吃得都开心,康老久多喝了几杯,特意敬了柳丽一杯酒,逼着柳丽承认,做手艺就是比当房东强。柳丽不好分辩,只好笑着点头。
  也就在那天午饭后,警方为春风的案子,第三次来香铺调查取证。凡是与案情相关人员以及目击者,一一询问笔录。柳丽也在其中。警方前前后后问得仔细,柳丽实话实说。警方也找到孙和平,孙和平拖着侉腔,没说一句春风的不好,光说自己头上的伤好了,也复查了,没有后遗症。当时,香港发廊好多人排队,孙和平怕警方不走,影响他做生意,还把头上的伤给人家看,说,不管咋说,都是熟人,俺不能讹他!
  宁万三猜得没错,康老久不能原谅春风。康老久对警方滔滔不绝,不仅说那天夜里春风如何无赖,还把宁万三捎进去,说宁万三如何惯坏了春风,甚至把宁万三如何带头出租房屋,如何天天打牌,如何把香铺搞得乌烟瘴气,也都一一说了。警方是否采纳,他也不管。偏偏那天,康老久喝了酒,有酒壮胆,直说得嘴角白沫泛起,一点也不结巴。临走时,康老久追了警方老远,问啥时候将春风判刑。警方无奈,只好说尊重事实,依法办事。康老久不满意,说这话听着不清不爽,明明是打官腔,跟没说一样,口口声声要上访,害得警方又一番解释。
  宁万三得知康老久盯着春风死不让步,心里透凉,想来想去,还得低头去求康老久。自从春风出事之后,宁万三几次找过康老久,康老久不给面见。有时在老牌坊那里碰上,当着众人,康老久掉头就走,根本不给递话的机会,让宁万三觉得颜面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哪里是亲家?这他娘的比冤家还冤家!
  不过,宁万三也反思,康老久何以至此。这时候,一般大铃铛也参与。大铃铛一边嗑瓜子,一边劝宁万三。人家康老久没惹你,是你家春风不争气,到人家商店闹事,还绑架人家红梅。红梅是没过门的大姑娘,三更半夜,春风把人家绑在房里算什么?!更何况,春风不晓得轻重,把小老侉孙和平的头打破了,缝了十几针,住了几天院,花了几千块,这能怪哪个?再说那孙和平,他是一般的小老侉吗?那是康老久招来的上门女婿,香铺人都能看出来,你就看不出来?虽说没结婚,两个人常在一起,还不是迟早的事?就这些,换作是你,你不生气吗?你能给人好脸子吗?你不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骂一遍吗?你不巴望着公家早早处理吗?
  大铃铛嘴里冒一个问号,吐一片瓜子壳,一串问号下来,一地瓜子壳,将宁万三轰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承认,康老久占理,自己理亏。当然,宁万三明白,如果康老久死盯着春风不放,春风的责任就大了,就要在里头多蹲些日子。划来划不来,这个账好算,还是去求康老久!
  宁万三去求康老久,又怕康老久不见,见了康老久又怕他不给面子,想来想去,就想到外孙子康康了。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把他们这对冤家联系到一起,那就是康康。康康身上有他康家的血,也有宁家的血,这一点哪个也改不了。有康康在,他康老久再横,也能顺过来,再犟也能拉过来,再硬也能软下来。
  康康两岁多,长相随向阳,性子随了春花,说话早,也爱说,一天到晚,小嘴叨叨个不歇。因康老久曾提醒向阳,少让康康跟宁万三见面,向阳不好跟春花说,只好多留心,尽量少让康康去宁家。偏偏康康天生跟外公亲近,天天闹着见外公,向阳只好哄着,得闲带康康去见一见。宁万三疼孩子,凡事依着,要东不给西,更得康康欢心。有几回春花和向阳饭店忙,宁万三把康康带回家睡,小家伙躺在外公怀里,乖得很。
  这天一大早,宁万三特意去了趟南七,买了零食玩具,花花绿绿,一大袋子,还专门跑到电影院巷子里买了两本《奥特曼》画书。回到香铺,宁万三没回家,直接拐到春花饭店,见两个服务员正在忙活,不见春花和向阳,也不见康康。一问,才晓得,向阳和春花带康康去开发区打疫苗了,于是坐下来等。十点钟左右,向阳骑着摩托车,带着春花和康康回来了。康康打针受了委屈,一见外公,娇气得不行,扑过去抱住宁万三的腿。宁万三把康康抱起来,给他看零食玩具,又哄他看《奥特曼》,康康自然高兴。春花和向阳正好要忙生意,也顾不上管了。
  宁万三抱着康康一路上教,一到爷爷家就叫爷爷,只要叫得好,还有好多玩具。康康就说好,还在宁万三的脸上亲了一口。来到康老久家门口,红梅在商店里看见,怕康老久看见康康跟宁万三在一起,马上跑出来,要抱康康。康康不干,小脑瓜直摇。宁万三说,康康跟姑姑玩吧。康康说,我不,我不。宁万三说,康康要找哪个?康康说,找爷爷,找爷爷!宁万三笑了,问红梅,红梅,你爸在不在?红梅说,不在。宁万三对康康说,康康,爷爷不在嘛。康康就哭,不停叫爷爷。这一喊,康老久出来了,一开大门,见是宁万三抱着康康,脸马上拉下来。宁万三对康康说,康康,叫爷爷!康康就叫,爷爷好!康老久说,康康,下来,到爷爷这来!康康摇头,说,我跟外公玩!康老久说,听话,下来!康康就不下来。康老久生气了,眼一瞪,说,这伢,你还想不想学好?下来!康康顿时吓哭了。宁万三马上说,老久,康康来看你,别搞那么凶嘛,看把伢吓得!康老久说,你管好自家的事,我康家的事不要你管!宁万三说,康康是你孙子,也是我外孙嘛,没外哪有里,你说对不对?康老久说不过宁万三,气得转身进院,正要关大门,宁万三一侧身挤进去,康老久不想让他进,就把他往外推,一推一搡,康康吓得哇哇大哭。宁万三说,老久,看在康康的面子上,让我进去嘛,万一挤坏了伢,怎搞?康老久翻了翻眼,只好把宁万三放进来,宁万三顺手把门闩上。
  院子里一片清静。康老久不理宁万三,拿起水壶给盆里的菜浇水。宁万三走到他身后,把康康放下,说,老久,这里没外人,我直说了,我宁万三来求你了,求你放过春风!
  康老久还不说话,把水壶弄得叮当响。
  宁万三说,古代有负荆请罪,如今改革开放,不兴老一套,我就抱着康康来了,总之是一样,是来请罪。你说得对,惯子不孝,肥田收瘪稻。我就是个孬子啊!老久,我宁万三再求你一次,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春风。不管咋说,春风毕竟是康康舅舅,万一闹得让他坐了大牢,说出去康康面子也过不去,对康康也有影响!你说是不是?话又说回来,春风快三十岁了,长成的骨头,脱成的胎,他就是一摊狗屎,也不能把他扔了,还能壮地是不是?要壮地,还得给他个机会对不对?经过这一折腾,万一他改好了,说不定还能肥出两棵好菜,你说是不是?
  康老久停下手,叹了一口气。
  宁万三见康老久心思活动,马上跪下来,说,老久,咱们相处大半辈子了,我给你跪下了!
  康康在一旁,见外公跪下,以为好玩,也跟着跪在宁万三的旁边。康老久气得把水壶一掼,转身一看,康康像个小仙童似的,冲着他笑,顿时气消大半,依然板着脸,说,起来吧!不怕人家看着笑话!宁万三说,没人看见,大门我闩上了!康老久说,你不起来,康康也不起来。地下好凉,你一把老骨头不要紧,康康那嫩坯子怎受得了?起来!宁万三这才起身,康康也跟着起来,也学着宁万三,拍了拍膝盖,十分可爱。康老久摇摇头,忍不住笑了。
  那天,宁万三临走,康老久本想把康康留下,康康不干,一步不离宁万三,只好让宁万三抱去。宁万三抱着康康,回到春花饭店,正好是上客的时候,春花顾不上带,就让宁万三带康康回家。宁万三抱着康康回家,大铃铛早做好饭等着了。
  见康康来了,大铃铛接过来抱着,问,康康跟外公去哪玩了?
  康康说,爷爷家。
  大铃铛一听,转过去问宁万三,你去康家了?
  宁万三没吭声。
  大铃铛又问,见到康老久了?
  宁万三还是没吭声。
  大铃铛以为宁万三怕是又吃了闭门羹,不想烦他,问,康康,见到爷爷没?
  康康说,嗯。
  大铃铛又问,见了爷爷搞什么呢?
  康康眨巴眨巴着眼,小嘴张了张,又说不好,突然从大铃铛腿上溜下来,扑通跪在地上,看着宁万三,呵呵地笑,说,外公,来,来!
  宁万三顿时脸红到耳根,手一哆嗦,茶杯掉在地上,叭嚓一声,跌得稀碎。
  大铃铛马上就明白了。



  29.霓虹
  
  这年开春,香铺出现第一块霓虹灯,立在宁歪嘴家四间东厢房顶上,老远就能看见。霓虹灯是长方形的,上写“养生足浴”四个大字,晚上一开,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
  宁歪嘴是香铺的“骑墙派”,不加入宁万三的“房东派”,也不加入康老久的“反对派”,哪个都不得罪,因此他家的房源没有交给丽达公司,都是自己做主,房租合适就出租。原来他租出去的是西厢房,便宜。这四间东厢房临近香街,在后墙开门,就算沿街门面,因此房租贵些。
  租下东厢房的是个外地女人,三十多岁,名字叫宋朝霞,见人就笑,能说会道,一会讲话蛮,一时会话侉,南腔北调,身份证写着是河南人,非得说在浙江长大的。宁歪嘴不管那么多,谈好价钱,就签合同了。宁歪嘴不晓得什么是足浴,就问。宋朝霞解释半天,宁歪嘴点点头,嘴一歪说,嗒!不就是洗脚嘛!
  宁歪嘴之所以急着把房子租出去,是因为急等着用钱。他儿子亚明上大学,谈了一个女朋友,开销大了。亚明的女朋友叫红红,东北人,前年暑假跟亚明回来一次,香铺人都见过,都说长相一般,不过配亚明绰绰有余。红红嗓门大,会唱二人转,会讲笑话,还爱描眉画眼化妆打扮。就这一点,亚明妈许金英看不惯,说,一个学生描眉画眼的,死花钱!不过,许金英说得不算,亚明自己喜欢,一天到晚宝贝宝贝地唤。
  “养生足浴”开业时,春风的案子已经判了,劳动改造三年半。虽说结果比宁万三想象中的好,但还是觉得没脸见人,因此很少出门,偶尔跟齐刚在院里喝喝茶,听听齐刚说说晚报上的事。不久,宁万三的心脏憋出毛病,在省立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做了“搭桥”手术,就回家休养了。康老久晓得宁万三病了,一直没去看望,红梅和孙和平就劝他,看在康康的面子上也该去看看,毕竟是康康的外公。况且,宁万三心脏“搭桥”虽说成功,万一哪天“桥”塌了,人也就没了,岂不遗憾?康老久想了想,也有道理,让红梅备好水果、点心,拎上便去了。
  康家到宁家,从康宁广场走最近。可天色还早,康老久怕人家看见,说他康老久向宁万三低头,便有意拐个弯,绕到香街北头,从北向南走。一上香街,就看见一块大霓虹灯,觉得稀罕,走近一看,是宁歪嘴家的东厢房。门前坐着几个女孩子,穿得好少,露胳膊露腿露肚皮,虽说是春末,晚上还凉,一个个也不怕感冒。再近了,上来一个女孩子,朝他招手。康老久以为是新开的饭店,有意跟春花饭店抢生意,就想去看看,走到门口,隔着玻璃朝里一看,吓一跳,原来一群男男女女在说说笑笑,女的捉住男的脚死揉,男的躺在床上死叫,不晓得是舒坦还是受罪。康老久马上明白了,扭头就走。一个女孩子要拉康老久进去,康老久把眼一瞪,把那女孩子吓跑了。
  康老久来到宁万三家时,宁万三还躺在床上。大铃铛把他引进屋,宁万三眼睛一亮,双手撑着要起来。康老久见宁万三瘦得皮包骨,心一下子就软了,赶紧上前,扶他躺好。宁万三好激动,说,老久,你是来看我,还是来骂我?康老久说,来看看你,怕阎王爷把你捉去了。宁万三笑,说,嗒!阎王爷不见哟,说香铺没我不热闹,打发回来了!康老久也笑了,坐在床沿上,拉着宁万三的手,问了病情,又问“搭桥”是怎么回事,宁万三一一说了。康老久说,嗒!原来“搭桥”是这么回事!我就想嘛,你宁万三心胸又不大,里头怎能搭起桥呢?宁万三说,老久,你心胸再大,也别“搭桥”,真不好受啊!
  说说笑笑,老冤家又回到老亲家,前嫌尽释了。康老久突然想起霓虹灯的事,就说给宁万三听。宁万三一笑,说,听说了,就是洗脚的!康老久说,洗个脚还要那样,这是啥世道?宁万三说,啥世道?就是这世道,新东西太多,看不过来了。就说我这“搭桥”吧,要搁过去,没这技术,人说没就没了!康老久叹气,说,你倒是人还在,照这样下去,香铺要完了!宁万三说,老久,记得当年,征地那会子,我和你在南七喝酒的事吗?康老久说,记得!宁万三说,咱不是说过一句话嘛,社会在发展,朝前看!康老久揉揉脸,说,朝前看,朝前看,不朝前看也得看,过去的东西快丢完了!
  这时候,大铃铛进来送茶,宁万三让大铃铛也坐下,说有事要说。大铃铛就坐下来。宁万三说,老久,你不是外人,有件事,我先跟你说说,你帮我拿拿主意。大铃铛以为宁万三活不长,要留遗言,眼泪就下来了,拉着宁万三的手,死不松开。宁万三说,哭啥嘛!听我把话说完嘛!大铃铛这才松了手。宁万三说,老久,我跟大铃铛的事,你最清楚,前前后后快三十年了。如今我得了这病,说不好哪天阎王拆了我的“桥”啊!康老久说,别瞎扯,不可能,阎王忙得很!宁万三说,我就想跟你说,万一有一天人不在了,对不起大铃铛啊。所以,我想跟大铃铛把手续办了,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到时候,就是见阎王,也不后悔呀!大铃铛又哭了,捂住宁万三的嘴不让他说。
  康老久心里好难受,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确实不易,想了想,说,这事是得办,我支持!大铃铛马上说,老久,办手续容易,就怕春花那丫头的脾气跟热油一样,见火就着!宁万三说,就怕她一闹,影响不好,也怕康康听闲话!康老久说,春花那边,我跟她说,也许她还给我点面子!宁万三说,那当然。当初你要不给她机会,她哪有今天,哪有康康!
  那天,康老久从宁万三家出来,已经很晚。走到老牌坊下,又看见那块霓虹灯,一闪一闪,把老牌坊映得像破庙门似的,觉得好不舒服,就想找宁歪嘴说说,让他劝人家拿掉。刚走到“养生足浴”门前,见一个人晃悠悠地出来,步态像向阳,紧走几步一看,果然是的。向阳一见康老久,马上就跑。康老久一声断喝,向阳马上站住。康老久沉着脸问,向阳,你来这搞什么?向阳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食品厂来了几个客户,陪他们喝点酒,然后他们非要来做足浴。康老久说,他们人呢?向阳说,他们先走了,我在后头结账。康老久说,结账?多少钱?向阳说,不多。康老久说,不多是多少?向阳说,一人九十八,连我四个人。康老久一听,顿时火了,说,洗个臭脚还要到这来?洗个臭脚还要三四百?你老实说,还干了什么?向阳说,足疗全套,带按摩!康老久忍不住,上去给向阳一巴掌,转身就走。
  康老久气呼呼地回家,一路走一路想。向阳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如今有了几个钱,开始飘了,都敢花三四百元钱洗脚了。说什么洗脚房,一看就不是正经的地方。正经的地方,能一个女人捉住男人的脚死揉吗?正经的地方能点那么暗的灯吗?正经的地方女孩子能露着大腿肚皮,站在门口招人吗?呸!呸呸!
  康老久回到家,红梅和孙和平正在关店门,一见康老久一脸不快,以为他又跟宁万三杠上了,赶紧劝说。康老久也不理他们,径直走到房里,坐下后,呼呼喘气,半天才说,红梅,去把春花叫来。红梅赶紧去叫,春花一会儿便下来了。
  康老久看了看红梅和孙和平,说,你们出去!
  红梅和孙和平看了看春花,春花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春花说,爸,三更半夜的,有事呀?
  康老久稳了稳神,说,坐下吧,我跟你说点事!
  春花心里没底,只放半个屁股在凳子上。
  康老久说,晚上去西头看你爸了。
  春花没想到康老久会去看宁万三,有点惊喜,说,真的?!
  康老久点点头,说,听你爸说,这回“搭桥”身子吃了好大亏,人瘦一圈,不容易啊!
  春花有点感动,这话从康老久嘴里说出来太不容易,于是说,爸,谢谢了,谢谢您去看我爸!
  康老久说,我跟你爸,老对头也好,老冤家也罢,终归是亲家!人老了,都不容易啊!
  春花说,爸,您放心,我和向阳还有康康,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康老久点点头,说,春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春花说,好!有事尽管说!
  康老久说,你也晓得,你爸跟大铃铛的事,快三十年了,他们熬到现在很不容易。今个我去一看,床前灶后,都是大铃铛在服侍,真是尽心,还是老来伴好啊!你想想,你爸现在那样,说个不该讲的话,万一哪天不那个,你们做后人的不亏心吗?!所以,我想给他们把事办了,也了了一桩大事!
  春花没吭声,想了想,说,爸,是我爸托你来说,还是铃铛姨托你来说的?
  康老久摇摇头说,是我自己想到的。
  春花说,爸,要是您想到的,我同意!
  康老久说,春花懂事!
  春花笑了。
  这时,楼上传来康康的哭声,春花赶紧回去,走到门口,康老久又叫住她。春花以为还有事,便停下来。
  康老久咂巴半天嘴,说,跟向阳说,往后没事别乱跑,在家多陪陪康康,也省得你一个人累!
  春花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甜地说,谢谢爸!



  
  30.包围
  
  康宁博士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他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照的。照片中,他咧着小嘴,伏在妈妈怀里,手指着一个方向,憨态可掬。这张照片的背景便是香铺西村口。康宁博士依然记得,当时他手指的方向,有一棵歪脖子合欢树,树上一只鸟窝,一只大鸟衔来虫子喂巢中的小鸟。小鸟叽叽喳喳,黄黄的嘴丫都看得清清楚楚。
  香铺西边原是桃花乡的农田,早已被征收,拉起一人多高的围墙,每隔一段写一行标语,“新世纪,新千年,千禧广场欢迎您!”字是红字,又高又大,远远就能看清横平竖直。从这里算起,加上之前北边开工建设的“经贸中心”,以及东边的滨湖世纪城,香铺已被团团包围了。从空中看,香铺好像一颗痣,或是一个肚脐眼。
  五一那天,“千禧广场”破土动工。同一天,红梅和孙和平的婚礼在香铺举行。日子和地点都是康老久定的。事前,康老久让孙和平把他父母接来,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过。孙和平父母都是乡下老实人,翻来覆去一句话,和平是俺儿,也是你儿,老哥你说咋办就咋办。康老久考虑孙家困难,也没客气,就把喜事承担下来了。按香铺的规矩,结婚要有媒人,大铃铛自告奋勇,自不用提。此前,大铃铛和宁万三得到春花的默许,办了结婚手续,如今成了亲家,忙前忙后,也是应该。
  红梅和孙和平相处时间不短,又经过春风事件的考验,想必早心心相印了。红梅自小仁义,为人厚道,又开着商店,香铺人一直以为红梅在挑三拣四,没想到红梅的绣球,让孙和平这个小老侉抢到了。用香铺人的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小老侉占了大便宜了。找到称心的女婿,最高兴的是康老久。姑娘结婚娘不在,康老久怕红梅伤心,索性宠红梅一回,只要不脱规矩,凡是人家姑娘出嫁该有的,一样不少。红梅得寸进尺,非要学人家流行的洋派,穿婚纱,戴戒指,走红毯,倒香槟。康老久一毫不打坝子,满口答应。在香铺女孩子中,红梅最看重柳丽,认为她最出息,是个人物,早早请她来做伴娘,顺道把廖彬也请来做伴郎。春花为小姑子的婚事,也是尽心,早早备妥婚宴的酒菜,等着客人来吃喜酒。向阳从小最疼妹妹,托人从市里请来婚庆公司操办婚礼,花钱多少都不在乎。
  那一天,天公作美,阳光灿烂。房前屋后,槐花盛开,香气袭人。康家院子里,婚礼热热闹闹,颇有创意。穿着婚纱拜天地,放着鞭炮入洞房,半土半洋,倒是欢天喜地。当场,孙和平幸福得直哭,跪在康老久面前,改口叫爸,侉腔侉调,引来笑声一片。
  毕竟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小两口恩爱甜蜜,就算甜成蜜饯也与他人没有关系。香铺人吃过喜糖喝罢喜酒,突然觉得无趣,红梅和孙和平的事早已熟知,没有多少谈资。老牌坊下打牌,说着说着,就对柳丽和廖彬产生兴趣,不免议论长短。说到这事,康跃进老婆郝凤芝最有发言权,好多女人围着她打探消息。康跃进冲郝凤芝使眼色,不让她多嘴,郝凤芝不理会,悄悄地透露了好多秘密。其中一个秘密是,柳丽名义上是丽达公司的老板,其实老板已经换成廖彬了,说明两个人已经那个了。有人就问,这话到底是啥意思。郝凤芝学会了宁万三的“两大法宝”,说,一个女人把老板的位置让给一个男人,二人年龄相当,脾气相投,你说是啥意思?这么一说,众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其实,郝风芝所说的“秘密”并不是秘密。柳丽确实把公司法人转给了廖彬,并且给了廖彬股份,但是柳丽绝对控股,还是实际控制人。柳丽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提前完成了对廖彬的考验。廖彬是能办好丽达公司的人,甚至比自己更合适。这一点柳丽非常自信。毕竟都是大龄青年,毕竟一直相互欣赏,毕竟孤男寡女孤单,通过一段时间交往,柳丽和廖彬碰撞出了爱情火花。爱情故事大体一样,多说都落俗套,总而言之,两个人心动了,恋爱了,相好了,谈婚论嫁了。至于何时结婚,两人有约定,直到丽达公司把网点开遍全市,成为脂城最大的房屋中介公司。
  廖彬成为丽达公司的老板,柳丽自然解脱出来。这正是柳丽的安排。柳丽必须要回食品厂,为了一份感恩,也为了一份信任。这事柳丽虽没跟廖彬说,廖彬似乎也能感觉到,因此也没提出异议。
  一个月前,范林从香港回来,带回好多消息,有好有坏,都让柳丽诧异。小杨总的病情没有出现奇迹,可能从此再也站不起来,甚至比这更坏。因为小杨总的病情微妙,香港杨氏集团内部出现分歧,大杨总和小杨总分家,大杨总对大陆生意没兴趣,选择香港的资产,小杨总选择了大陆的生意,包括脂城开发区的食品厂。小杨总说,食品厂占了人家的田,要是做不好,愧对人家,尤其是香铺人。柳丽没想到小杨总竟如此有担当,越发敬佩那个曾经满头自来卷的小杨总,那个思考问题时,爱卷自己头发的男人。
  然而,范林带来的另外的信息,让柳丽更没想到。
  小杨总之所以来脂城投资,是因为他的母亲。小杨总的母亲是脂城人,叫段秀云。解放前,段家在脂城开有食品厂,给段秀云留下美好回忆。1948年,段秀云嫁给了一位国民党军官杨上校。第二年,段秀云随杨上校逃到台湾,后来又到香港经营,创办杨氏企业,几十年下来终成杨氏集团。因大杨总是杨上校前妻所生,在其母的争取下,小杨总被定为集团总裁继承人。但是,小杨总喜欢研究古玩,不喜欢经营,母亲逼他坐上总裁的位置。后来,大陆改革开放,小杨总为完成母亲回老家办食品厂的遗愿,来到脂城洽谈投资。当时,范林在政府部门任职,负责接待小杨总一行。频繁的交往中,小杨总从面相上认定,范林是他命中有缘人,便劝范林“下海”跟着自己干。巧的是,大学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后,范林被分配到市政府机关工作,如今早已厌倦,不顾家人反对,辞职“下海”,加盟杨氏集团。不幸的是,小杨总突然查出患有先天性疾病。如此打击之下,小杨总坚持完成母亲生前遗愿,在开发区建成食品厂。没承想一场亚洲金融风暴,香港杨氏集团元气大伤,濒临破产,幸好小杨总为人善良,结交广泛,在商界朋友的支持下,重新站了起来。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因为过度劳累,小杨总病情加重,以致如此。
  柳丽像听故事一样,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范林说,柳丽,你晓得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小杨总就认定你是他的贵人?
  柳丽摇头。
  范林说,小杨总说,他四岁时,曾在一场台风中走失,是一位右眉梢有红痣的女人将她救起。那个女人救了他后,自己却被台风卷入海中。他只记得那个女人的眉梢上有颗红痣,豆粒般大小。所以,小杨总的母亲从小就告诉他,右眉梢有红痣的女人是他的贵人。有了贵人,要记得感恩。也正是因为如此,小杨总从小就喜欢观察人,长大后一直在研究面相学、周易、堪舆等学问,颇有心得。
  柳丽觉得越说越传奇,越说越像一出戏。但是这一切又都跟自己多少有点关系,实在不可思议。
  范林说,你是不是还认为小杨总说的是迷信?
  柳丽确实认为是迷信,但是没说。
  范林说,有一天,小杨总在病床上说,柳丽正在走桃花运。那个幸福的男人应该是左撇子,左边耳朵大一些,右边耳朵小一些,还有他脾胃虚,爱吐酸水。记得让柳丽多给人家吃补气的东西。
  柳丽不得不服。小杨总所说的这些,廖彬都有,一条不差。按理说,小杨总并不认识廖彬,难道这只是巧合?
  范林说,看来,小杨总说对了。
  柳丽点点头,又叹口气,说,小杨总那么神,怎么没算好自己的命运呢?
  范林说,小杨总说了,算不好自己,就是他的命运!
  柳丽无言以对。
  范林叹口气,说,如果说小杨总以上都说准了,那么下面这一条,我倒不敢说了。
  柳丽说,说吧,不然搁在半路上,多难受!
  范林说,小杨总说,香铺是个好地方,风水好,是福地。但是还缺一口气。这口气从哪里来不好说,但是香铺最近可能被包围,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不过,总有一天,香铺会给世人一个奇迹!
  柳丽说,香铺确实被包围了,从五一那天开始。
  范林说,不可思议啊!
  柳丽说,食品厂的事,小杨总怎么说?
  范林说,小杨总说,只要做好老百姓喜欢的产品,就一定会好!
  柳丽点头。
  范林说,柳丽,你不想听听小杨总给你的建议吗?
  柳丽突然有点紧张,想了想才说,想!
  范林想了想,拿出大哥大,打通了香港小杨总的电话,然后,把大哥大交给柳丽。
  柳丽叫了声杨总,眼泪跟着就流出来了。
  小杨总说,柳丽,明年你一定会做新娘,可惜我不能去看你穿婚纱的样子啦!
  柳丽哽咽,说,杨总,你会的!
  小杨总笑,说,太好了,你是我的贵人,你说会的,一定会的啦!
  柳丽突然像个孩子撒娇一样,说,你会的!你会的!一定会的!
  说完把电话放下,趴在沙发上啜泣不已。
  那天,柳丽不晓得自己怎么走出食品厂的,只记得范林一直陪在身边。她像喝醉了似的,一时哭,一时笑,引得路人指指点点。范林默默地看着她,由着她闹。
  黄昏,来到香铺村口,范林停下来,环视四周,说,香铺又变了!柳丽像被冷水一激,揉揉眼睛,马上清醒。
  范林说,香铺果然被包围了,太快了!
  柳丽说,开春下那一场桃花雪的时候,这里还没围墙,那边也没开工。
  范林说,说到桃花雪,我倒想起来了。小杨总在病床上老提起那场桃花雪,说那场雪是为他下的,也是为你下的。为他下,圆了他见识桃花雪的梦;为你下,给你带来桃花运!
  柳丽又想哭,但是忍住了。
  范林说,还有一件事,本来应该在电话里说的,小杨总跟你说,可当时你哭得像个孩子,电话里也听不下去,只好让我来跟你说了。
  柳丽说,对不起!
  范林说,小杨总说,丽达公司已不适合你,适合你的是食品厂,是食品厂的新产品。
  柳丽说,你晓得,我没做过产品!
  范林说,我还晓得,你也没做过丽达公司,不是也做出来了吗?
  柳丽说,不行!我不能拖食品厂的后腿,不然太对不住小杨总!
  范林说,这就是小杨总的安排,厂里成立营销中心,由你负责!
  柳丽想了想,说,我,怕不行!
  范林说,柳丽,我和小杨总一样,看好你!
  一个人骑着摩托车从香铺过来,速度好快,来到近前一看,是廖彬。廖彬一见柳丽,说,我正要去接你呢!柳丽介绍廖彬,范林笑了,跟廖彬握手,说,你的情况,我都晓得了,我看合格!廖彬被搞得一头雾水。柳丽和范林心照不宣,开心地笑了。
  那天夜里,柳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凌晨,柳丽起来散步,不知不觉,来到老牌坊下,于是坐下来。夜空中,东边几颗星辰,闪闪烁烁;西边半轮下弦月,清丽孤单。四周灯火明暗,远近车笛长短,建设工地机器喧腾,如此一来,香铺如同一摊陈纸上的墨迹,显得更加沉着孤寂了。柳丽闭上眼睛,昏昏沉沉,过往的一切,如一幅幅图画,渐次浮现,交叉变化,织成一张网,将她团团包围。
  一阵风来,柳丽不禁浑身一颤,再睁眼时,已觉露湿衣衫,老牌坊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下部】
  








  31.千禧
  

  香铺再一次名声大噪,是在2000年。
  这一年又叫千禧年,或千福年。千禧也好,千福也罢,香铺人没这概念,不过又是一年,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不过,这一年,香铺发生一起重大案件,香铺人亲眼见证,怕是不会忘却。
  多年之后,康宁博士为了真实还原历史,查阅了大量当年的媒体资料,证实那桩令香铺名声大噪的事件确实发生过,确实在那年春天。那年春天,外号“疯狂鸳鸯”的两名悍匪,在南方三地犯下重案,一时震惊南北。作案后,二匪四处流窜,一个月后,窜到脂城,刚一落脚,便被警方顺利拿下。震惊全国的大案成功告破,电视台跟踪报道。香铺作为抓捕现场,自然有好多镜头。镜头中出现最多的,除了村口的老牌坊,就是宁万三了。说起来,这不奇怪,因为向警方举报这一线索的不是别人,正是宁万三。
  时至今日,香铺人依然认为,宁万三立功纯属歪打正着。自从儿子春风出事之后,宁万三觉得丢脸,白天很少露面,养成夜行的习惯,活动活动老胳膊老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倒也很有规律。据宁万三回忆,清明前一天,刚刚落过一场雨,天黑得早。宁万三吃过晚饭,趁黑出来遛遛,走出宁家巷,本想在香街走一走,见“养生足浴”门前好不热闹,就有意避开。自从有了“养生足浴”,一到晚上,周边工地上的包工头小老板时常光顾,有时闹到天亮,宁万三看着也烦。毕竟熟悉香铺,宁万三拐上对面的桃林。桃林旁边有个池塘,一到夏天就蛙声阵阵,也是一个好去处。正走之间,借着霓虹灯的灯光,宁万三见一男一女躲在冬青树丛后头,鬼鬼祟祟,马上停下脚步。如今香铺住着好多打工者,男男女女,年纪轻轻,免不了干些苟且之事。对此,宁万三早有耳闻,开始表示理解,年纪轻轻,孤男寡女,长期在外,你情我愿,在所难免。后来又听说,有不要脸的男女趁夜深人静,竟然在老牌坊下面干那事,寻求刺激,宁万三受不了了。这不是侮辱香铺的祖宗吗?这不是脏了香铺的神圣吗?你不要脸能到如此程度吗?!
  那天晚上,宁万三当时认定,躲在冬青树丛后的这对男女一定又是在偷偷摸摸乱搞,马上想到报警,让公安来抓人,刹一刹这股歪风邪气。毕竟老胳膊老腿老花眼,宁万三穿过桃林,脸被划破,疼得钻心,更加气愤,一溜小跑,来到红梅商店,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警方问明体貌特征,马上前来抓捕,一番较量,嫌犯落网。后经审讯,原来这对“疯狂鸳鸯”作案后,一直在逃,阴差阳错地来到脂城,不敢住旅馆,看到晚报上的租房信息,于是来到香铺,刚刚进香铺喘口气,就遇上宁万三。有趣的是,嫌犯还交代,当天晚上,他们刚进桃林,就碰上一男一女在乱搞,便没有打扰。后来又见宁万三进来,以为也是来乱搞的,于是没有在意。不然,就凭“疯狂鸳鸯”的能耐,警方十年八载别想抓住。唉!江湖险恶,大意害人啊。
  宁万三举报有功,除了受到表彰,还有奖金五千元。大铃铛做主,老两口去市里置办了几身新衣,还在大饭店美美吃了一顿,回到香铺,显摆了好多天。可是,没过多久,宁万三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康老久又来找麻烦了。
  进入千禧年,“九五”收官,“十五”开局,开发区迅猛发展,外地来打工者越来越多,香铺的人口也越来越密,情况越来越复杂。以往吵吵嚷嚷、乱扔垃圾、不守规矩,如今男女偷腥,丢东少西,打架斗殴,等等,时有发生,把香铺搞得乌烟瘴气。尤其是清明大案发生,更是让康老久不能忍受。康老久说,乱!乱得跟牲口棚一样!这样下去,香铺干脆改名叫臭铺算了!
  一时间,种种抱怨在香铺甚嚣尘上,罪过都归结在出租房屋上。实话实说,这种声音,宁万三并不陌生,前两年康老久就咋呼过,因此他并不在意,杂音就是杂音,迟早都会过去。如今以康老久为代表的“反对派”是极少数,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个,还都是老家伙。以宁万三为代表的“房东派”是绝大多数,宁万三心里自然有底。毛主席说过,少数服从多数。没什么可怕嘛!
  以康老久为代表的“反对派”,虽然力量薄弱,却不理这一套。人少又怎样?人少不等于不占理,人多也不能不讲理,香铺是祖宗留下来的,是香铺人就得保护,提议把外来的租户统统赶出去,还原过去的香铺。这一提议,迅速遭到“房东派”的有力回击:放屁!把租房户统统赶走,让老子喝西北风去?!
  康老久性格死犟,自然不会轻易服输。屠龙先屠首,擒贼先擒王,康老久鼓动几个老家伙上门找宁万三。考虑到宁万三心脏做过“搭桥”,万一把他逼出事来,不好收场,事前“反对派”商量妥当,一致认为不跟他吵,跟他“摆摆理”。康老久带着老家伙们来到宁家,宁万三一见势头不妙,打算关门,康老久眼明“脚”快,大步上前,把腿迈进门里,宁万三不敢硬来,只好放老家伙们进门。老家伙们早有分工,两个坐在门槛上,堵住出路,其他人围着宁万三,不让他乱动。宁万三晓得难以脱身,只好乖乖就范了。
  本来说好不吵,说着说着,还是吵将起来。虽说宁万三嘴皮子溜,毕竟人多嘴多,吵着吵着,宁万三一时招架不住,脸色煞白。康老久怕宁万三出事,跟儿媳春花不好交代,更对不住孙子康康,及时站出来协调,好不容易双方才平静下来。
  宁万三捂着胸口将气喘足,说,老久,你说把人都赶走,就算我答应,香铺那么多户都指望房租过日子,他们答应吗?他们一没手艺二无田种,你能给他们找到好营生吗?话又说回来,你说还原过去的香铺,我也同意,那我问你,过去的香铺能还原吗?过去香铺四面都是田,如今不是房子就是厂,你能还原吗?眼下这个季节,正是种菜的好时候,你能把田弄回来吗?不瞒你说,天暖和了,我老想着带康康去看看油菜花,可是你看看,香铺周边十里八里,还能找到油菜田吗?
  康老久本来就嘴笨,被宁万三脱口而出的一连串问号镇住了。宁万三的这些问号不带屁味,带着辣味,呛得康老久和那帮老家伙一时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香铺的四周没田了,没田种不了菜了,周围也看不到金黄的油菜花了,看来香铺无法还原了!
  康老久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脑瓜清醒了,心也凉了,一句话不说,慢慢走出门。几个老家伙见情况不妙,马上跟上去,追在屁股后头,问,老久,这事怎搞嘛!康老久不晓得怎搞,心里乱糟糟,像塞进三斤稻草。恰好一条懒狗卧在路边,康老久忍不住踢了一脚,懒狗好委屈,汪汪叫两声,夹着尾巴跑开。康老久也不追赶,丢下几个老家伙,怏怏地回家去了。
  那天,康老久中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死睡。晚上,红梅挺着大肚子,把饭端到床头,康老久不吃。红梅只好端回去,过一会儿,孙和平又把饭菜端来,康老久还是不吃。孙和平本想劝几句,见康老久像丢了魂似的,不敢多嘴,便把饭端走了。
  半夜,康老久睡不着,想喝几杯。本想让红梅起来弄两个菜,又一想,红梅正怀着伢,不能累着,便自己动手找出半瓶酒,喝一口,叹一声,半瓶酒下肚,胸口还是满满的,便躺下了。毕竟一天没进食,肚子里又装着酒,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又见到那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祖宗。老祖宗一见面,马上拉下脸来,康老久赶紧跪下。老祖宗二话不说,上去给他一脚,正踢在他的肚子上,顿时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差点吐出来,幸好忍住了。康老久问,老祖宗,我犯错了吗?老祖宗说,你自己不晓得?康老久说,不晓得。我只晓得,香铺要改名,往后叫臭铺,是不是好难听?老祖宗气得白胡子直颤,抬腿又给他一脚,又踢在肚子上。这一回,康老久没忍住,哇的一声,吐出来了。
  这时候,康老久醒了。醒来后,头昏脑涨,肠胃隐痛,一提鼻子,一股酒气酸臭,抬手一摸,黏糊糊的,赶紧开灯一看,枕上黄黄的一摊,还有血丝血块隐约可见。
  康老久醒来时,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打点滴,然后闻到一股药水味,再然后就看见孙和平和红梅。红梅见他醒来,高兴得哭了,不停地问他难受不难受。护士过来,让红梅不要大声喧哗,红梅就闭上嘴了。康老久晓得,自己住院了。孙和平悄悄跟他讲,他是急性胃穿孔,医生说是空腹喝酒所致,幸亏发现及时,不然要出大事。也许麻醉药劲还没过,康老久听着听着又睡着了,又做梦,又梦见老祖宗。康老久一见老祖宗,吓得捂着肚子,扭头想跑,跑又跑不动,急得大喊大叫,一下子就醒了。孙和平拉着他的手,说,爸,你老喊老祖宗,啥意思哩?康老久摇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下午,康老久清醒好多,躺在病床上无聊,说想康康了。向阳打电话给春花,让人把康康送来。没过多久,宁万三带着康康来了。康老久有点意外。康康乖,上去先亲了康老久一下,康老久顿觉浑身不疼,精神好了许多。
  宁万三坐在病床边,拉拉康老久的手,说,老久,你也会倒下?
  康老久说,嗒!不是我倒下,是老祖宗踹的!
  宁万三笑,说,瞎扯,什么老祖宗?都是当年你瞎编的,以为我不晓得?!
  康老久也笑,说,这回真见到老祖宗了,白胡子白眉毛,个头跟我差不多!
  宁万三说,好吧好吧,就算你见到了,那老祖宗凭啥踹你?
  康老久说,别提了,怪我多嘴。我跟他说,老祖宗,香铺要改名叫臭铺了,他老人家一听就翻脸,冲我肚子来一脚,接着又来一脚,你说哪个受得了?!
  宁万三笑得止不住,康康不晓得缘由,以为有好笑的事,便跟着一起笑,笑得送药来的护士莫名其妙。
  康老久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唉!老祖宗也不讲理,啥世道啊!



  32.蹄花
  
  有关故乡的回忆,往往从美食开始。康宁博士也不例外。在康宁博士的记忆中,香铺的美味之一便是“蹄花”。那味道确实像春天的野花,随时在记忆中疯狂地绽放。不过,康宁博士经反复考证,这道美味并不是香铺的传统美食,而是舶来品。它的出现与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就是春风。
  那一年,五一临近,春花抽空去黑湖劳改农场探望春风。本来,春花以为姐弟俩见面,难免哭鼻子流眼泪的,特意带了两包面巾纸。没承想一见春风长得白白胖胖,看上去稳重好多,心里便好受许多,也放心许多。春风看到春花自然高兴,春花借机唠叨一番,让他切记,撞了南墙要回头,吃了大亏要明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争取宽大,早日出来。春风虚心接受,一一答应,又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
  因表现良好,春风被抽调到劳改食堂劳动。食堂里有个老犯人叫老谢,原是一家国有大饭店的高级厨师,私下里跟一女服务员胡搞,又不敢娶人家,女服务员怀孕,找上门跟他拼命,结果反被他失手误害,因此被判无期。春风和老谢有缘,相处很好。老谢自知出去无望,怕一身厨艺失传,暗暗传授给春风。春风从小就好吃,又学得积极,已经掌握好多名菜的烹饪技法和窍门。尤其是“秘制蹄花”,几乎可以乱真了。春花一听,也想学学。春风就把技法和窍门一一说了。春花毕竟开着饭店,同行同理,一点就透,当下高兴得要命。
  一场会面,春风只字未提柳丽,春花几次想说,怕春风伤心,还是忍了。临别时,春风突然问,她现在还在香铺吗?春花晓得是问柳丽,说,别想了,你和她有缘无分!春风说,晓得。春花说,她找到对象了,就是她招的总经理。春风笑了,说,请你带个话,我不恨她!春花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春风也没说。刚好会面时间已到,姐弟俩只好告别。
  宁万三得知春风在里头的情况后,甚是欣慰。当着大铃铛的面,宁万三先是摇头叹气,接着又拍手叫好,把大铃铛搞得一愣一愣的。宁万三说,春风这伢,自小我没管好,让政府管好了。当初让他好好念书,嘴皮子磨破劝不好,如今让个老犯人教好了。这样一算,春风不吃亏,在里头学好手艺,出来就能出头,比上大学划得来嘛!大铃铛撇撇嘴,说,嗒!坐牢能跟上大学比吗?要是比上大学划得来,你也去,我给你送饭!宁万三说,怎搞不能跟上大学比?宁歪嘴的儿子亚明,倒是正正规规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失业,还不是待在家里啃他老子的房租?大铃铛说,人家找不到工作也是大学生,名声好听!宁万三说,名声好听管屁用,名声可能当饭吃?!大铃铛说,名声好,脸上光彩!宁万三嘻嘻一笑,俯身贴在她的耳边,悄声说,你当年倒是落个好名声,结果熬了二三十年,要不是康老久帮忙,还得熬着!大铃铛一听,又想骂又想笑,伸手要打。宁万三转身就跑,大铃铛追不上,脱下一只鞋,朝宁万三扔去。偏巧这时候齐刚来借晚报,正好打在齐刚脸上。大铃铛赶紧道歉,齐刚笑笑,也不介意。宁万三不好意思,把齐刚让进来,坐下喝茶。
  大铃铛好久没见沙小红,便问齐刚。齐刚说,沙小红想家了,回老家看看,还没回来。大铃铛说,是呀是呀,好久没回去了,你也应该回去看看。齐刚说,她一个人回去够了!大老远的,多一个人多花一份路费!宁万三点头附和说,火车提速了,车票也提价了,白白跑一趟,划不来!齐刚说,花钱容易挣钱难嘛。大铃铛翻眼看了看齐刚,说,提到钱,我得说你几句,当初柳丽介绍食品厂买你的技术,你死活不同意,要不然,拿上一笔钱,一家人舒舒服服过日子,多快活!齐刚笑了笑,没有说话。宁万三马上说,妇道人家,你晓得什么?人家齐刚的技术,那是祖传秘方,命根子!大铃铛把脸一扭,不吭声了。
  齐刚喝了几口茶,拿着报纸,起身回去,腰也明显勾了。大铃铛说,瞧瞧,沙小红才走几天,齐刚就瘦成这样,男人再能干,身边也不能没有女人!宁万三说,那是,要不然,我能娶你?大铃铛出其不意,突然出手,一把揪住宁万三的耳朵,笑道,这回跑不了了吧!宁万三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大铃铛这才松手。
  正在这时,春花带来一份她试做的“秘制蹄花”,让宁万三和大铃铛品尝品尝,提提意见。宁万三和大铃铛尝过,都说好。春花高兴,又让他们提意见。宁万三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大铃铛突然一拍大腿,说,齐刚不是搞秘方的嘛,找他来尝尝,说不定能品出门道。春花觉得可以,宁万三就去后排老屋找齐刚。
  不多时,齐刚来了,先看看菜,又闻了闻,再用茶水漱口,然后夹起一块蹄花放进嘴里,闭上眼睛,舌头翻转,细嚼半天,才慢慢咽下去,半天不说话,突然一睁眼。宁万三吓一跳,问怎么样。齐刚说,好味道啊!春花兴奋得直跳,说,齐师傅,提提意见!齐刚说,好久没尝过这么拿人的味道,真不敢提意见。不过,非要提意见,倒有一点,要是糖在最后放,回味也许长一些!春花突然记起,春风当时确实说过,糖要最后放,只是她一时心切,提前放了,于是便记下要改。齐刚问,春花,你这道菜跟谁学的?春花看了看宁万三,又看了看大铃铛。宁万三说,是春花自己发明的!春花未置可否,齐刚又说,能不能教教我?春花笑了笑,看了看宁万三。宁万三说,齐刚,都是干这行的,命根子嘛,你懂的!大铃铛说,就是就是,往后你要想吃,就去春花饭店,免费!齐刚干干地笑了,便不再提了。
  春花兴致正高,又将“秘制蹄花”试做十几次,从选材选料到程序火候,严格参照春风所说,最后定型。之后,春花和向阳琢磨要有广告词,搜肠刮肚,熬了几天,也没想出满意的词,就请宁万三帮忙,宁万三先是编了一段顺口溜:“春花猪蹄花,香飘千万家。你要吃了它,一路发发发!”大铃铛说得味,向阳说太长,春花嫌太土,康康觉得好玩,教他两遍就学会了。宁万三热情高涨,又熬了一夜,想出两句话:“宫廷佳肴,秘制蹄花。”春花觉得不错,向阳也没意见,于是拍了照片,做了牌子,在饭店门口挂起来了。
  毕竟春花饭店开了几年,在周边小有名气,新老客户来了,看了广告,价格合理,自然都捧场,吃了都说好。一时间,一提春花,必说“蹄花”,在开发区一带,传得好不热闹。
  柳丽头一次品尝“秘制蹄花”的时候,已经是入伏。她太忙。
  重新回到食品厂之后,柳丽尤其认真刻苦,生怕做不好,对不住病床上的小杨总,辜负了他的一番信任。其实柳丽不太相信小杨总的“神道”,但是对小杨总的“神道”充满敬意,其中更多的是感恩。如今,范林是港资华美公司总经理,兼食品厂厂长。柳丽是华美公司副总经理,兼营销总监,主要负责食品厂新产品的策划研发和营销。头一天上任,柳丽召开部门负责人会议,当众宣布两件事。一是她在食品厂不拿一分钱薪水,只为完成一桩心愿,恳请大家支持。二是她的那份薪水作为基金,年底奖励有功人员。不出所料,柳丽这一做法不仅在食品厂引起轰动,整个开发区都议论纷纷。有人不理解,说如今还有人嫌钱多扎手,看来其中大有名堂;也有人理解,说柳丽是丽达公司真正的老板,自然不缺钱。有好事者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晚报副刊上。文章对柳丽的做法大为赞赏,说有钱人追求心灵的满足,这是没钱人无法理解的。议论归议论,不过柳丽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实在太忙。
  按照事先商定,范林给柳丽配了两名助手,算是业界高手。柳丽晓得自己几斤几两,只抓质量和市场,其他放手让他们发挥才干。果然,仅用一个月,助手就拿出“外婆小灶”系列营销方案,又经过两轮完善,传真给小杨总审阅,小杨总复电,表示满意,并问“外婆小灶”这名字是不是柳丽起的。范林说,是的。小杨总便没再说什么。
  “外婆小灶”系列产品,在脂城一带,一炮打响,尤其是春花提供技术的“油爆小毛鱼”和“酱蒸鸭胗”,成为市场上的俏销品,持续热销,势头不减,食品厂的名声再次打响。这一天,范林和柳丽商量,搞一次庆功会,慰劳营销中心的伙伴们。柳丽同意,提前打电话安排在春花饭店。
  那天晚上,营销中心全体参加,一进门都嚷着要尝尝“秘制蹄花”,春花自然满足。果然,一份“秘制蹄花”上来,筷子开始打架,柳丽让春花赶紧再上一份,春花双手一摊,说没有了!
  柳丽说,哎呀,大家都没吃过瘾呢!
  春花说,每天十份,多了没有!
  柳丽说,哎哟,春花,饥饿营销嘛!
  春花说,嗒!别提了,就我一个人,做二十份就累个半死!
  柳丽眼睛一亮,说,要想不累,再合作一次?
  春花眼珠转了转,说,这事嘛,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柳丽打趣道,咦,哪个不晓得你春花是老板,还要商量?
  春花一咂嘴,说,嗒!别提了,人家都叫我老板娘!
  柳丽笑了,说,好,老板娘,等你回话!  



  33.毕业


  红梅生了,是个女儿,六斤六两,取名六六。康老久喜欢得不得了,逢人就说,说起来没完。香铺人都说,红梅生个丫头,康老久变了,当年是个生柿子,又硬又涩,如今软和了,也甜了。
  康老久上次生病,身子吃了大亏,休养一段,稍有好转。红梅和孙和平按照医生嘱咐,劝他多出门活动,康老久同意,没事就到老牌坊那里转转,看不惯人家打牌耍钱,也不凑热闹,围着老牌坊转圈,转累了就回家。
  这一天,康老久刚转了两圈,见宁歪嘴从宁家巷子出来,低头勾颈,瘟鸡似的,就喊了一声。宁歪嘴抬头见是康老久,走上来说话,说着说着,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一问才晓得,跟儿子亚明吵架了。
  说起亚明,宁歪嘴一肚子怨气。亚明大学毕业后,女朋友红红跟他分手,亚明像抽了筋似的打不起精神。许金英本来就看不惯红红,劝亚明想开点,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可亚明想不开,过了大半年还跟丢了魂似的,不是在家里看电视,就是去网吧打游戏。宁歪嘴托人给亚明找工作,偏偏亚明眼光高,这看不上,那不如意。最可气的是,亚明花钱如流水,一会买这,一会买那,还讲究名牌。宁歪嘴受不了,就训他。没承想这小子不服,说急了竟然要跟他老子干。宁歪嘴气得嘴更歪,要赶他出门。许金英怕人笑话,一劝再劝。这几天,亚明又伸手要钱,张嘴就是好几千,说去网吧上网。宁歪嘴不给,说要钱自己挣。亚明不服,坐下来跟宁歪嘴理论。亚明问,家里钱是不是租房挣的?宁歪嘴说,是。亚明又问,房子有没有我一份?宁歪嘴说,有。亚明说,房子有我一份,房租是不是也有我一份?宁歪嘴说,是。亚明一伸,说,拿钱!宁歪嘴说,呸!你那份都让你跟那个红红糟蹋完了!亚明一听,马上火了,伸手就把桌子掀了。许金英怕事情闹大,赶紧把宁歪嘴推到门外去了。
  宁歪嘴说到这里,伤心落泪,恨自己教子无方,叹家门不幸,出了败家子。康老久劝了几句,又拿春风做例子,证明靠租房挣钱害人。宁歪嘴这回不再当“骑墙派”,拉着康老久的手,连称是是是。康老久说,这时候你说是是是,当初你不也当房东了吗?宁歪嘴被问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抽自己的歪嘴。康老久说,为了几个钱,毁了一代人啊!宁歪嘴说,老久,你说我咋办?活着还有啥意思?康老久一声长叹,说,晚了!宁歪嘴双腿一软,差点坐下。康老久将他扶住,拍拍他,算是安慰,然后转身走了。
  康老久回到家,去看外孙女六六。红梅和孙和平跟他商量,想办个网吧。康老久不晓得网吧是个什么营生,就问。孙和平解释半天也没说明白。红梅说,网吧就是开个店,摆上电脑,接上网线,让人家进来玩,按时间算钱。康老久说,人家给你钱,能玩什么?孙和平说,能玩的就多了,聊天冲浪打游戏,样样都有。我去市里看过,家家网吧生意都好得招不住,有人几天几夜不睡觉。康老久说,乖乖,那么大的劲头,怕是疯了?孙和平说,上瘾嘛!康老久一听,把脸一沉,说,那不跟开大烟馆一样吗?不行不行!红梅说,爸,你说得真难听,网吧是高科技,高科技晓得不晓得?康老久说,高科技都好吗?高科技就不害人吗?从古至今,让人上瘾的都不是好东西。这事不能干!孙和平看了看红梅,红梅怨他多嘴。康老久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你们两口子,一个开好商店,一个干好发廊,比啥都稳当,别瞎想!
  如今香港发廊大变,规模大了,人手也多了。去年,孙和平收了一个徒弟,名字叫阿永。阿永聪明好学,一年下来,可以出师,愿意留下来干。孙和平就跟康老久商量,把康家西厢房全腾出来,扩大规模,康老久同意。于是,孙和平筹备装修,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偏巧红梅坐月子,孙和平不得不贴身照顾,发廊暂时交给阿永打理,还招了一个女店员做帮手。这个女店员名叫阿静,是旁边大学城里的大学生,跟阿永是老乡,暑假出来打工挣学费。康老久见过几回,见这丫头文文静静,做事勤快,觉得不错,跟孙和平打招呼,不要亏待人家。孙和平自然满口答应。
  有天晚上,亚明来理发,孙和平让阿静给亚明先洗头。阿静给亚明洗头,亚明没话找话跟阿静聊。阿静不好不理,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没承想亚明理完发并不走,接着找阿静聊,要不是阿永要关店门,亚明还不会走。
  从那以后,亚明成了发廊的常客,不理发,光洗头,还指定要阿静洗,阿静好烦,又不好说。阿永看不惯,就说了亚明几句,亚明就跟阿永干起来。没承想亚明个头不小,身上没劲,没过两招,被阿永掼倒在地。亚明在阿静面前丢了面子,便闹着要砸发廊。这时候康老久闻声赶来相劝,亚明不听,还在闹。
  康老久实在忍不住,说,亚明,你是不是大学生?
  亚明说,正正规规!
  康老久说,大学生要讲理对不对?
  亚明说,他掼我!
  康老久说,好好的,他为什么掼你?
  亚明说,我跟阿静聊天,他不让我聊!
  康老久说,他为什么不让你聊?
  亚明一时回答不上来。
  康老久说,答不上来吧?我帮你说。人家在做生意,不能围着你一个人转!
  亚明说,我也是客人,我消费,我付钱!
  康老久说,伢哩,别提钱!提到钱我就要问你,你的钱从哪来的?是你挣的吗?
  亚明说,那你管不着!
  康老久把眼一瞪,说,我管不着,可是规矩能管着!道理能管着!一个败家的东西,还有脸提钱,滚!
  亚明说,你、你凭什么骂人?
  康老久说,我就骂你,就骂你败家的东西!让人家都看看,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学生,还正正规规!呸!你爹宁歪嘴就是个修脚踏车的,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不好好念书瞎搞对象,好不容易毕业了也不工作,躺在家里充少爷,张口吃饭,伸手要钱,这算什么大学生?什么大学培养你这样的败家子?!
  众人围着亚明指指点点,亚明脸上挂不住,冲上去要跟康老久拼命,阿永眼疾手快,上前又将他掼在地上。亚明爬起来,阿永再将他掼倒。亚明一下子泄了气,趴在地上竟呜呜地哭起来。
  当天夜里,宁歪嘴和许金英两口子在亚明房门口守着,生怕他出事。第二天一大早,撬开门一看,人从后窗跑了。宁歪嘴两口子以为亚明又去找康老久闹事,赶紧朝康家跑。二人到了一看,康家大门前围着好多人,像是出了大事。许金英当场腿都软了,扶着宁歪嘴好不容易才走到近前。康老久一见宁歪嘴两口子,说,歪嘴,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宁歪嘴的脸都吓绿了,赶紧过去,抬头一看,康家大门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写:“康老久,你不要死得太早,等我混发达了,让你好好看看!宁亚明。”
  宁歪嘴一下子坐在地上,许金英放声大哭。康老久笑了,说,歪嘴,别哭了,你们两口子得请我喝酒!  



  34.满月酒
  
  秋天的时候,香铺最香。高高低低,桂花金黄,香气阵阵。且不说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单是香街两边,老桂树像被洒了金水一般,老远就看得见。从早到晚,老牌坊前一堆人,坐在那里闻香看景,倒也惬意。当然,有了话题,免不了说东道西。
  这个秋天,香铺的话题多了个新名词,叫“社区”。过去,香铺叫过生产大队、生产小队,也曾叫过村民组,如今叫社区,确实新鲜。跟生产队和村民组相比,社区叫起来洋气,不过香铺人无所谓,想知道换个叫法有什么好处,可惜都说不清。宁万三也说不清,不过认定是进步,进步就是最大的好处。改革开放嘛,黑猫白猫嘛!香铺人听厌了宁万三这一套,因此都不往心里去,就当他什么也没说过。
  香铺改叫社区,同时划归开发区雷公湖街道。根据相关规定,香铺社区成立居民委员会,要选出社居委主任。街道办事处通过摸底调查,看中两个人选,一个是康老久,一个是宁万三。街道办事处找到康老久,好话说了一箩筐,康老久就是不干,说香铺不是过去的香铺,乱得跟牲口棚一样,没那本事管。街道办事处又找宁万三,宁万三也推挡,说自己心脏“搭桥”了,万一哪天“桥”塌了,影响大事,还是另请高明,让年轻人上。
  毕竟香铺不能一日无主,无奈之下,街道办事处只好进行民主选举,投票结果,宁万三第一,春花第二,康老久排名靠后,竟在宁歪嘴后头。这个结果,看起来出人意料,其实是必然。在香铺,宁万三是“房东派”的代表,房东派又是绝大多数,投票的人自然多;康老久是“反对派”的代表,反对派是极少数,就那几个老家伙,力量可想而知。至于春花爆出最大的“冷门”,超过公爹康老久,也可以理解。毕竟春花开饭店,家里有钱不说,哪个没到春花饭店吃过饭?哪个保证不再去春花饭店?哪个不想春花关照关照?
  选举结果出来,康老久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还是不舒坦,多少有些情绪,这一点红梅最清楚。有两三天,康老久的饭量大减,怎么劝都不吃,只有看到康康和六六才有笑脸。
  鉴于选举结果已定,街道办事处又找到宁万三,宁万三还是不干,人家就让宁万三推荐人选。宁万三举贤不避亲,力荐春花。这个人选,既合法又合理,街道办事处找到春花。春花起先没答应,说回家商量商量。春花说商量,不是跟向阳商量,是跟宁万三商量。春花有顾虑,当过老板娘,不一定能当好主任,怕干不好。宁万三说别怕,有老爸给你撑腰,大不了老子搞个垂帘听政。春花心里有底,便答应街道了。
  这事定下之后,春花才跟向阳说。本来,春花以为向阳会高兴,毕竟老婆当社居委主任,他脸上也有光。可是没想到,向阳头摇得像疯鸡,坚决反对。
  向阳反对,事出有因。一是饭店生意太忙,社区的事没时间管,还影响挣钱。况且康康还小,需要操心的地方很多。二是康老久不干,宁万三也不干,说明这事不好干,你春花晓不晓得香铺水好深?你春花充什么大头鱼?得票多算本事吗?也不想想那些票是冲哪个投的。况且老爷子得票少,本来就有情绪,结果儿媳妇当选了,让他老人家的脸往哪搁?他老人家会怎么想?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将来怎么相处?动动脑瓜好不好!
  春花不服气,说,我当这个主任,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香铺人一票一票投出来的,有什么好顾忌的?我春花当过农民,当过老板娘,就不能当主任过把瘾?我有眼会看,有嘴能说,还有我爸宁万三给我撑腰,有什么不能干?
  不提宁万三倒也罢了,一提宁万三,向阳更来气。向阳明白,宁万三之所以力荐春花当这个主任,其实是想借春花之名,行自己之实。按理说,宁万三得票数最多,当主任理所应当,可是宁万三不能干。原因是,如果他干,康老久和那帮老家伙肯定会跟他过不去,说不定会想出什么法子作弄他。但是春花就不一样了。春花是康老久的儿媳妇,做公爹的自然不会拆台。说到底,春花是他宁万三的丫头,女儿维护爹,天经地义,女儿当主任,相当于爹当主任。
  春花脾气倔,向阳越反对,她就越要干。当天晚上,小两口就闹得不愉快,要不是怕吵醒康康,说不定会干起来。
  转天,六六满月。早几天,康老久就跟向阳和春花说好在春花饭店办满月酒。红梅高兴,打电话通知了柳丽,一是感谢柳丽当过她的伴娘,二是想让六六认柳丽当干妈。香铺的老规矩,给孩子找个干妈,可以为孩子免灾,红梅不敢马虎。这事跟孙和平商量了,孙和平巴不得,又担心柳丽如今是大老板,怕是攀不上。红梅倒是底气十足,说柳丽不是那样的人。
  中午,酒菜早已备好,客人到齐就能开席。向阳一数,就差柳丽。孙和平做主,时候不早,迟客不候,开席后边吃边等。向阳说,既然请了人家,还是等一等。不管怎么说,柳丽对春花饭店算是有恩。春花正跟向阳怄气,一听这话就来气,说,康向阳,你胳膊肘不能朝外拐,柳丽介绍我跟食品厂合作,就是一桩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不上有恩没恩的!向阳一听也不高兴,说,宁春花,你说这话就是忘恩负义,当时你还求人家帮你抬价,这可是事实!春花说,事实归事实,当时我为啥找她抬价?还不是因为春风进去要花钱?春风进去还不是因为她?向阳说,一码归一码,春风进去是他自作自受,别往人家身上赖!春花听向阳说她赖,一肚子的火腾地点着了,指着向阳说,康向阳,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你要是惦记着,我让位,就怕人家瞧不上你!毕竟当着众人的面,向阳脸上挂不住,扑上去要打春花,幸好孙和平拦腰将他抱住。红梅正在一旁侧身奶六六,怕吓着伢,赶紧抱着六六躲开。
  康老久气得浑身发抖,上前要教训向阳。宁万三坐在旁边,一把拦住,笑笑说,老久,他们小两口吵架,你陪着生气,划不来嘛。一起过日子,哪有碟子不碰碗的?正常正常!不过,我总觉得今个这架,不是因为柳丽,柳丽最多是个火引子!大铃铛拧了宁万三一把,说,好不容易才熄火,你还在挑!宁万三说,明摆着嘛,一进门就看他们小两口不对光,搞不好早就闹过。向阳,是不是?向阳赌气说,没有!春花说,有就有,为啥说没有!有种就说出来,让大家评评!向阳说,宁春花,是你让我说的,那我就说!春花说,说!不说你不是男人!
  向阳喝了两口水,把两口子头天晚上吵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并质问宁万三,是不是想借春花达到自己的目的。
  宁万三听后,呵呵一笑,说,向阳,你咋能这样看我?春花是我亲生的,我能把她往火坑里推?话又说回来,公开选举,我得第一,我不干,第二名春花自然递补,明文规定,合理合法,有毛病吗?这跟我想借春花达到目的搭界吗?有关系吗?
  向阳跟他爸一样,也怕宁万三的问号,老颈一梗,说,反正,春花当那个破主任,我不同意!
  春花冲上来,指着向阳说,康向阳,你凭什么不同意!
  向阳说,我就不同意!
  康老久突然站起来,说,我同意!
  春花一下子愣了,不敢相信,嘴张好大。
  向阳说,爸,她不能干!
  康老久说,能干!如今香铺这样子,就得春花这样的人来管!
  宁万三好像也没想到,琢磨半天,冲着康老久伸出大拇指。
  春花赢了,冲着向阳坏笑,向阳气得要走。康老久一声断喝,向阳只好坐下,因为心里有气,坐得太猛,椅子打滑,一下子摔倒在地。春花笑得花枝乱颤,笑够了又来一句,活该!
  就在这时候,柳丽来了。
  柳丽一脸疲惫,略显憔悴,嘴唇起了火泡。红梅迎上去,心疼得不行,劝她心疼自己。柳丽先道了歉,再抱抱六六,给了红包。六六咧着小嘴冲柳丽笑,柳丽也笑了。红梅顺口提出让柳丽做六六干妈。大铃铛数落红梅,按规矩没有结婚还是姑娘,哪有姑娘当干妈的?柳丽倒不在乎,说六六这么可爱,这个干妈我当定了!
  顿时,云开雾散,欢喜一堂。按规矩,认干妈要有个仪式。红梅请宁万三选个吉时。宁万三掐指一算,说日升中天,一生平安,就定中午十二点。
  于是宾主落座,柳丽的手机响了,柳丽接了半天电话,脸色不大好看,也不坐下,便叫春花出去一下。大家都不晓得何事,只好接着等。好在六六喝饱了奶水,睡得正香。
  柳丽拉着春花走到门外,没等春花问,张嘴就说,出事了!
  春花吓一跳,问,什么事?
  柳丽说,市场上“香辣小毛鱼”出问题了!
  春花当时就傻眼了。
  柳丽说,前两天,一位消费者食用“香辣小毛鱼”时,被鱼刺划伤咽喉,认为是产品安全问题,举报到消费者协会,并称要捅到媒体上曝光。食品厂启动危机公关,经消协的协调,与消费者充分沟通,给了满意的补偿,达成和解。为避免发现类似问题,食品厂将市场上铺下去的所有“香辣小毛鱼”全部召回,损失巨大!
  春花一听,吓得手足无措,说,柳丽,你晓得,我们只是转让技术,跟伤人不伤人不搭界!
  柳丽说,春花,我不是来问责,是谈如何解决问题的。现在鱼刺伤人的问题暴露出来,必须马上解决!
  春花说,这事得问向阳,他从小在雷公湖打鱼,晓得的名堂多。
  柳丽说,找来向阳!
  春花进去喊向阳,向阳以为春花有意气他,有意不理会,坐着不动。春花走过去,在他耳边一说,向阳马上跑出去。
  柳丽说,向阳,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如果不能解决,产品就得停产,食品厂的损失更大!
  向阳慢慢蹲下身来,抱着头,半天不说话。
  这时候,突然一阵婴啼,六六醒了。柳丽看一看表,正到十二点,满月酒宴应该开始,她这个干妈也该出场了。  



  35.鱼刺
  
  对于“鱼刺事件”,向阳和春花愁了好几天。
  向阳发愁,是觉得对不住食品厂,更对不起柳丽。食品厂的产品由他提供技术,又是他做技术指导,无论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春花发愁,是因为当初合同是她签的,合同就是证据,搞不好也有麻烦。这么大的事,春花自然不放心,把合同拿出来,跟宁万三一起,反反复复,逐款逐条,一字一句,扎扎实实捋了七八遍,确实没有涉及鱼刺的条款,确认自己没有责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按理说,吃饭噎死,怪不着厨子。合同里没写,春花当然没责任。不过,人家损失那么大,心里总是过不去。
  鱼刺问题不能解决,食品厂“香辣小毛鱼”全线停产。柳丽着急,一天几个电话催春花,春花跟在屁股后头催向阳,向阳想不出办法,急得茶饭不香,恨不得撞墙。得亏康老久提供一个信息,说康跃进三代都是雷公湖的打鱼人,吃鱼都能吃出花样来,说不定能帮上忙。当天晚上,向阳把康跃进请到春花饭店喝酒,酒喝得差不多了,向阳就把困难说了。康跃进一听,呵呵一笑,附在向阳耳边一说,向阳听了,恍然大悟。康跃进叮嘱向阳,这个窍门是祖传的,不能乱说。向阳一试,果然。春花马上打电话,把这好消息告诉柳丽了。
  半个月后,食品厂召开专门会议,反思“鱼刺事件”,邀请向阳和春花参加。春花怕食品厂借机找他们算账,让他们分担责任,搞死不去,也不让向阳去。柳丽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催促,春花一个借口接着一个借口拖着,把向阳堵在屋里不让出门。柳丽明白春花有顾虑,担保不谈责任,只是总结教训,春花这才答应。
  会议由范林主持,柳丽主动承揽主要责任,当众检讨。接着其他部门一一检讨,尽皆诚恳。最后,范林突然宣布,为感谢康向阳和宁春花在最短时间内解决鱼刺问题,为企业挽回损失,奖励三万元!众人鼓掌,都看着他们两口子。向阳没想到,春花更没想到,坐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范林喊了好几遍,向阳只觉得腿软,站不起来。柳丽又喊了一遍,向阳才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
  向阳支吾半天,说,都是应该做的,奖金不能要!
  范林说,鱼刺问题,在双方签订的合同里没有明确,请你们帮忙,就应该给予报酬,这是商业规矩!
  向阳说,合同里没有明确不假,可这应该归于技术问题,我们也有责任!
  春花听向阳往自己身上揽责任,马上站起来,说,向阳,领导说没有就没有,有合同就按合同办,白纸黑字,你就别瞎扯了!
  向阳觉得没面子,瞪了春花一眼。
  柳丽怕这两口子吵起来,说,春花,正因为你们没责任,所以才奖励。来,领奖吧!
  春花说,责任我们没有,功劳也就不谈了。食品厂损失那么大,我们再拿钱,不合适!只要产品卖得好,我们脸上就有光!
  范林带头鼓掌,众人跟着鼓掌。春花的腰杆一下子挺起来。
  柳丽说,跟大家透露一下,现在,春花不仅是老板娘,还是香铺的社居委主任,往后我也归她管了!
  众人又鼓掌。
  春花的心怦怦直跳,脸一下子好烫,头也晕乎乎的。
  那天,春花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食品厂会议室的,要不是在洗手间洗把脸,怕是一时半会清醒不过来。本来,春花急着回饭店张罗生意,可柳丽不让走,邀他们两口子一起到办公室,说还有要事谈。春花马上明白,怕是谈“秘制蹄花”的事,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秘制蹄花”这一款产品,经过食品厂营销中心市调论证,可以纳入“外婆小灶”系列,借助现有渠道和宣传,形成集束效应。此前柳丽和春花谈过两次,春花没有答应。春花不敢答应,不是不想合作,而是因为春风。毕竟,“秘制蹄花”是春风提供的技术,春花只是稍作调整。因为中间夹着柳丽,没经春风同意,跟食品厂合作,怕春风有意见。春花是姐,心疼弟弟,不得不多想一想。为这事,春花和向阳商量过,也跟宁万三商量过。向阳同意跟食品厂合作,让春花代替春风来签协议,技术转让费算给春风,代他先存着。毕竟,春风出来后还要生活,也要做事,都少不了花钱。实话实说,向阳的考虑正合春花的心意,也合宁万三的心意。春风再浑蛋,毕竟还是宁家的人。因此,春花对向阳多了几分感激。当天晚上,春花在床上主动送欢,让向阳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因此多做了一回,甚是满意。
  果然如春花所料,柳丽确实要谈合作的事。都是熟人,无须客套,直奔主题。柳丽拟好一份协议,特意把转让价格空着。春花看了,向阳也看了,条款都没意见,见价格空着,晓得这是谈判的关键。柳丽快人快语,让春花报个价。春花看了看向阳,向阳也不好说,把脸扭开。柳丽看得清楚,借故上洗手间,腾出空来给两口子商量。本来,价格多少,两口子商量过。向阳说,就按那个价格吧,不低了!春花说,那个价格,说起来也可以,要是再加一点,将来春风出来日子好过些。向阳说,上回搞这一出,这回又搞这一出,也不怕人笑话!春花也觉得不好意思,想了想,说,算了算了,一口气不成胖子,就这样吧!
  这时候,柳丽回来了,春花就把价格说了。柳丽笑了笑,问,不再抬一抬?春花好惭愧,说,不抬了不抬了!柳丽说,再抬一抬,不要怕嘛!向阳说,够了够了!春花说,别开玩笑好不好嘛!柳丽说,不是开玩笑!小杨总和范总给了一个底线,我心里有数,可以再抬一抬!春花看了看向阳,又看了看柳丽,突然没了主意。柳丽说,既然你们两口子脸皮薄,说不出口,我来做主吧,再加百分之三十。不过,我有个条件,这个百分之三十给春风!春花好感动,半天说不出话,突然站起来,抱住柳丽,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
  回到香铺,宁万三和大铃铛早等在饭店。一见面,宁万三就问有没有责任。春花把拒收奖金和协议抬价的事一说,宁万三也激动,咂咂嘴,说,乖乖,都说资本家万恶,我看好得很嘛!大铃铛说,要我看,资本家跟咱无亲无故,犯不着讨好,恐怕都是柳丽暗中帮忙,毕竟她跟春风好过一场嘛。宁万三未置可否,春花看了看向阳,向阳一翻白眼,说,看我干吗?春花似笑非笑,拉着向阳说,康向阳,你说,柳丽会不会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们两个不是也好过一场吗?向阳把脸一拉,说,嗒!你要这样说,那百分之三十都给我,耍赖是猪!春花笑了,呸了他一口,说,想得美!向阳说,小心眼!宁万三和大铃铛都笑了。春花突然叹口气,说,哎哟,我嗓子咋好像卡根鱼刺呢?
  正在这时,廖彬带着两个人来了,一高一矮,都挺着大肚子。春花以为廖彬又带客人来吃饭,赶紧笑脸迎上,请他们进屋坐下喝茶。廖彬摇摇手,领着两个人围着饭店来回转。大铃铛说,转来转去,这是看风水,还是找东西?宁万三说,不是看风水,也不是找东西,是看房子!春花说,看房子搞什么?宁万三说,你想想,廖彬他们丽达公司是搞什么的?房屋中介嘛!再看那两个人,挺个大肚子,大小像个老板,老板找房屋中介,还能搞什么?向阳说,我来问问。
  话音才落,廖彬跑过来,说,铃铛婶,这房子是你的?大铃铛说,是啊是啊!廖彬指了指樟树下边那两个人,说,铃铛婶,那两个老板想找你谈谈!大铃铛说,找我谈什么?廖彬说,到那边谈,到那边谈!春花看出什么,马上说,廖总,这房子我租过了,不谈了!廖彬说,租过也不要紧,谈谈嘛!大铃铛看看宁万三,宁万三说,谈谈就谈谈,又不会掉块肉,去吧。大铃铛就跟着廖彬朝樟树底下走。春花不放心,也要跟着,廖彬回头看她一眼,向阳一把将她拉住。
  大铃铛来到樟树下,廖彬做了介绍。高个子说,铃铛婶,你这房子一年租金多少钱?大铃铛说,你问这事搞什么?矮个子说,我们也想租,租金好谈!大铃铛扭头看了看春花等人,说,哎呀,我这房子早租出去了!高个子说,晓得晓得。不过,市场竞争嘛,还是看价钱是不是?廖彬说,铃铛婶,这两位都是市里的大老板,有钞票!大铃铛想了想,又扭头看了看春花等人,说,那你们给什么价?矮个子说,这么说吧,你现在一年租金多少,我给你翻一番。大铃铛一惊,说,翻一番?!廖彬说,那还有假?要签合同的!大铃铛咂咂嘴,说,可是房子已经租出去了!高个子问,有合同吗?大铃铛摇头。矮个子说,没有合同那就好办嘛。大铃铛想了又想,咬咬牙,说,算了算了,你们去找别人家吧!高个子说,铃铛婶,回去想一想,想好了,找廖总,他会跟我们联系!
  廖彬陪着一高一矮两个老板走了。大铃铛站在樟树下,一时挪不开步子,几片叶子落在她头上,她竟不觉,“翻一番”这个词在她脑瓜里像冒泡一样,压都压不住。要不是宁万三这时候喊了一嗓子,大铃铛怕是一时半会缓不过神来。
  回到饭店,春花问大铃铛,那两个人找她谈什么。大铃铛说没谈什么,东一句西一句,听不大懂!春花见她不说,也不再问,心里大致有数了。本来,春花留宁万三和大铃铛在饭店吃中午饭,宁万三同意,大铃铛不同意,非要回家吃,说家里饭可口。春花忙着接待,也不勉强。宁万三只好陪着回家。
  老两口饮食简单,两菜一汤。菜是莴笋肉丝和水芹干丝,汤是番茄蛋汤。端起饭碗,宁万三问大铃铛,跟那两个人究竟谈了什么。大铃铛不想说,宁万三逼急了,大铃铛咳了两声,一口菜没咽下去,吐出来。宁万三赶紧替她拍后背,问她怎么了。
  大铃铛说,好像鱼刺卡着嗓子了。
  宁万三笑了,说,嗒!好好看看,桌上有鱼吗?
  大铃铛翻了翻眼,没再说什么。
  大铃铛虽没说,但宁万三心里早明镜似的。大铃铛的房子租给春花,还是前几年的价格,一直没涨,跟眼下的行情相差不少。春花没提过,大铃铛自然不好说。春花是他宁万三亲生的,可不是大铃铛亲生的。说起来如今是一家人,总归还有个分别。宁万三晓得,大铃铛这个后妈当得不容易。
  晚上,躺在床上,大铃铛跟烙饼似的,把被子裹来裹去。宁万三有意逗她,说,是不是鱼刺还卡在嗓子里?大铃铛生气,掐他一把。宁万三忍着疼,说,我晓得,为了我,你吃亏了!要不然,回头我跟春花说说,把房租抬一抬。大铃铛叹口气,说,算了!春花是你丫头,也是我丫头!宁万三说,亲兄弟明算账嘛!大铃铛说,都这个岁数了,有吃有穿,还有你陪着,够了!一家人,为了钱伤和气,不值得!宁万三心里热乎乎的,拍拍大铃铛,像拍孩子。大铃铛就势翻个身,正好滚进宁万三怀里。



  36.新规矩
  
  春花被正式批准为香铺社居委主任时,已进入腊月。那时候,香铺人忙着过年,租房户准备回家。各有所忙,日子过得好快,转眼就到了春节。
  开春,街道办事处找春花谈话,张罗在香铺搞一个就职仪式,将春花扶上马,再送一程。别看春花平时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遇上这事,有点紧张。回到家里,春花先跟向阳商量,向阳懒得烦神,春花又找宁万三。宁万三正好刚喝过几杯酒,谈兴正浓,说,伢哩,一上任,你大小也是领导,领导最要紧的是团结群众。团结群众,就要掌握“两大法宝”,走好“群众路线”,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别人的人搞得少少的。春花最烦宁万三那老一套,不愿听。不过,宁万三有一句话春花很受用。宁万三说,伢哩,几百年来,你是咱香铺头一个女领导,给宁家争光喽!你好比当年的花木兰替父从军,又好比穆桂英挂帅扫北!伢哩,你是赶上了好时候喽!
  按香铺的规矩,新官上任,要在老牌坊前发誓,香铺人公开见证。宁万三熬了两夜,给春花写了一篇稿子,洋洋洒洒,好几页纸。春花看不上,干脆自己动手,摊开报纸,翻开杂志,熬到大夜,写了两页纸,非把向阳弄醒,缠着让他看。向阳看了,大笔一挥,唰唰一画,剩下三句话:“敢想敢干,用心做事,共创美好。”春花好心疼,噘起嘴,说,那么大的事,就这三句,像什么话嘛!向阳说,宁春花同志,你就是个初中生,当着乡亲的面,别卖弄文辞,就说大实话!春花说,这不就是大实话嘛!向阳摇头。春花说,那你说什么是大实话?向阳说,春花,你是开饭店的,做菜是你的强项,你就说做菜嘛!春花说,去去去!说正经的事,你偏瞎扯,有多远滚多远!向阳说,春花主任,一句话不对胃口,你就发毛,听不进群众意见嘛!春花收起性子,说,好好,向阳同志,请讲请讲!向阳说,香铺就这么大,家门口的塘,哪个不晓得深浅?所以,当着左邻右舍的面,要说大实话,还要说得有趣,讲得人家爱听!比方说,就你这三句话,完全可以用三个菜来解释,保证得味,保证吸引人!春花一听,朝向阳屁股踢一脚,说,不让你瞎扯你又瞎扯!这跟做菜搭界吗?向阳捂着屁股,假装翻脸,说,不听拉倒,睡觉!春花赶紧帮向阳揉屁股,说,好好,请讲请讲,洗耳恭听!
  向阳说,比如说,第一句“敢想敢干”,就好比“香辣小毛鱼”,火爆热情,冲劲十足,势不可当。春花点点头,说,那“用心做事”呢?向阳说,用心做事好比“酱蒸鸭胗”,就得文火慢蒸,酱香才能出来,鸭胗才能入味!春花来了兴趣,说,那“共创美好”呢?难道要用上“秘制蹄花”?向阳说,聪明!你想想,“秘制蹄花”里头是不是有十五种香料,是不是每一种都要出味,缺一味都不算秘制?春花激动,说,就是就是!向阳说,所以嘛,你就得这样讲!你讲起来轻车熟路,人家听起来顺风顺耳!春花想了又想,觉得确实有道理,一时兴起,搂着向阳滚进被窝里。
  就职仪式日子定下,恰好是二月二。宁万三说这日子好,二月二龙抬头,好兆头!头天晚上,宁万三不放心,吃过晚饭,特意登门找春花叮嘱几句,正好康老久也在,就坐下来一起商量,春花上任后如何开展工作,如何把香铺管好。春花做了主任,宁万三明显有点自得,说起话来难免硬气。康老久听不惯,两个老家伙又杠上了。
  宁万三说,管好香铺,其实不麻烦,关键是走好群众路线,“两大法宝”掌握好,不仅够用,而且绰绰有余。
  康老久不同意,说,要管好香铺,先管好人;要管好人,就得先立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别说你那“两大法宝”,就是八大法宝都没用,眼下的香铺就是这样,都乱成牲口棚了!
  宁万三说,提起规矩,香铺不是没有,老规矩多着呢!如今一样都不灵光,不如不立,不费那劲!
  康老久说,老规矩不灵光,怪不得别人,是因为外乡人来得太多,坏了规矩!当房东,收房租,这是你宁万三开的头,你宁万三有责任!
  宁万三说,讲话得讲理,香铺那么多户都做房东,我不开头,总有人开头,大势所趋,哪个能挡得住?
  春花和向阳怕两个老家伙又吵翻脸,赶紧一人送上一杯茶。
  向阳说,都是为了春花,有事好商量,有话慢慢说嘛。
  春花说,就是就是,文火慢炖,菜才香嘛。
  康老久和宁万三都不服气,各认各的理。
  宁万三说,说千道万,坚持掌握“两大法宝”,走好“群众路线”!把拥护你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你的人搞得少少的!
  康老久说,说千道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规矩,人多人少都不怕,规矩比天大,走遍天下都不怕!
  宁万三说,老久,你别说你对,我也不说我对。公道自在人心,让旁人说说!
  康老久说,让哪个说也不怕,规矩放在那!
  宁万三说,向阳,你先说说!
  向阳看了看两个老家伙,一个亲爹,一个老丈人,都不好惹,低下头摆弄手机,搞死不吭声。
  宁万三说,春花,你说说!
  春花一直托着腮发呆,听宁万三喊她,先愣一下,然后站起来,来回走一圈,突然站住,说,先立规矩!
  宁万三愣住,说,你再说一遍!
  春花说,没有规律不成方圆,先立规矩!
  康老久看了宁万三一眼,宁万三的嘴张好大。
  春花说,香铺确实需要规矩,新规矩!
  宁万三一拍大腿,腾地站起来,扭头就走。春花追到门外,见宁万三脚下像装了弹簧,噔噔噔噔,快步朝宁家巷口走去。
  春花也不再追,赶紧折回来。康老久还没走,春花虚心请教,说,爸,您老人家说说,咱香铺这新规矩怎么立?
  康老久说,新规矩也好,老规矩也罢,说到底都是规矩。老规矩中的好的,还得保留,我可以一一说给你听。至于新规矩,你们年轻,又有文化,新见识也多,自有办法,我们老一辈就不掺和了。归根结底一句话,不能为了规矩立规矩,要给人立规矩!
  春花点点头,说,晓得了!
  春花的就职仪式如期举行,进展顺利。向阳给她的建议,果然灵光。春花借着三道菜,说明三件事。每说一个,掌声响半天,三件事说完,场面闹欢了。香铺人都夸春花随她爹宁万三,嘴巴呱呱叫,口才了不得。因为是星期天,好多租房客也来看热闹,小广场上挤满了人。柳丽也来了,挤在人群中,不停地鼓掌,手都拍红了。
  本来,柳丽想趁星期天下去看看市场,又一想拖一天也没什么,况且春花之前特意打过招呼,还是参加一下。在香铺住了多年,柳丽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地方,牌坊老街,左邻右舍,大人小孩,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要不是户口还在老家,怕是就算香铺人了。人是活物,村庄有灵性,人和村庄也讲究一个缘分。柳丽和香铺就有缘分,从和向阳相亲到进食品厂上班,从在宁万三家租房到跟春风开公司,一件件一桩桩,好像早就安排好似的,自自然然。说来也巧,因为柳丽喜欢,就连廖彬也喜欢上香铺了。有时两个人去市里办事,或去下面看房源,觉得累了,就想回家,不用商量,都想到香铺了。
  春花就是春花,表过态后,又给大家鞠躬,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边鞠三个躬,自然又引来阵阵掌声。向阳抱着康康站在最前面,康康向春花伸起大拇指。春花的脾气,有点人来疯,趁着热乎劲,又说了几个一二三。
  众人嘻嘻哈哈,正觉得有趣,突然,春花脸一变,说,从今往后,香铺要立新规矩,规矩管大家,人人都得遵守。住在香铺的就是香铺人,香铺人就要爱香铺,爱香铺就要拿出行动来。哪个要是不守规矩,立马给我滚蛋!
  明明刚刚还晴空万里,突然就雷声大作,这个春花翻脸比翻书还快,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康老久站在人群中,头一个拍起巴掌,接着众人都反应过来,都鼓掌。宁万三也鼓掌,持续时间最长。
  就在这时,春花又变了脸,笑着转身看众人,说,不过,大家都晓得,我春花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我保证走好“群众路线”,广交香铺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往后,瞧得起我春花,有事找我!
  宁万三带头鼓掌,众人掌声响起。大铃铛悄声对宁万三说,这回满意了吧。宁万三没理她,看着春花,笑得嘴咧好大。
  春花进入角色,把自己当成大侠,向四周拱手,眼光一扫,正好看见柳丽冲她招手。春花对大家说,静一静,现在由柳丽柳总给大家说一说,她是第一个住进香铺的外乡人,大家欢迎!
  柳丽被突然袭击,虽说莫名其妙,倒也大大方方,快走几步,来到老牌坊底下,站在春花身边。柳丽在食品厂得到锻炼,并不怕当众讲话,淡定站稳,从从容容,先祝贺春花主任上任,再感谢大家支持,接着,话锋一转,说到规矩上了。
  柳丽说,我是头一个住在香铺的外乡人,不过,我早把自己当成香铺人了!为什么呢?因为香铺村好人更好,让我有家的感觉!春花说得没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香铺确实需要规矩。规矩里有束缚,规矩里也有自由。只要大家都守规矩,就能过上自由幸福的日子。按理说,我们这些外乡人,来到香铺,住进香铺,打扰了香铺,所以我们不仅要有一颗感恩的心,更要有报恩的行动!我提议,我们所有的外乡人,给香铺的父老乡亲,给香铺的老牌坊鞠躬!
  柳丽后退几步,冲着老牌坊深深鞠躬。其他外乡人也受感动,都跟着一起鞠躬。于是乎,高矮参差,弯腰撅腚,俯身一片,更显出老牌坊的威严。齐刚和沙小红始终站在最后,女高男低,加之慢了半拍,不与众人同步,鞠躬时略显滑稽。
  春花带头鼓掌,顿时掌声一片。康老久的巴掌拍得最响。向阳也鼓掌,因为抱着康康不方便,巴掌拍得不是太响。宁万三没鼓掌,对旁边的大铃铛说,我怎么觉得,柳丽一上来,抢了春花的风头呢?



  37.鸽子
  
  时过多年,康宁博士一直坚信,爷爷康老久最喜欢的动物是鸽子。至于他为什么喜欢鸽子,康宁博士一时无法分析心理动因。依据儿时的记忆,康宁博士在多篇文章中,成功地描绘出爷爷康老久和鸽子在一起的生动情景。当然,乡亲们对此也有贡献。乡亲们认为,康老久把鸽子当作亲人了。
  那时候,春末夏初,常有一群过路的鸽子在香铺上空盘桓,先在老牌坊上歇脚,再飞到康家屋脊上,咕咕咕咕,梳羽戏耍。鸽通人性,似乎晓得康老久喜欢,尽情表演。康老久晓得鸽子来了,在屋顶撒米,招待鸽子,看着鸽子吃完,看着鸽子飞走,年年如此。可以说,那是康老久难得的一大乐趣。今年,鸽子一直没来,康老久天天早上爬上楼顶,捎上几把米,连等半个月,不见踪影。康老久站在楼顶,四下一望,心里空空荡荡,突然像迷路的孩子,辨不出方向。
  香铺真的被包围了。东边的滨湖世纪城、西边的千禧广场、北边的经贸中心几乎同时开盘,仿佛一夜之间,都从地底冒了出来,与南边的开发区连在一起,像扎起高高的篱笆,将香铺围得严严实实。世纪城是瓦灰,千禧广场是砖红,经贸中心是淡蓝,开发区里五颜六色都有。过去,老牌坊又高又大,威风凛凛;如今一看,老牌坊像两根旧筷子立在那里,灰扑扑的,少了许多生机。
  最早进入香铺的楼盘广告,是滨湖世纪城。接着,千禧广场和经贸中心的广告也来了。散发这些广告的不是别人,而是丽达公司。廖彬做了丽达公司的老板后,业务范围扩大,不光做租房中介,还做房屋买卖中介。四周的楼盘起来后,廖彬插手代理楼盘销售,在香铺村口竖起几块高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一对爸妈带两个伢们,都是洋人,坐在窗前看风景。爸妈手中端着红酒杯,伢们指着一个地方,上面有一行大字:“买房子,找丽达!”香铺人奇怪,香铺跟洋人有什么关系?洋人怎么晓得香铺有个丽达公司呢?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廖彬招了二十个女孩子,训练成售楼小姐。售楼小姐个个年轻漂亮,穿高开衩旗袍,露白花花大腿,嘴唇猩红,香气熏人。康老久头一回见着就看不惯,这哪里是售楼小姐,明明一帮疯丫头嘛!有一天,这帮疯丫头占领了康宁广场,在老牌坊下面摆了两个大喇叭,咚哧咚哧,声音大得吓人。疯丫头们一边跳舞,一边散发传单,更为可气的是,竟然在老牌坊上挂起了广告,花花绿绿,乱七八糟。
  康宁广场是香铺人的广场,老牌坊是祖宗们魂灵归位的地方,怎么能这样糟蹋?!康老久受不了,宁万三也受不了,一起找春花,让她好好管一管。许久以来,康老久和宁万三终于在同一问题上达成一致,这帮疯丫头如此胡闹,太不像话,在老牌坊上乱挂广告,实在过分。
  来到饭店,春花正在忙着,见俩亲家气呼呼地来了,以为二人又干仗了,找她来评理。没想到,二人上来就把廖彬和丽达公司骂了一通,接着又骂那一帮疯丫头。春花一听,心里明白八九分,于是松了一口气,先递上茶水,再劝他们。康老久没等春花说话,抢过话茬说,春花,广场上的事,你得管!宁万三说,那帮疯丫头太不像话,好像香铺是她们的!春花说,丽达公司搞宣传,是我答应的!康老久立马拉下脸来,说,这事怎么能答应?春花说,全市正在搞文明创建,街道要求社区建一个宣传长廊。咱香铺的宣传长廊,人家廖彬主动包下来了!康老久说,香铺要建什么,那是香铺人的事,廖彬是外乡人,不让他插手!宁万三说,对对对,大不了集资嘛!过去集资修过广场,也不在乎搞个长廊,能要几个钱?春花笑了,忙解释说,这不是钱的事。人家廖彬说,他虽是外乡人,但一直把香铺当作自己的家,想为香铺做点儿事!香铺有规矩,人借咱一尺,咱还人一丈。人家仗义出资,咱也得伸手帮忙。他先说不需要,见我诚心诚意,就提出把康宁广场借给他用几天。我一想,广场天天搁在那里,用几天也用不坏,随口答应下来,也算支持支持企业发展!
  宁万三听罢,长长哦了一声,如梦方醒,神情放松许多,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瞄了康老久一眼。康老久眉头紧皱,说,支持可以,得分什么事,这事不能支持,把香铺搞得乌烟瘴气,没了规矩!春花说,爸,这跟有没有规矩不搭界!人家帮咱建宣传长廊,咱给人家用几天广场,有来有往,两头都是好事嘛!宁万三又点点头,说,按说是好事!春花翻眼看看宁万三,宁万三马上改口说,确实是好事,好事!康老久见宁万三很快叛变,气不打一处来,冲他说,好什么好?!大喇叭咚哧咚哧吵死人,一帮疯丫头大庭广众露大腿,老牌坊上挂的广告花花绿绿,这还叫好事?!宁万三不敢顶撞,看看春花。春花说,爸,人家那是商业活动,叫营销!康老久说,我不管他营什么销,你是主任,你说管不管!春花说,合理合法,怎么管?康老久腾地站起来,三两步就出了门。宁万三对春花说,这老家伙怕是要惹事,我得去看看!春花叹口气,由他去了。
  康老久来到康宁广场,远远看见大铃铛带着康康跟着那群疯丫头在跳舞。康康一边跳一边笑,小腿忙得像捣蒜一样。康老久气得眼里冒火,跑上去在康康屁股上打一巴掌,康康被吓得大哭,大铃铛一头雾水,不知何故,抱着康康走了。这时候,宁歪嘴正好收摊回来,康老久顺手从宁歪嘴车子上抽出一根竹竿,冲到老牌坊前,手起竿落,将大喇叭的电线打落,大喇叭顿时哑巴了。售楼小姐正不知所以,康老久又挥起竹竿,三下两下,便把挂在老牌坊上的广告捅了几个窟窿。几个售楼小姐上来阻止,康老久把竹竿一抡,呼呼生风,宛如关公战群雄,一边抡竹竿,一边怒吼,滚!都给我滚!几个售楼小姐见这老家伙比她们还疯,不敢应战,纷纷逃跑。有个叫小胖的丫头高跟鞋没踩稳,一下子崴了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这时候,宁万三气喘吁吁地赶到,抬头一看,广场上只有康老久手持竹竿,威风凛凛,吹胡子瞪眼。宁万三不禁叫了一声,完了完了!
  康老久大闹丽达公司的营销现场,在香铺引起很大反响。本来,廖彬没打算找康老久理论,但是小胖脚踝骨折,住进医院,家里人找上门来讨个说法。廖彬晓得康老久的脾气,没有直接找他,先找春花。春花晓得康老久闹事,不晓得有人受伤,廖彬找上门来一说,春花觉得事情闹大了,对不住廖彬,赔了礼道了歉,拍着胸脯表态,一定给丽达公司一个说法。
  食品厂新上一条生产线,向阳被柳丽请去,陪同工程师一起调试,连天带夜,忙了好几天。这天晚上一回到家,春花就把康老久如何闹事,廖彬如何找上门来,一一说给向阳听了。向阳听罢也觉得康老久做得过分,这事不只对不住廖彬,更对不住柳丽。毕竟廖彬和柳丽是那种关系。春花问向阳怎么办,向阳说给人家一个说法是必须的。两口子商量妥了,马上去找康老久。
  康老久正在喝茶,见向阳和春花进来,也不搭理。春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把廖彬告状的事一说,话里话外,对康老久多有埋怨。向阳也在一旁帮腔,有意把事情放大。康老久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听着听着,就听不下去了。毕竟春花是儿媳妇,不好翻脸,于是冲着向阳撒气,说,向阳,干好你的本分,别在这插嘴!向阳挨了骂,自觉无趣,转身离开。春花听出康老久话里有话,捎带着骂她没干好主任的本分,强压心里的火气,说,爸,您这话什么意思?您说哪个不干好本分?康老久说,春花,你当主任不管事,还好意思来埋怨我?春花说,这事本来不要管,经您老人家一闹,不管也得管了!您想想,我是社居委主任,您搅在里头闹事,人家怎么看?往后我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康老久说,往后?就你这样当主任,还有往后?依我看,你就别干了!春花说,咦!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主任是香铺人公开选举的,街道下文批准的,我凭什么不干?!康老久本来想说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便改口说,伢哩,你管好向阳和康康,你管好饭店,至于香铺,你管不了!春花听了,更不高兴,说,爸,您要这么说,我偏要管!先说大闹广场这事,我管定了。廖彬那边有人受伤,事是您惹的,医药费应该算在您头上,另外,您要去丽达公司向人家道歉!康老久撩一下眼皮,侧着耳朵,说,再说一遍!春花说,您要付人家医药费,还要跟人家道歉!康老久腾地站起来,把茶杯一摔,说,滚!
  夜深人静,这一声在康家院内惊动不小。向阳赤着脚,头一个冲下楼来,接着红梅和孙和平也赶来了。康老久见向阳来了,正好撒气,脱下鞋子要打向阳,春花冲上去挡在前面,胸脯一挺,说,向阳没错,您凭啥打他?您不就是想打我吗?来,给您打!给您打!康老久浑身颤抖,脸色乌青,鞋举在半空却落不下来。红梅和孙和平赶紧过去搀扶,康老久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低着头说,突然一声吼,滚!孙和平马上给向阳使个眼色,向阳拉着春花上楼去了。
  康老久在床上躺了三天,红梅和孙和平劝了三天。第四天,康老久起来了,就着两口咸鸭蛋,吃了一碗粥,然后出门。红梅追上去问他去哪里,他也不理睬。康老久走出院子,又听见康宁广场上咚哧咚哧刺耳的响声。孙和平怕他又去闹事,紧紧跟在身后。康老久转身瞪了一眼,孙和平不敢跟了。
  康老久绕开康宁广场,一直向西出了香铺。躺了三天,康老久拿定一个主意,要去街道告春花,把春花从主任位置上搞下来。事情走到这一步,已不是公公和儿媳的事,也不是康老久和宁春花的事,实实在在是关乎香铺未来的大事。再这样下去,香铺肯定完蛋!本来,康老久以为春花能管好香铺,看来,这伢还嫩啊!
  来到街道办事处,康老久挨门问哪个官最大,问到最里头,见着街道主任了。街道主任也是个女同志,姓黄,四十来岁,看上去精明强干。康老久把自己的来意直接说出来,黄主任早晓得康老久,也晓得他是春花的公公,虽感诧异,却不惊慌。康老久说,香铺少说也有好几百年了,如今田没有了,就剩个村子了,要是再把村子搞完蛋了,对不住祖宗啊!黄主任说,康叔,请放心,国家有政策,地方有条例,哪个敢把香铺搞完蛋,我也不饶他!康老久喜欢听这话,说,黄主任,赶紧换人吧,越快越好!黄主任一笑,说,康叔,换人可以,可是我手头没人嘛。香铺的情况,您老人家最了解,帮忙推荐一个,只要有人,马上换掉春花!康老久没有想到这一层,想了想,摇头。黄主任说,康叔,您是香铺的老人,您都挑不出人来,那我们街道就更没办法了嘛。要不这样,春花毕竟还年轻,再给她一次机会,好不好?康老久又想了想,没有吭声。黄主任说,年轻人都会犯错,犯个错就把她一棍子打倒,那年轻人怎么成长嘛!康叔,您年轻的时候,也犯过错吧?康老久点点头。黄主任说,依我看,这件事怪就怪春花没经验,好事办成了坏事,她要是先跟您老人家商量,您会不会同意?康老久说,不同意!黄主任说,为什么?康老久说,不像话嘛,一帮疯丫头露着大腿在那扭,架起大喇叭,咚咚咚吵死人,更可气的是,还把广告挂到老牌坊上去!黄主任笑了,说,康叔,要是疯丫头们不露大腿,大喇叭不死吵人,广告也不挂到老牌坊上去,您老人家可会同意?康老久想了想说,那当然同意!黄主任说,瞧瞧,还是春花的方法有问题嘛!您放心,回头我批评她,让她向您道歉!康老久心里宽了一些,说,那倒不必,都是一家人嘛!黄主任说,一家人有错也要认账,不能总是以老大自居,您说是不是?康老久挠挠头,不晓得这话是说春花,还是说自己,竟稀里糊涂点了点头。
  回到香铺,已近中午。康老久把孙和平叫来,给了他一千元钱,让他送给廖彬,说是给小胖那丫头的医药费,多退少补。此外,还让孙和平带两瓶酒给廖彬。孙和平不晓得什么意思,康老久也不多说,让他只管送去就是。



  38.春风
  
  
  刚刚入伏,雨后乍晴,又是正午,一个光头出现在香铺村口的阳光里,像一朵活动的蘑菇,着实有点突兀。在村口摆摊的宁歪嘴眼已老花,见一个光头走来,以为是来租房的外乡人,等到那人走近喊他一声叔,宁歪嘴才认出是春风。宁歪嘴说,伢哩,出来了!春风说,回来了!宁歪嘴笑了,说,伢哩,瞧瞧你,白白胖胖,享福去了吧。春风无言以对,只好笑笑,就此别过。
  春风提前两个月出来。宁万三自然最高兴,当天晚上让春花备了一桌酒席,给春风冲冲晦气。酒席上,春风滴酒不沾,以茶代酒,先敬宁万三,再敬大铃铛,然后敬春花和向阳。向阳那天酒有点多,热情过头,逼着春风跟他干一杯。春风坚决不从,说在里头发过誓,这辈子再不碰酒,说罢还亮出手臂上用烟头烫出的“戒”字。向阳明白春风吃过酒的亏,便不再逼他。
  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落在春风身上,自然涉及春风将来如何打算。春风胸有成竹,说打算开一家特色酒楼,名字都想好了,叫“谢家菜”。春花不解,问他为什么不叫“宁家菜”。春风说,之所以叫“谢家菜”,一是因为师傅姓谢,二是感谢这几年家人对他的不离不弃。向阳听罢,一拍桌子,大叫一声好!春花激动得眼泪汪汪,拉着春风的手不停地摇晃,当场表态,只要走正道,好好干,姐一定支持你!春风自小跟着姐姐春花,晓得春花真心帮他,自然感动,于是抱着春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
  春风简直变了一个人,最宽心的还是宁万三。知子莫若父,宁万三对春风刮目相看。浪子回头金不换,伢这个大牢坐得比上大学划得来啊!还是大牢厉害,硬生生把一个小混蛋调教好了!哪像那些狗屁大学,学费死涨不说,活生生把伢培养成败家子,例子当然有,宁歪嘴的儿子亚明就是。宁万三越想越高兴,一不留神喝多了,走路打飘,要不是大铃铛扶着,怕是跨不进家门。大铃铛晓得他高兴,也不责怪,帮他洗了,服侍他躺下,累得一身是汗。宁万三躺在床上,嘴不歇着,说春风马上就要开大酒楼,当上大老板了,真是老天有眼啊。大铃铛晓得他酒多了,不跟他抬杠,半天才将他哄着睡去。
  转天一大早,宁万三酒意全退,早早起来,精神倍爽,见春风的房门关着,没去打扰,有意让他多睡一会。本来,宁万三就有打算,让春风多歇几天,适应适应。毕竟一别几年,春风要适应适应香铺,香铺人也要适应适应春风。没承想,一出院门见春风一身大汗,从外面回来,一问才晓得春风早起来跑步锻炼。宁万三又高兴又心疼,忙催大铃铛起来做早饭。吃过早饭,宁万三拿出两千元钱,让春风到南七去买两身衣裳,再买顶太阳帽,毕竟光头太扎眼。春风不干,提出要办两件事,一是去康家赔罪,二是在老牌坊前放挂鞭炮,拜拜祖先。宁万三觉得这两件事都没必要,一是你的罪政府已经罚了,不欠康家什么;二是你刚从里头放出来,又不是衣锦还乡,还怕人家不晓得?春风坚持,说只有办完这两件事,心里才踏实。大铃铛理解春风,表示支持,说伢考虑得周到。宁万三想了想,让大铃铛备了两瓶酒交给春风,自己亲自出门去买鞭炮。
  太阳刚刚出来,春风提着两瓶酒,走在香铺的晨光中,显得有点愣头愣脑。两条闲逛的狗觉得陌生,冲着春风一阵狂叫。春风不惹它们,脚步加快,穿过老牌坊前的广场,不一会儿便来到康家大门前。
  红梅正在开店门,春风走上前,小声叫了一声红梅,红梅正忙着,以为有人来买东西,头也不回,随口应了一声。春风又说,康叔在家吗?红梅听声音耳熟,猛一回头,见一个光头,定睛再看,是春风,顿时惊叫一声,掉头就朝院里跑。孙和平闻声出来,红梅一下躲在孙和平身后,朝门外一指。孙和平伸头一看,也吓一跳。
  春风提着两瓶酒站在大门口,说,和平,不认得了?!
  孙和平简直不敢相信,说,春——春——
  春风一步跨进门里,说,不是我是哪个?
  孙和平护着红梅,说,你——你——来干什么?
  春风说,我来看看康叔!
  这时候,康老久闻声从房里出来一看,先是一惊,以为春风前来报复,随手抓起门边的一把铁锨,拦在红梅和孙和平的前面。
  春风笑了笑,叫了声,康叔。
  康老久打量春风一番,问,有事?
  春风扑通一声跪下,把两瓶酒递上,说,康叔,我出来了,特意来给你赔罪!
  康老久有点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孙和平机灵,马上明白春风的意思,跟康老久一说。康老久这才放松下来,说,出来就好,往后好好做人,起来吧!
  春风不起,说,还有红梅跟和平,我对不住你们,请你们原谅!
  孙和平顿时有点尴尬,上前拉起春风,说,都过去八百年了,不提了!来来,进屋喝茶!
  春风没有进屋喝茶,借口家里有事,转身出门。康老久送到院门口,孙和平和红梅紧随其后。康老久看着春风的背影,突然莫名其妙地说,这伢还是春风吗?
  红梅说,不是他是哪个?
  康老久说,这伢变哩!
  红梅说,就是就是,养得白白胖胖的,不像从里头出来的嘛!
  孙和平说,听说他在里头当厨子,生活好得很!
  红梅瞪了他一眼,说,你怎晓得?!
  孙和平说,生活不好,能养那么胖吗?
  康老久没再说什么,又朝宁家巷口望一眼,只见春风的光头在巷口一闪,转眼就不见了。
  春风回到家,宁万三正好把鞭炮买回来了。父子俩一前一后,一个提着鞭炮,一个扛着竹竿,来到老牌坊前。春风站在老牌坊前,拜了三拜,又在心里默念一番。这时宁万三已把鞭炮挂在竹竿上,春风上前,将鞭炮点燃,噼噼啪啪,一阵炸响,腾起青烟一片。不多时,火药味便在香铺的上空弥散开来。
  春风做完这两件事,心里踏实许多。当天晚上,春风约春花到家里来,说是有要事商量。春花把饭店的事托给向阳,早早便来了。一家人刚刚坐定,春风马上把门关上,又将窗帘拉好。宁万三以为春风又犯了什么事,吓得脸色大变。春风也不多言,从破包里拿出两个本子,放在桌上。宁万三伸头看了看,眼睛老花看不清。春花赶紧拿过来,一看,笑了。宁万三心里没底,催大铃铛赶紧拿来老花镜戴上,将本子拿过来,凑近一看,原来一本是“谢家菜谱”,一本是“谢家菜酒楼计划书”,都是春风的笔迹,有图有文,工工整整。宁万三越看越高兴,翻一页笑两声,翻着翻着,不禁放声大笑,不留神呛了自己,咳嗽不止。大铃铛赶紧帮他拍后背,春花又给他喝了几口水,半天才平喘下来。
  宁万三对春风说,伢哩,你毕业了!
  春花说,怎么又扯到毕业上去了?
  大铃铛说,伢哩,你不晓得,这老头子犯神经,非说春风坐那啥比上大学强,划得来!
  宁万三扬扬得意,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看看宁歪嘴家那个败家的亚明,再看看我家春风!
  春花说,哪有这么比的?往后千万别再提,万一让宁歪嘴两口子听见,非吵嘴不可!
  宁万三说,我说的是事实嘛!
  春风干咳一声,板起脸说,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宁万三见春风认真,便不再提起。
  春花一心想着开酒楼,把话头拉回正题。按春风的计划,谢家菜酒楼定位在中高端,规模不一定大,但档次要上去。这一点跟春花不谋而合。这两年,香铺周边陆续开了多家饭店,大大小小,都想做开发区的生意,都打着本地土菜的牌子,对春花饭店的生意大有影响。从去年开始,春花一直琢磨着饭店“升级”,只是思路不甚清晰,也没遇上好机会。如今姐弟联手,正好合意。有了定位,接着商量选址。春风对周围已经不大熟悉,由春花做主。春花认定两点,一是不能选在香铺,因为周围楼盘起来之后,香铺如今显得又老又旧,环境不上档次。二是最好选在开发区。如今的开发区,放眼一望,大大小小,上千家企业,迎来送往,养活几个高档酒楼,轻飘飘的。至于投资,春花也有打算。春花饭店开了几年,算下来挣了些钱。当初卖给食品厂“香辣小毛鱼”和“酱蒸鸭胗”的技术转让费也一直没动。此外,柳丽多争取30%“秘制蹄花”的技术转让费,春花也代春风存着,拿出来算是春风的股本。姐弟俩算来算去,还有缺口,急得春花直挠头。宁万三在一旁看着着急,主动提出把养老的存款拿出来,支持一把。春花没有接宁万三的话,看了看大铃铛。大铃铛一笑,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迟早还不都是你们的!春花也笑着说,你们的养老钱,坚决不能动,况且杯水车薪,也帮不了大忙。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想办法。宁万三和大铃铛也就不再说话了。
  春花和春风接着商量工作步骤,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春风先到春花饭店去试菜,探一探客人的反应,然后再做下一步安排。宁万三也觉得这样稳当,表示支持。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都吓一跳。宁万三问是哪个,门外响起齐刚的声音。宁万三以为齐刚来借报纸,示意大铃铛赶紧把报纸送过去。大铃铛把门罅开一条缝,将报纸递过去,齐刚不接。齐刚说,他不是来借报纸,是来辞别。宁万三马上走到门口,问齐刚辞什么别。齐刚说,沙小红身体不好,想回家养一养,所以打算回家住一阵子。大铃铛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齐刚说,这个说不好,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大铃铛有点舍不得,说,哎哟,你们一走,到哪吃小笼包子呢!齐刚说,没办法啦!宁万三说,沙小红瘦得皮包骨,回去好好查查病,挣钱要紧命要紧?!齐刚说,就是就是!宁万三说,我来算一算,退你房租!齐刚说,房子不退,另外再续半年的房租。大铃铛说,哎哟,那不是浪费嘛!齐刚说,没办法,在你们家住习惯了嘛!宁万三说,也好!钱先收下,多退少补。尽管放心,房门我替你看好!齐刚说,谢谢,谢谢!
  齐刚走后,大铃铛坐到灯下数钱,连数两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只是一张五十元的钞票破了角,虽有遗憾,倒无大碍。春花说,齐刚这两口子好奇怪,挣钱不容易,出手倒挺大方!宁万三说,老话说,穷大方,富算计!放眼一看,天底下富人有几个大方?春花撇撇嘴,说,那也不一定!大铃铛说,管他大方小气的,跟咱没关系,咱就凭良心做人!
  这时候,墙上的挂钟响了,春风条件反射,突然站起来。春花问,怎搞的?春风说,睡觉!春花说,嗒!这才几点!春风苦笑,说,习惯了!



  39.秋老虎
  
  春风在春花饭店试菜,每天推出一道,一连十几天,得到新老客户的一致好评。春花高兴,春风也高兴。春花高兴的是,实践证明,春风的“谢家菜”得到认可,将来的酒楼生意一定火爆。春风高兴的是,重获自由,回头一看,那几年在里头的日子没有白过。
  立秋已过,处暑未到,“秋老虎”来了。四周高楼林立,香铺像一只灶上的笼屉,闷得透不过气。天热人懒,春风在饭店忙了一天,晚上懒得回家,就在饭店空调包厢里睡觉,因为贪凉,不小心感冒,鼻涕直流,喷嚏不止。转天一大早,春花接到包装厂老板吕富春的电话订餐,中午招待重要客人,点名要上几个新菜。包装厂是春花饭店的老客户,也是大客户之一,春花自然要重点对待。偏偏雷公湖街道临时通知召开文明创建大会,会期一天,春花不去不行。临走前,春花叮嘱春风在家好好歇着,中午由向阳在灶上掌勺。毕竟向阳跟春风也学了几手,应该可以应付。春风不放心,仗着身体好,没把感冒当回事,早早来到饭店做准备了。
  包装厂的全称叫新美包装工业公司,是开发区内近两年比较活跃的企业之一。老板吕富春是浙江蛮子,四十多岁,上唇留着一撮小胡子,个子高,干巴精瘦,偏爱穿紧身衣裤,看上去像一挂风干的咸肉。不过,吕富春天生精明,生意做得好,多有迎来送往,在吃喝上出手大方。开饭店的自然喜欢跟这样的老板交往,日久天长,春花就跟吕富春混熟了。开发区流传好多有关吕富春的传说,有人说他有三个老婆,一明两暗,有人说他小学没毕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也有人说他早年偷窃被抓,坐过大牢,总之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春花不晓得。不过春花早就看出来,吕富春对自己有点歪心思,有几回吕富春借着酒劲遮脸,想吃春花的豆腐,被春花一一化解。这种事春花见得太多,虽有反感,却不表现出来。毕竟做这份生意,心就得大一些,好歹都要装得下。好在吕富春不喝多的时候倒是规矩,照顾春花饭店的生意,除了特殊情况,一般接待都安排在春花饭店,按月结账,一毫也不拖泥带水。如此这般,心照不宣,交情也处下来了。
  中午前,春花打电话回来,问包装厂的客人到没到。向阳接电话,说没到。春花就挂了电话,不多时又打回来,说包装厂的客人马上就到,赶紧把888包厢的空调打开。888包厢是春花饭店最大最好的房间,主要留给大客户,装了一台大柜式空调,因怕费电,一般不开。向阳来到888包厢,推门进来,见窗帘拉着,一股凉意随之袭来,晓得空调已经开了。向阳纳闷哪个开了空调,随手把灯打开,见靠窗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侧身朝里,身形起伏,看上去是个女的。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小芸,曲臂当枕,睡得正香。
  小芸是康跃进的表妹,三十来岁,长得有模有样,嫁个男人不能生育,去年离婚后,跑到香铺投靠康跃进,经康跃进介绍来春花饭店做服务员。毕竟沾亲带故,春花和向阳平时对小芸多有关照,小芸也识好歹,知恩图报,干活格外卖力。前几天,春花和向阳在家议论春风的将来,就想撮合春风和小芸,向阳觉得合适,跟春风一说,春风只是摇头,说婚姻的事暂时不考虑。于是,这事就搁下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怕是客人已到,向阳着急,赶紧上前叫声小芸。小芸一惊,起身时太急,脚下不稳,身子向前扑去。向阳赶紧伸手扶她一把,正巧扶在小芸的胸口上。小芸当即脸一红,向阳赶紧撤回手。小芸一笑,腰身一扭,趿着鞋子跑出去。向阳愣在那里,那只手像被电过一样,一时抬不起来了。得亏车喇叭又响几声,向阳这才挪开步子,出门迎客去了。
  吕富春请的重要客人是柳丽。食品厂的生意火爆,产品销路好,包装需求自然不小,吕富春很想拿下这份订单,无奈一直不能如愿。说起来原因简单,就是过不了柳丽这一关。虽说名义上柳丽只是副总分管营销中心,实际上范林把产品相关大权都交给了她,这是不是小杨总的意思不好说,不过范林非常放心,从不干涉。吕富春几次托人找到范林,范林客气接待,最后还是推到柳丽那里。吕富春的新美包装在开发区很有名气,柳丽当然熟悉,正因为熟悉,才不想与新美合作。不是价格问题,也不是质量问题,是因为柳丽看不惯吕富春这个人。柳丽之所以看不惯吕富春,一方面受关于他的负面传言影响,另一方面跟一次不太和谐的遭遇有关。
  两年前,春天的一个晚上,柳丽来春花饭店找春花说事,正赶上吕富春在饭店招待客人。当时饭局已经接近尾声,吕富春喝得头重脚轻,双眼迷离,拉着春花的手不放。春花无奈之际,柳丽来了。春花仿佛见了救星,借打招呼之机,想把手抽出来。不承想吕富春一见柳丽来了,就马上松了春花的手,笑嘻嘻地上前,拉住柳丽的手。那只手很柴,手感极差,关键是潮乎乎的,不晓得是春花的汗还是吕富春的汗。柳丽一阵恶心,正要把手抽回,吕富春的另一只手又上来,将柳丽的腰搂住。柳丽忙用手拦截,一下抓住吕富春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一只大金戒指,把柳丽的手弄得生疼。柳丽有点恼火,用力一甩,吕富春摔倒在桌子旁。从那以后,柳丽一想起那只潮乎乎的手,那个大金戒指,嗓子里马上就有反应,就不愿见吕富春,如此一来,就别提合作了。
  近几个月,食品厂正在开拓华东华南市场,柳丽一直在外出差。前天,刚刚回到厂里,柳丽接到开发区徐副主任的电话,张口就说请她吃饭。柳丽晓得,领导不论大小,说请吃饭都是托词,后面都有事要办,于是直接问有什么可以效劳,徐副主任倒也干脆,说受吕富春之托,见面聊聊。本来,柳丽忙得要死,想拒绝邀请,又一想,徐副主任即将退休,处于最敏感时期,如果拒绝会被怀疑狗眼看人,于是便答应了。徐副主任哈哈一笑,说柳总给面子,到时候好好敬你几杯。柳丽也笑,说哪里哪里,领导给我机会,我要好好珍惜!徐副主任又一阵大笑,突然换了亲切的口气,说,小柳,好久没见,你定个地方吧,只要你喜欢,哪里都行!柳丽一听,徐副主任改口叫她小柳,晓得是有意拉近关系,于是便假装随意,张口就说,春花饭店吧,离你们近,离我家也近,都方便!
  那天,888包厢的菜是春花特意安排的,十二道菜,八道新菜。春花之所以如此安排,并不晓得吕富春请柳丽,是因为吕富春有交代,是重要客人,要上最好的菜,最好上新菜。春风也不晓得柳丽来,见春花如此慎重,明白这桌菜非常重要,于是加倍认真,直到把最后一道菜上桌,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半天起不来。本来,春风打算回家歇着,感冒似乎加重。就在这时候,向阳来到后堂,说柳丽来了,说要见一见春风,问春风见不见。春风当时头一蒙,不知如何回答。向阳说,都在香铺住,早晚要见面,不如见一见!春风想了想,点点头。
  柳丽知道春风出来,是春花电话告诉她的。春风回来的第二天,廖彬陪客人来饭店吃饭,中途打电话给柳丽时,正好春花在旁边。为了让春花证明自己确实在陪客户,廖彬就把电话给春花,让春花跟柳丽说几句。春花跟柳丽说了几句闲话,最后说春风回来了。柳丽倒是平静,说,回来就好!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柳丽晓得春风出来后,头一个念头是想见见,究竟为什么,一时说不清。为了解释,还是为了道歉?为了安慰,还是为了鼓励?似乎都有,似乎都没有。总之见一见是一定的。所以,当徐副主任让她选地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春花饭店。来到饭店后,柳丽一见向阳,就问春风在不在,向阳说在后堂掌勺,柳丽就明白了。菜上齐,酒也喝得差不多,该谈的事情也谈过,柳丽离席,借上洗手间的机会,找到向阳,说要见春风。向阳当然愿意,问什么时候在哪里。柳丽喝了点酒,头有点晕,但不糊涂,想了想说,后堂要是不忙,让春风到888包厢来,马上。
  春风由向阳陪着来到888包厢,头一眼就看见坐在主宾位上的柳丽,有点百感交集,有点无颜面对,赶紧躲在向阳身后,怎奈他比向阳个高,还是没能躲开众人的目光。向阳把春风推到前面,柳丽微笑着站起来,带头鼓起掌来。众人不晓得有这个节目,都跟着站起来鼓掌。春风有点不好意思,愣在那里。柳丽倒是大方,离席走过来,把春风拉到大家面前,说,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今晚的主厨宁春风先生。众人又鼓掌,春风脸有点红。柳丽说,更重要的是,春风是我当年的合作伙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丽达公司!众人更加热烈鼓掌。吕富春不晓得春风犯过事,就问,宁先生这么优秀,为什么改行做了厨师?春风不好解释,柳丽接过话来,说,人各有志嘛。说实话,我更喜欢春风现在这个角色,要不然,我们怎能品尝这么多美味?!众人鼓掌。徐副主任说,好!既然是柳总当年的创业伙伴,说明对我们开发区建设有贡献嘛!来,我代表开发区,敬一杯!春风双手合十,说,对不起,我不喝酒!吕富春说,领导敬酒,不喝不行的!春风看了一眼向阳,向阳马上过来解围,说,各位领导,春风感冒好重,不能喝酒,下回有机会,再敬各位!吕富春说,酒能治感冒,喝!众人都附和,有人想看热闹,斟了一杯酒递到春风手里。春风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坚决不喝。吕富春说,我告诉你,不喝就是看不起领导!这个帽子有点大,向阳向前一站,要替春风喝酒,吕富春伸手拦住。春风的脸由红变紫,越来越难看。这时候,柳丽拨开吕富春,伸手从春风手里夺过酒杯,冲众人一笑,说,春风这几年在外面修行,算是出家人,不能破戒,这酒我替他喝!说完,一仰脖子,将酒一口闷了,憋得眼泪汪汪。众人鼓掌。徐副主任点点头,说,好!既然有信仰,就不勉强,互相尊重嘛!柳丽说,各位,今晚高兴,有一个消息,我在这里宣布一下:我们公司研究决定,聘请宁春风先生为食品厂技术顾问!春风像被刺了一下,浑身一紧,嘴张了张,不知说什么好。柳丽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个证书,说,本来打算搞个颁证仪式,考虑大家都忙,就不搞形式主义了。就在这里,委托徐主任给春风颁发证书,大家说好不好?众人一边喊好,一边鼓掌。徐副主任当仁不让,郑重地为春风颁发证书,然后和春风热情握手。遗憾的是春风不喝酒,要不然二人扎扎实实碰上一杯,更加完美。
  春花从雷公湖街道开会回来,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客人已经散去,饭店准备打烊。向阳把春花叫到吧台后头,把柳丽和春风见面的事一说,春花有点激动,又听说柳丽当众宣布聘请春风做食品厂的技术顾问,还当场颁发了证书,更是吃惊。向阳说,明摆着,柳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然哪来的证书,她又不会变魔术!春花点点头,想了想,说,柳丽做事巧妙,看来柳丽想帮一把春风!向阳一拍吧台,说,那当然!人家是大企业的老总,做事有章法!春花朝向阳屁股踢了一脚,说,你激动什么?!向阳捂着屁股说,我说的是实话嘛!春花说,这实话不要你说!向阳晓得春花吃醋,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候,小芸把888包厢打理好了,准备下班。向阳见小芸一扭一扭地过来,那只碰过小芸胸口的手,像插上电一样动了动,赶紧朝后退了两步。春花见小芸最后一个下班,有心夸她几句,没承想小芸像犯了大错似的,低着头不敢看她。春花觉得奇怪,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小芸捂着嘴,咳嗽两声,说感冒了。春花说,“秋老虎”厉害,不能贪凉,要是不得劲,明个你歇一天。小芸说没事没事,回去吃药发发汗,睡一觉就好了。春花点点头,忙把给春风买的感冒药分一半给小芸。小芸拿着药,说了声谢谢,赶紧出门了。春花看着小芸的背影,对向阳说,唉!一个女人,生病也没人照顾,可怜啊!向阳低着头擦杯子,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回应春花,又像清理嗓子。



  40.叛徒
  香铺出了“叛徒”!
  这话是康老久说的。康老久说这话的时候,还狠狠地吐了一口痰。正午的阳光中,那口痰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越过低矮的围墙,不知落进下水道还是草丛里,总之没有弄出什么响动。接着,康老久骂了一句,猪弄的!
  康老久确实愤怒了。
  在康宁博士的印象里,爷爷康老久是个喜欢发怒的人,但那一次最为愤怒,没有之一。康老久所说的叛徒是康跃进。之所以被康老久骂成叛徒,是因为康跃进卖掉香铺的祖屋,头一个搬出香铺,头一个住进滨湖世纪城的商品房。
  说起来,也不能怪康老久生气,康跃进家的祖屋其实颇有来历。在香铺,康姓原有老六门,康老久祖上是老六,康跃进祖上是老大。康跃进祖上是长房,祖屋自然就在这一门里传承。据说,当年正是在这座康家祖屋里诞生过康家六兄弟,然后世代繁衍,才有了如今的规模。可以说,康家祖屋这块风水宝地里,深扎着康氏家族的根。如今,康跃进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要把祖屋卖了,岂不是把康家的根斩了?康老久骂康跃进,一刀斩了自己的根,不想做香铺人,去住“火柴盒”!将来死了也不要进康家的坟地!
  康老久所说的“火柴盒”是指香铺周边兴起的高层住宅。其实,卖掉香铺的祖屋,搬进滨湖世纪城的“火柴盒”,康跃进两口子并不十分情愿,都是女儿小艳一再煽动才动了心。小艳在南方“挣钱”那些事,香铺人没少说闲话,康跃进两口子为此三天两头跟人家吵嘴打架。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淹死人,小艳不想住香铺,康跃进两口子也听够了闲言碎语,咬咬牙,索性卖了房子,搬出香铺。小艳在南方长了见识,趁着脂城房价低,在滨湖世纪城买了两套住宅,一套出租,一套给康跃进两口子住。康跃进卖房子的钱也不存着,在小区门口买了两间商业门面,开了一个茶楼,茶水棋牌,样样都有,一来赚点小钱,二来打发时间,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按理说,留不留在香铺是个人的自由。可是康跃进搬出香铺,却又招来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他没脸在香铺住下去,有人说他有几个臭钱烧得慌。康老久劝过康跃进,千万不能卖祖屋。康跃进根本听不进去,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气得康老久狠狠骂他一顿。康跃进晓得康老久的脾气,又是长辈,由他骂去。康老久说,跃进,你就是个叛徒!康家的叛徒!香铺的叛徒!你这样做,对得起祖宗吗?对得起老牌坊吗?康跃进搞死不吭声,等他骂完,还给他泡杯茶,气得康老久抬手就把茶杯给掼了。
  其实,康老久生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康跃进把祖屋卖给了一个外姓人。自古以来,香铺除了康宁两姓,没有外姓,如今有了外姓,康老久心里就不舒服。不仅康老久,宁万三心里也觉得不舒服。老牌坊上写着哩,万世康宁,如今加上一个外姓,岂不是文不对题?将来拜祭老牌坊,让不让外姓人参加?不让人家参加,人家有没有意见?让人家参加,老祖宗一见脸不熟,岂不是也有意见?!总之,康跃进这事做得太欠考虑,太不合适,太没水平!在这个问题上,康老久和宁万三达成惊人的一致,一闲下来就议论,一提起就骂康跃进是个叛徒!
  买下康跃进祖屋的那个外姓人不是别人,正是廖彬。廖彬本来就是康跃进家的房客,近水楼台,谈起买卖自然方便。况且,如今廖彬已经插手房产买卖中介,办起这事轻车熟路。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廖彬,在香铺能买得能起康跃进家房子的只有春花。可是春花婆家娘家两头都有房,况且春花有钱留着开大饭店,根本不会考虑买一座没有用的老房子。
  严格地说,买下康跃进家祖屋的不是廖彬,而是柳丽。柳丽之所以买下康跃进家的祖屋,一来是手里有钱,买下来轻轻松松,二来是在香铺生活多年,已经习惯,打算和廖彬结婚后,在这里安家。更重要的是,柳丽记得小杨总当初说过的一句话,香铺将来会有大变化,只差一个机会。柳丽越来越相信小杨总的预言,很想亲自经历一下香铺的变化。当然,这些柳丽没有跟廖彬说。
  柳丽买下康跃进家的祖屋,办好相关手续,按照政策,又把她和廖彬的户口迁过来,于是便真正成了香铺人。柳丽一直认为香铺是自己的福地,在这里,收获事业,也收获爱情。当初柳丽和廖彬约定的目标业已实现,如今丽达公司在全市拥有二十多家门店,成为最大的房产中介,尤其是介入房产代理销售,大获成功。廖彬雄心勃勃,下一步打算介入房产开发。所以,廖彬和柳丽商量,目标实现,条件成熟,定在春节结婚。
  廖彬财大气粗,打算把康跃进家的老房推倒,在原来的宅基上建一座小别墅,花钱请人搞了一个设计方案,主楼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前有车库,后有花园,四周花式围墙,大门改为朝南,面对开发区。柳丽看过,当场就不同意,廖彬问为什么,柳丽说没必要再花钱重建,还是老房子住着好。廖彬以为柳丽怕他花钱,趁柳丽出差的时候,自己做主,找来工程队,计划先把四周围墙拉起来,再把原来的老屋推倒,开工建别墅,到时候给柳丽一个惊喜。
  一大早,工程队的大型挖掘机突突突地开进香铺,直奔东头康跃进的祖屋而去。宁万三在老牌坊那里闲坐,晓得大事不好,马上通知了康老久。康老久闻讯,拿起铁锹,抄近路跑到康跃进的老宅,往路口一站,拦住了挖掘机的去路。宁万三在这一点上与康老久保持一致,招呼了一帮老家伙,站在康老久身后助威。工程队的工头不敢得罪这帮老家伙,打电话找来东家廖彬。廖彬来到,一见又是康老久闹事,晓得不好惹,不禁头皮发紧。不过,廖彬也有底气,耐下心来解释,老屋和宅基一起买下,手续齐全,如何处理,有权决定。
  康老久不理那一套,说你买祖屋可以,不能拆祖屋。这祖屋是康家的祖屋,里头扎着康家的根,要拆康家祖屋,相当于刨康家的祖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你要敢拆,就跟你拼命!廖彬说,做人得讲理,如今是法治社会,得依法办事,我花钱买下来,合理合法,想怎搞就怎搞,你们管不着!康老久说,有钱就了不起呀?有钱就可以想干啥就干啥?北京城里的皇宫好几百年,有本事你买下来拆嘛!
  廖彬无奈,晓得讲不清道理,打电话给春花。春花一听这事,晓得不好办,把向阳拉上一起来劝康老久。街道黄主任批评过春花,让她做基层工作注意方法。春花面对康老久,实在没有方法,只好心平气和地劝双方保持冷静,有事好商量,廖彬倒是配合,康老久油盐不进,只有一句话,就是不能拆!春花让向阳劝,向阳刚一张嘴,康老久抬腿给他一脚,向阳无奈,转身回饭店忙生意去了。
  眼看到了中午,春花无计可施,怕事情闹大,造成群体事件,对廖彬说,实在不行,报警吧!廖彬正在气头上,听春花这么一说,正要报警。就在这时,一辆车开过来,柳丽出差回来了。
  一看眼前这阵势,柳丽明白事情不小,问清缘由,也不跟廖彬商量,走过去对康老久说,康叔,我向您保证,这老屋不仅不拆,还要维修,修旧如旧,跟原来一样!廖彬一听,脸涨得通红,上前拦住柳丽,说,凭什么不拆?我花钱买的,我想拆就拆!柳丽瞪了廖彬一眼,说,不拆!廖彬说,拆!两个人一来一往,斗了半天,依然争执不下,惹得看热闹的人一阵大笑。康老久被搞得好烦,突然大吼一声,你们哪个说了算?廖彬说,我说了算!拆!柳丽看了廖彬一眼,从包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保证书,撕下来交给康老久。康老久识字不多,转手交给宁万三,宁万三看了两遍,冲康老久点点头。康老久大手一挥,带着众人当场就将挖掘机轰走了。廖彬气得不行,夹着包转身就走,脚下不稳,绊了一跤,又惹众人一阵大笑。
  当天晚上,柳丽和廖彬吵架了。多年以来,这是头一回。
  廖彬借着酒劲,把饭桌给掀了,碗碟碎了一地。原因当然是由康老久闹事引起的,实际上廖彬心里这团火早就攒下了。本来,廖彬私自做主推倒老屋建别墅,确实想给柳丽一个惊喜,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委屈又憋气。偏偏柳丽在香铺人面前不给他面子,当众让他下不了台。更让廖彬生气的是,在香铺一直流传一句话,说廖彬牙口不好,专吃软饭,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廖无牙!话难听,却好懂。好歹一个大男人,这让廖彬情何以堪!
  廖彬不管不顾,把一肚子的委屈和抱怨全都倒出来了。柳丽倒是冷静,等廖彬撒完酒疯,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才坐下来劝廖彬。其实,廖彬如此状态,柳丽第一次见到,超乎想象,也颇反感。一个男人,抱怨多了,心思一定不纯。几年相处,柳丽竟没有发现这一点,心里一阵发虚。不过,柳丽还是想劝劝,毕竟将来要在一起过日子,廖彬这种心态实在不好。
  柳丽说,廖彬,事情过去了,不要多想。廖彬很激动,说这事不能不多想,说不定明天香铺就能笑翻天,说我怕女人!柳丽说,你瞧你,过自己的日子,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廖彬腾地站起来,说,你在人前耍尽威风,你当然不在乎!柳丽说,当时我不是怕事情闹大嘛!想尽快把事情压下去?廖彬挖苦道,哼!柳总,你压下去的何止是事情?柳丽说,廖彬,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好好说话不行吗?廖彬说,在你柳总面前,我敢不好好说话吗?柳丽无奈,想了想,说,廖彬,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就今天这事,你说怎么才能让你满意?廖彬说,康老久那老东西一直跟我作对,这回他不让拆老屋,我就要拆!不拆,出不了心里这口气!柳丽笑了笑,说,这老屋不能拆!廖彬一愣,问,真不能拆?柳丽说,不能拆!廖彬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丽。柳丽说,廖彬,咱们来香铺不是搞破坏的,是来过日子的。这老屋修一修,住起来不是挺好的嘛!廖彬突然转过身,围着柳丽转一圈,说,柳丽,你是不是怕得罪康老久?是不是还惦记着他儿子康向阳?柳丽拉下脸来,说,廖彬,这事跟那些都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来到香铺,应该尊重香铺,尊重这里的人,尊重这里的事,尊重这里的一草一木,当然包括这座老房子!廖彬说,嗒!柳丽,你什么时候成了诗人?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好笑吗?尊重?他们尊重过我吗?!柳丽说,尊重是相互的!廖彬冷冷一笑,突然逼近柳丽说,柳丽,你尊重过我吗?柳丽不解地问,难道我不尊重你吗?廖彬突然一拍桌子,吼道,尊重!你他妈太尊重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那天夜里,柳丽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一遍一遍打廖彬的手机,廖彬先是不接,后来干脆关机了。几年相处,竟没发现廖彬性格中还有这一面,柳丽突然觉得自己粗心,好失败。这是她千挑万选的意中人吗?这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吗?这是她马上就要一起走进婚姻殿堂的爱人吗?
  已是凌晨,柳丽越想越多,越想越烦,烦出一身薄汗,索性起床,披件风衣,出门散步。夜间散步是柳丽初来香铺养成的习惯,算起来已有多年。为此曾被廖彬嘲笑,说她喜欢黑暗的浪漫。这话是廖彬随口开的玩笑,还是肺腑之言,柳丽没有深究,总之不大喜欢。柳丽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来到老牌坊下。和往常一样,她喜欢靠着老牌坊的柱子坐下,头靠着柱子,仰望夜空。因为阴天,夜空中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亮,周围小区的灯光将香铺的夜空,烘托出一片蓝黑,如同灶底一般。自从来到香铺,柳丽曾经多少次坐在这里看夜空,已经记不得了,只有这一次,香铺的夜空如此黯然。
  手机响了。本来,柳丽以为是廖彬,打开一看,是范林。平时,因为食品厂的业务问题,范林给柳丽打电话不分时间,不管大事小事,有事就打,柳丽随时接听,早已习惯。可是现在柳丽不想接,只想一个人静静。范林的电话不屈不挠,一连打了三次。柳丽突然觉得一定有要事,马上接听。电话里,范林的声音很急,说,柳丽,赶紧来厂里一下!柳丽一下子站起来,问,出什么事了?范林声音低沉,说,已经派车去接你,见面再说!柳丽晓得肯定不是一般的业务问题,不禁打了个冷战。



  41.股份
  柳丽和范林从香港回来,已过立冬。与往年相比,寒潮提前来临,一大早,食品厂前前后后落了一层霜,周边的草地成片成片地枯黄,如同披了迷彩服一般,斑驳一片。
  柳丽和范林在香港前后住了十天,见了小杨总最后一面。那天夜里,范林接到小杨总的律师樊先生的电话,说小杨总点名让他和柳丽马上赴港,有要事相商。樊律师的口气低沉,不容拒绝,范林和柳丽都明白,也许小杨总这回撑不过去了。第二天,范林和柳丽安排好食品厂的工作,飞往香港,见到了病床上的小杨总。那时候,小杨总已在弥留之际,樊律师向他们宣读了小杨总的遗嘱。因为没有子女,小杨总决定把内地的部分资产捐给国家。关于脂城开发区的食品厂,小杨总特别安排,分别给范林和柳丽20%的股份,其余的按不同比例给其他跟随他多年的中高层。
  这个结果,范林是不是能想到,柳丽不晓得,但柳丽自己肯定没想到,觉得太像故事,太不真实,因此不敢接受。樊律师把小杨总的遗嘱副本交过来的时候,柳丽竟不敢接。范林辞去公职跟着小杨总奋斗多年,南征北战,得到20%的股份理所应当,可她柳丽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当初虽说对食品厂有些贡献,也是本职本分,拿了厂里的工资,算是互不相欠了。如今让她也拿20%的股份,柳丽实在觉得内心不安。难道仅仅因为她眉梢上长了一颗红痣?难道真像小杨总所说她是他的贵人?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救不了小杨总?
  在病床前,柳丽突然特别相信小杨总的神道,希望真如他所说,她是他的贵人,很想让小杨总摸摸她眉梢上的红痣,很想出现一个奇迹,将小杨总挽救过来。就在那天,当着众人的面,柳丽突然抓起小杨总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让小杨总的五个手指一一触碰那个红痣。小杨总的手枯瘦冰凉,柳丽闭上双眼,觉得有一股热流在她的脸和小杨总的手指之间流淌,希望顿时一道金光闪现,小杨总马上就能站起来,露出娃娃似的笑脸。不知过了多久,柳丽慢慢放下小杨总的手。然而,奇迹没有出现。柳丽傻了,像个无助的孩子,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小杨总走了。那天香港有一股台风过境,很快雨过天晴。
  范林和柳丽料理完小杨总的后事,准备回去。樊律师约柳丽到办公室,交给她一个锦盒,说是小杨总生前所托。柳丽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盘录音带。樊律师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传出小杨总的声音:柳丽,今年会做新娘吗?看来我看不到了,送你一条项链,祝你幸福!对了,黄金配不上你,珍珠才能配得上你。希望你喜欢!还有,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认出来,你是我的贵人,感谢你柳丽!
  柳丽听出来,小杨总的声音有点喑哑,有点疲惫,没有悲伤,仿佛就是面对面,随便地说着。没错,是那个一头自来卷的大男孩,是那个喜欢卷自己头发的小杨总,是那个一生只见过一场桃花雪的南方蛮子!柳丽再也听不下,拿起项链和录音带,跑出樊律师的办公室,来到街边,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憋得难受,抱住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一边哭一边拿头撞,撞得电线杆嗡嗡直响,惹得路人围观。要不是范林及时赶来找她,怕是有人要报警了。
  回到香铺,柳丽病倒了,高烧咳嗽,喉咙干疼,浑身无力,打电话给廖彬,廖彬说在跟一家开发商谈联手开发的事,一两天回不来。柳丽不禁心寒。就在这时候,春花打电话来,说街道要求各社居委申报年度优秀市民,她推荐柳丽,填表期限是最后一天,不然就错过了。柳丽强打精神,连连推托。春花似乎听出柳丽声音不对,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柳丽淡淡地说,没事没事。春花说,听声音就不像没事,廖彬呢,他怎么不管你?柳丽说,他忙!春花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春花来了,一摸柳丽的头滚烫,马上打电话给向阳,让他找辆车来,送柳丽去医院。向阳正在市里进货,怕是来不及。春花又打电话给春风,春风二话没说,拦了一辆出租车,接上柳丽,送到南七医院。
  柳丽得了急性肺炎,住院治疗,医生说要增加营养。春花又忙饭店又忙社区工作,总归不得闲。向阳倒是有空,春花又不放心,就让春风变着法子做菜送去。春风听话,像当年一样服侍柳丽。柳丽想喝水,还没张嘴,春风就把水端上来,柳丽想要张纸擦手,才一回头,春风就把纸递到手边。柳丽觉得奇怪,过去这么多年,春风怎么还没变,还是那么默契那么自然,没觉得有一点不妥当。不过,柳丽最终还是发现,春风有一点变了,变得稳重,话也少了。
  廖彬回来的时候,柳丽已经出院。经过上次吵架,廖彬跟柳丽之间突然隔了一层什么,廖彬有没有感觉,柳丽不晓得,反正柳丽是有感觉了。本来,柳丽以为廖彬一见面,会关心关心她的病情,可是廖彬没有问,大谈特谈合作开发房地产,什么拿地招标,什么规划造价,什么银行过桥,总之很是得意。柳丽无奈,表面上佯装听得认真,暗里却伤心不已。
  其实,柳丽不仅想让廖彬关心关心她,还想跟廖彬谈谈小杨总。自从小杨总走了后,柳丽心里就像塞了一团野草,乱糟糟的,很想找个人说一说,理一理,不然总是不能平静。柳丽是个有主见的人,可是有主见不等于没烦恼,有烦恼就想找人说,当然要找合适的人。想来想去,小杨总给她20%股份的事,只有跟廖彬说才合适。好在,廖彬谈完自己的宏图大业之后,终于想起问柳丽的情况。柳丽就把自己的病情简单地说了,接着说到小杨总。一说起小杨总,柳丽就伤心,尤其说到那20%的股份,更是眼泪止不住,不仅是感激,还有不安,觉得受之有愧。
  廖彬倒是来了精神,问20%股份大概有多少钱。柳丽估算一下,说按现在食品厂的规模,差不多两三百万吧。廖彬一下子跳起来,说,太好了!柳丽说,这是人家的钱,我不想要,不然心里不安!廖彬说,人家给你你不要,那不是孬子嘛!不偷不抢,有什么不安!我跟你讲,拿过来之后,马上卖掉,拿这笔钱投入搞开发,保证赚大钱!廖彬说到这,两眼放光,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柳丽愣住了,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
  廖彬本来瘦瘦高高,在生意场上泡久了,开始发福,肚腩鼓了出来。不知何时起,廖彬说话时喜欢双手叉腰,因此肚子尤其显眼。廖彬双手叉腰,在柳丽面前来回地走动,一边走一边谈自己的计划,如何用20%的股份撬动更大的资金滚动开发,如何通过房产开发把丽达做成上市公司。柳丽看着他那个鼓起的肚腩,头有点晕,几次想打断,就是插不上嘴。廖彬兴致正高,思维像脱缰的野马,根本就刹不住。柳丽叹口气,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
  按惯例,接近年底,食品厂的旺季来临。产量要加,营销要推,市场要督察。本来,医生嘱咐柳丽多休息,可是柳丽坐不住,还是赶到厂里上班了。头一天下班,范林把柳丽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自从小杨总走了之后,食品厂内部出现“内讧”,主要是在中高层。据可靠消息,有几个中高层不满股份分配,密谋联合起来排挤范林,目的是夺权。范林希望柳丽和他一起共渡难关,因为一旦他们挤走范林,下一个目标就是柳丽。范林的意思是,他和柳丽两个人的股份加起来是40%,在企业占有绝对优势,只要他们绑在一起,这种阴谋就不能得逞。范林还强调,为了食品厂的未来,为了小杨总的信任,我们要携手战斗!
  柳丽没有想到食品厂竟会发生这种事,顿时觉得心寒。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应该站在范林这一边,与范林一起携手战斗。范林对柳丽也是有恩的人,当年在工作上给过柳丽不少关照。范林也是小杨总信任的人,柳丽自然也对他充满信任,不然对不起小杨总。尽管柳丽对这场战斗充满反感,但还是答应范林,为了食品厂的未来,为了小杨总的信任,与他携手战斗。
  这场战斗的持久性和复杂性,完全出乎柳丽的意料。柳丽的态度一表现出来,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就在厂里传开了,说她是小杨总在大陆的“小秘”,要不然小杨总怎么会给她20%的股份,还说小杨总走了,柳丽眼看失去靠山,马上又攀上范林。还说,柳丽和范林一直苟且,两个人经常幽会,有时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鬼混。看来,柳丽就是个狐狸精,不然都过三十了,为什么不结婚?
  流言如同流感,越传越恶心,越传越邪乎,很快传到香铺,自然也传到廖彬的耳朵里。当时,廖彬一心想做的合作开发项目遇到资金麻烦,正为筹钱焦头烂额,鼓动柳丽把食品厂20%的股份转掉,换成资本给他应急。柳丽坚决不同意,一是这钱她拿着不安生;二是食品厂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不能急中添乱;三是食品厂内部斗争激烈,如果她转掉这20%股份,无疑把范林撂在半路上陷入孤立,于情于理都对不住范林。
  柳丽态度坚决,廖彬晓得劝不动,有意找茬,就把流言的事说出来了,问柳丽有没有这回事。柳丽当然否认,劝廖彬不要相信。廖彬竟把小杨总给柳丽项链的录音带拿了出来,让柳丽解释小杨总所说的贵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柳丽大为意外,大为恼火,没想到廖彬竟然会偷翻她的东西。不过,既然廖彬已经知道,柳丽索性大大方方,一五一十把红痣的典故说了。廖彬听罢,哈哈大笑,揉着大肚腩说,柳丽,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明明是老故事,还拿来哄人!柳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多解释,随他去想。廖彬突然话锋一转,说,柳丽,如果要我相信也可以,马上把食品厂那20%的股份转让掉,拿钱回来,从此跟食品厂一刀两断!柳丽不同意,让他死了这条心。廖彬冷笑,进一步摊牌,说,柳丽,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不需要多说了。既然你不同意动食品厂的股份,就把丽达的股份全部转到我廖彬的名下。如果不转,说明你柳丽对我廖彬不是真心,那我们这个婚也不要结了!柳丽没有想到廖彬变得如此现实,如此无耻,突然像被抽了筋一样,半天抬不起头来,眼泪不停地流。廖彬拿出笔和纸,放在柳丽面前。柳丽顿时看透了廖彬,猛地抬起头,揩了揩眼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滚蛋!廖彬一看,气急败坏,又摔了一回东西,才愤愤地离开。
  一进腊月,食品厂的产品在华南市场出了质量问题,柳丽连夜前去危急公关,求工商,跑消协,找媒体,约见当事人,事情终于处理妥当。一周后,柳丽回到香铺,开门后发现家里的大件东西被搬一空。本来以为遇到盗窃,又见门窗都安好无损,便打电话给廖彬。廖彬倒也坦率,承认搬走了东西,同时提出要从丽达公司撤出,要求柳丽马上算账,把他的股份和奖金全部结算,折成现金给他。柳丽对廖彬彻底失望,反倒轻松许多,不生气不抱怨,对廖彬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一一答应,不想纠缠。因食品厂正处于业务旺季,事情多且杂,柳丽一时脱不开身,便委托律师全权代理,跟廖彬对接处理分割事务,如此也免了见面的尴尬。等到忙完这一切,眼看就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香铺下了一场雪。雪不大不小,飘飘洒洒,连天接地,悬纱挂帐一般。因是周日,柳丽难得睡个懒觉,起来时天光大亮,挑帘一望,满眼洁白,在心里为自己说句瑞雪兆丰年的吉祥话,又见窗前一株老蜡梅绽开花蕾,视为吉兆,心头大喜,竟孩子似的笑了。笑过之后,突然想起小杨总唯一一次看见桃花雪时的情景,不免叹息一声。那叹息好轻,越窗飘进雪中,倏尔隐去了。
  这时候,村口响起一阵鞭炮声,柳丽想起快要过年了。流年不利,即将过去,新的一年马上来到,心情顿时振奋,于是梳洗一番,出门赏雪。雪中的香铺规矩许多,平日的芜杂纷乱被雪覆盖,多出几分写意,现出古村的神韵。远远地,柳丽看见老牌坊下,一群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走过去一打听才晓得,原来孙和平在滨湖世纪城买了新房,刚好过小年时拿到钥匙,高兴得不得了。



  42.学区
  
  孙和平成了香铺第二个“叛徒”。毫无疑问,这话也是康老久说的。说这话时,康老久已经气得两天水米不进,躺在床上直哼哼。据说,孙和平本来可以成为香铺的第一个“叛徒”,阴差阳错,这顶“桂冠”让康跃进给抢去了。事后,康宁博士曾经多方求证,事实却是如此。
  孙和平在滨湖世纪城买房,确实是秘密行动。除了红梅,瞒着所有人。事实上,孙和平打起在滨湖世纪城买房的主意,始于丽达公司的售楼小姐在老牌坊下跳舞的时候。那时候,孙和平被售楼小姐的高开衩旗袍迷惑,但对她们的发型不敢恭维。当天下午,孙和平关了店门,抽空去了滨湖世纪城,在售楼部见识了更多的高开衩旗袍,也领教了大型居民小区的规模。滨湖世纪城分一、二、三期,八千余户。一、二期即将封顶,三期马上动工。售楼小姐领着孙和平来到沙盘前,一番讲解之后,让孙和平彻底服了。八千户是什么概念?孙和平用上小学学过的算术大致一算,平均一户三口人,八千户就是两万四,相当于几十个香铺。如果在这里开发廊,意味着要多几十倍的收入。乖乖!几十倍是什么概念?孙和平心不贪,哪怕几倍他也知足。所以,孙和平当即决定买房,不过不买住宅,买沿街的商业门面,开发廊。
  从滨湖世纪城回来,孙和平被一个美好的梦想鼓舞着,脸色潮红,心率加速。因为康老久刚刚大闹售楼营销现场,孙和平晓得老丈人对滨湖世纪城反感,没敢说出自己的梦想。不过,当天晚上,就着梦想,孙和平多吃了两碗大米饭。红梅以为他累坏了,又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入夜,小两口一躺进被窝,孙和平再也忍不住了,就把自己的梦想悄悄说了。这个梦想一说出来,小两口的被窝里更加温暖甚至燥热了。实事求是,孙和平在香铺开发廊这几年攒了些钱,买一间滨湖世纪城的商业门面绰绰有余。问题是,孙和平除了想买商业门面,还想买一套住宅,为了女儿六六。售楼小姐告诉他,滨湖世纪城将建一所幼儿园和一所小学,幼儿园是双语幼儿园,小学是脂城名校南门小学分校,只要是本小区的业主,优先入学。沙盘上幼儿园和小学赫然醒目,楼书上有文有图,清清楚楚。售楼小姐扭了一下腰身,说,先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像钉子一样,一下子揳在孙和平的心上。
  如果说开发廊发大财是孙和平的梦想,那么女儿六六长大成材就是孙和平的另一个梦想,两个梦想加在一起,就是孙和平最大的梦想!其实,这个梦想何尝不是红梅的梦想?所以当孙和平把这两个梦想一说出来,红梅马上赞同,商业门面要买,住宅也要买,两个梦想都要实现。红梅开商店这么多年,有些积蓄,当年分家时,康老久也给她一份,所以钱不是问题。于是小两口达成一致,马上行动。不过,一定要瞒着康老久。
  那天晚上,小两口的被窝里充满了梦想的芬芳。红梅被梦想激动着,像拥抱梦想一样,把孙和平紧紧搂住。孙和平受了鼓舞,雄性勃发,一翻身将红梅压在身下。梦想可以滋阴壮阳,孙和平三战三捷,红梅幸福得差点化成水了。
  第二天, 孙和平和红梅一起去了滨湖世纪城售楼部,咨询了相关问题,挑选好户型楼层。因为不急着住,红梅选了靠湖边的三期,孙和平也觉得合适,于是就把合同签下了。小两口出门的时候,看见康跃进两口子,身边跟着小艳,正在跟售楼小楼咨询。红梅怕康跃进两口子看见传闲话,拉着孙和平绕开了。
  一年多时间,孙和平和红梅的梦想在悄悄发酵,最多不过在小两口的被窝里传播,康老久当然一点也不晓得。在康老久看来,这个世界上,谁都可能骗他,只有两个人不会,一个是红梅,一个是孙和平。红梅是女儿,贴心小棉袄,自不用说;孙和平是女婿,康老久一直把他当儿子看,有时比看向阳还要重,更不用提当年救过他的命了。然而,康老久没想到,世界在变,香铺在变,人也在变。所以,当康老久得知孙和平和红梅也当了“叛徒”时,心里凉透了。本来,康老久很想好好骂孙和平一顿,甚至打红梅一顿,可是就是张不开口,下不了手。所以,只好作践自己,不吃不喝,不停地叹气。
  孙和平晓得惹事了,拉着红梅跪在康老久床前,求他原谅,康老久不理。红梅害怕,拉上孙和平去找向阳和春花。春花去街道开会了,孙和平和红梅先跟向阳一一说了。向阳听了,吃惊不小,眼瞪得像屎憋的一样,说,你们两个搞特务工作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嘛!难道不晓得老头子反对吗?这回把他惹恼了,看你们怎么收场!红梅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躲在一旁不敢吭声。孙和平说,哥,我不过是想好嘛,为了日子过好一些嘛!向阳说,嗒!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两口子,一个开发廊,一个开商店,香铺哪家比得上你们!孙和平说,关键是想给六六一个好前途嘛,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向阳说,咦!你一个剃头的,说话净整洋词,起跑线在哪?孙和平笑笑,说,你看,我的起跑线在老家村子里,红梅的起跑线在香铺,六六的起跑线好歹也要换一换,至少要在滨湖世纪城!
  正在这时候,春花回来了,问明情况后,笑了,说,和平,不要怕,你们做得对!向阳说,对什么对?老头子气得躺了两天了!春花说,向阳,动动脑子嘛,问题要从正反两面看,不能因为老头子生气而断定和平和红梅做错了。你且记得,当年咱们两个的事,老头子不是也气个半死嘛!后来呢?所以说,问题在老头子那一方!向阳挠挠头,觉得有理,说,问题是眼下老头子思想得解决嘛。春花说,老头子怄气,这不是头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哄哄呗!向阳点点头,说,这个老头子,动不动就怄气,真没办法!春花叹口气,说,怕是将来让老头子怄气的事还多着哟!
  向阳无奈,跟着孙和平和红梅去劝康老久,正要出门,春花又把他叫回来。春花说,刚才在街道开会,听说脂城一中马上要搬到滨湖世纪城边上,好多人为了伢们上学,都到滨湖世纪城买房子,说是学区房。听说就这两天又要涨价了!向阳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春花说,康康上二年级了,给他换个好学校!向阳反应过来,说,咱们也去看看?春花说,看看能看来学区房?向阳说,买房要花钱,那钱不是要开酒楼吗?春花说,酒楼重要还是康康前途重要?向阳点点头,对孙和平和红梅说,你们俩先回吧,我跟春花去滨湖世纪城看房子。红梅说,哥,你们也要买房?向阳说,和平说得对,哥要把康康的起跑线画在滨湖世纪城!孙和平说,哥,我有熟人,我带你们去!春花说,红梅也一起去吧,掌掌眼!红梅说,爸还在家怄气呢!向阳说,老头子就那脾气,反正他要生气,不如等我们买了房,让他打包气一回,咱再打包劝一回!孙和平笑了,说,划得来!划得来!红梅在他屁股上拧一下,孙和平故意一惊一乍,像被蜂子蜇了似的。
  四个人来到滨湖世纪城售楼部,但见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向阳不禁感慨,不出门不晓得,原来有钱人真多,如今买房就跟买白菜一样。孙和平找到那个熟悉的售楼小姐,售楼小姐带着他们看了沙盘,讲解了相关内容,一切都很满意。春花向来办事干脆,看了户型,定下楼层,因怕涨价,当场就付了定金,签了合同。春花选的房子也在三期,跟红梅选的房子是前后楼。红梅看上去比春花还高兴,说将来六六找康康玩,走动更方便了。
  当天晚上,春花两口子跟红梅两口一起商量怎么劝康老久。都晓得康老久的脾气,规规矩矩地劝,一般不灵。春花想了个主意,把康康和六六一起带上,让伢们跟康老久说,非要去滨湖世纪城,不然就让伢们跟老爷子闹,只要伢们一闹,老爷子就得投降。
  孙和平觉得主意不错,向阳觉得有点损,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走之前,春花特意把康康和六六叫过来,问他们想不想上学,康康和六六都说想。春花问,想不想去滨湖世纪城上学?康康和六六就问滨湖世纪城好不好玩?春花说,当然好玩,那里有好多好多玩具,有恐龙还有奥特曼。康康和六六高兴,嚷着要去。春花说,想去可以,一会要跟爷爷说。只要爷爷同意,你们就能去!康康和六六马上吵着要去见爷爷。春花笑了。大家都笑了。
  春花提前让春风做了一份鱼汤,装在保温桶里。红梅晓得康老久口味重,特意让带上两份小咸菜,准备妥了之后,安排好饭店的事,春花提着鱼汤,和众人一起去劝康老久。康康和六六最高兴,蹦蹦跳跳,一路摔倒几回不哭不闹。红梅说,瞧瞧这俩伢,高兴得跟过年一样!春花说,关键是思想工作做得好!向阳哼了一声说,你们老宁家都会做思想工作,遗传!春花说,还别不服气,关键时候,我爹的“两大法宝”确实好用!孙和平捎带听了一耳朵,问,“两大法宝”啥意思?红梅解释道,多反问,讲故事。孙和平是外来户,不晓得其中的典故,说,这跟法宝有啥关系?向阳扑哧一声笑了,说,你问你嫂子。春花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马上就晓得了。
  来到家里,康康和六六跑在前头,推开房门,一个喊爷爷,一个喊外公,像两只小鸟一样飞进去。康老久本来在床上躺着生闷气,一听康康和六六来了,便坐起来。接着,春花一行跟着进来,康老久马上又躺下了。春花冲康康和六六使个眼色,两个小家伙鞋子也不脱,爬上床去,一个掀被子,一个拉手,硬是把康老久弄起来了。春花见康老久起来了,便对康康和六六说,你们两个别闹了,让爷爷喝点汤。康老久气还没消,不喝。春花说,康康,让爷爷喝汤。康康就搂着康老久的脖子,说,爷爷喝汤,爷爷喝汤。康老久还是不喝。红梅说,六六,让外公喝汤。六六也搂住康老久的脖子,说,外公喝汤,外公喝汤。康老久还是不喝。春花说,康康,六六,爷爷不喝汤,爷爷不高兴了,怎么办?康康和六六眨巴眨巴着眼,马上在床上跳起舞来。床上松软,两个小家伙跳两下跌一跤,像耍猴戏一样。康老久本来还噘着嘴,这时候忍不住笑了。春花这时候把鱼汤递给康康,说,康康,喂爷爷喝汤。康康听话,接过保温桶,双手直抖。康老久怕烫着康康,赶紧接过来。六六高兴得直拍手,叫道,外公喝汤喽,外公喝汤喽!春花见康老久接了汤,怕他难为情,冲向阳、红梅、孙和平使个眼色,赶紧退到门外去。
  过不了多久,就听康康喊道,爷爷好棒,爷爷把汤喝完了!春花一听,笑了,冲向阳红梅孙和平一招手,跟着康康一起进屋。康老久一边搂着一个伢,打了一个嗝,耷着眼皮不说话。春花说,康康,六六,你们要乖,跟爷爷说说,你们将来要干什么。康康说,我要上学!六六说,我也要上学!康老久满意,说,上学好!康康说,我要去滨湖世纪城上学。六六说,我也要去滨湖世纪城上学!康老久说,滨湖世纪城太远,咱不去!康康说,不!那里好玩,我要去!六六说,我也要去!康老久说,瞎说,那里哪有香铺好!六六说,那里就是好!康老久问,听哪个说的?康康说,妈妈说的!康老久抬眼看了一眼春花。春花说,爸,是我说的。康康说,你看,我没撒谎吧。康老久没有吭声,又把眼闭上。春花上前一步说,爸,康康该上学了,我和向阳商量好了,在滨湖世纪城买房子。康老久突然睁开眼,说,香铺这么多房子,不够住吗?!春花说,那里环境好,周边学校也好,一中也要搬过来!康老久说,不买房就不能上学吗?春花看了看向阳。向阳说,现在上学划学区,买了房子才算在学区嘛,政府有规定!孙和平说,对对,报纸上都登出来了!康老久突然一抬手,说,什么破规定!咱不买房,咱去南七上学!
  春花晓得康老久又犟上了,一时半会说不通,便冲康康和六六使眼色。康康和六六明白了,缠得康老久闹起来,非要去滨湖世纪城上学。康老久被闹得心软,又见两个伢可怜,反过来哄康康和六六。春花说,爸,其实买房就是买学区,给伢们买个上好学校的机会。咱一家还住在一起,还是一大家子!孙和平马上帮腔,说,就是就是,咱还都是香铺人!康老久想了想,长长叹口气,说,你们该买都买了,我老了,管不着!春花说,爸,您是一家之主,大事还得您发话,您不答应,康康和六六也去不成!康康和六六一听去不成,接着又闹。康老久苦笑一下,说,好好好,去去去!康康和六六一听,高兴得要死,撅着小屁股,在床上扭得好欢。康老久咧嘴笑,说,哎哟,好烦好烦!



  43.醉
  过年放假那几天,春花说得最多的话,都跟“谢家菜酒楼”的事有关。毕竟是大事,在婆家讲,在娘家也讲。
  婆家这边,康老久掌握话语权,大过年不好抬杠,不管对错,春花支着耳朵听着。康老久说,饭店开得好好的,非要开酒楼,开酒楼非要开个“谢家菜酒楼”,胡搞嘛!香铺这么大,就装不下你了?香铺这么多人,人人都有一张嘴,哪张嘴不要吃?总归一句话,做生意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到时候跌了跤,可买不到后悔药!春花被街道黄主任批评过之后,长了涵养,一肚子反对的话,一句也不顶嘴。如此一来,康老久以为占了理,紧讲慢讲,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最后还逼着表态,承认他讲得对。
  回到娘家那边,春花胆子大了,听了不入耳的也敢抬杠,不怕得罪了哪个。大铃铛说,按说开一个饭店就忙得脚不着地,再开个酒楼,到时候能不能照应过来,万一出点纰漏,那可不得了!春花听不得这话,冷着脸说,大过年的说这话,多不吉利!宁万三出来打圆场,说,这也是替你们着想,丑话说前头,总比马后炮强嘛!春花说,好话歹话无所谓,反正事情定了,开年就动手!宁万三还想说什么,大铃铛赶紧拿起一块米糖,塞住他的嘴。
  春风一直没说什么,不过春花晓得其实春风最着急。经过几个月的试菜,春风对菜品口味已经调整妥当,心里已有八九成把握了,见天催春花抓紧找地方。春花晓得春风急着找个机会证明自己,想在香铺面前长长脸,甚至可能还想在柳丽面前争口气。这些话春风没说,春花明白,实心实意,想帮弟弟这一回。
  春节已过,春花开始张罗找地方。一连跑了几天,春花看中滨湖世纪城大门东边一幢楼的三层,差不多一千平方米。春风和向阳也去看了,大小合适,位置又好,和开发区只隔一条马路,前后不与居民楼搭界,门前预留停车场,怎么看都是开酒楼的好地方。关键是将来康康在小区内学校上学,照应起来方便。本来,春花打算租下来,可是人家只卖不租。春花算了一下,掏干家底,买楼的钱还差一半,更别提装修开业了。向阳的意思是,一口吃不成胖子,不如先找个便宜的地方干起来,骑驴找马。春风虽心有不甘,也觉得眼下只能如此。春花看上这个好地方,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说想想办法。
  春花所说的办法,就是找钱。对春花来说,找钱不过两条路,一是找银行贷款,二是找别人借钱。找银行贷款要有抵押,还要有担保人。找别人借钱,问题就多了,首先人家有钱;其次跟人家的交情得到位,最重要的是人家愿意借。都晓得,如今借钱天下第一难,借钱如同借命,难度可想而知。春花当然晓得,所以首选银行贷款。春花算过账,只要酒楼开起来,两三年本钱就能回来,值得一搏。当然,春花也晓得银行贷款也不是随便办,得找能说上话的熟人。春花头一个想到的人是吕富春,吕富春不止一次带一个商业银行的马行长来吃饭。马行长是个大胖子,和吕富春站在一起,像是一对说相声的。春花陪马行长喝过酒,印象中马行长喝酒不装孬,怕是一个爽快人。
  春花打电话约吕富春,说开年新春,饭店上两个新菜,请他来品尝。吕富春也想见春花,便爽快答应了。春花随口说,不如把马行长也请来,一起喝几杯。吕富春说,巧了巧了,我正在跟马行长一起打牌,保证请去。头一步倒是顺利,春花很高兴,特意到孙和平的发廊做头发,指定要烫大波浪。孙和平好奇,说,嫂子,这么讲究,晚上有活动吧。春花说,嗒!向阳都不管我,你瞎操什么心?!孙和平被呛得无话可说,于是便安心做头发了。
  吕富春和马行长如约而至。春花将他们请到888包厢,先坐下喝茶。吕富春见春花新做的头发,波浪层层,分外妖娆,便开玩笑说,老板娘,看你这身打扮,不应该坐在这里喝酒,应该去夜总会去跳跳舞!春花说,吕总你真是,专挑我的短处说,要会跳舞,我就不做这服侍人的事了!马行长说,不能这么说,都是做企业、做经营嘛。吕富春说,马行长说得对,做哪行都得服侍人!春花说,那可不一定,就像人家马行长就不服侍人,有钱嘛!马行长笑着拱拱手,说,过奖过奖,银行有钱,都是国家的钱,我一个小行长,不过一个小账房,搁在古代,叫奴才!你想想,一个奴才,哪有不服侍人的?吕富春听罢,哈哈大笑,说,有道理有道理,我们都是奴才!春花说,哎呀,你们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有这么风光的奴才,我也想做!二位老爷,奴才这里请安了!马行长和吕富春被逗得大笑不止。吕富春笑得受不住,站起来一摇三晃,马行长坐在那里笑,不停地揉肚子。
  说说笑笑,不多时,酒菜上席。春花请吕富春和马行长入坐。吕富春说,怎么就我们三个人?春花说,我陪二位不行吗?马行人拉了一下吕富春,说,三个人就三个人,喝酒嘛,又不是打麻将!吕富春说,看来今晚又是一场恶战,喝!春花说,马行长,吕总,丑话说在前头,今晚喝酒你们得手下留情,不然我一个小女子可陪不起你们!马行长说,好大事!我帮你!吕富春说,我姓吕的喝酒从来不欺负女人!春花头一歪,学着伢们的语气,说,大人说话要算数噢!两个人又被逗得一阵大笑。
  事实上,春花的心思根本不在喝酒,早让小芸备了一瓶矿泉水,趁吕马二人不注意,将酒换掉。酒喝到兴头上,春花故意叹了口气,说,这饭店开得够够的,不想干了!马行长问,生意这么好,怎么不想干了?吕富春说,难道找到发财的路了?春花说,嗒!发财的路没找到,倒是找到一条花钱的路!马行长说,这话有意思,说来听听。春花就把想开酒楼没钱买楼的事一说,吕富春说,要多少?春花说,多倒不多,也就两三百万吧。吕富春看了看马行长,没再说话。马行长说,这可不是小数字哟。春花说,所以才发愁嘛!吕富春说,有马行长在,不用愁!春花举起酒杯要敬马行长。马行长马上站起来,说,别急,你有抵押吗?春花说,房子行吗?马行长说,哪里的房子?春花说,香铺的房子!马行长放下酒杯,想了又想,突然捂着胸口说,哎呀,喝多了喝多了,胸口好闷,我要出去透透气!春花当下心里一凉,也看透了马行长,晓得这顿酒菜算是喂狗了。
  从银行贷款的路算是堵住了,借钱的路前途不明。本来,春花想开口跟吕富春借,又一想怕是白费口舌。他要是愿意借钱,早在酒桌拍胸脯了。第二天,春花正在犯愁,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正是吕富春。吕富春在电话里说,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记得你好像提到缺钱的事。春花一笑,说,不是好像,就是!哎呀,别提了,当时把你和马行长吓得酒都不敢喝了!吕富春说,你不晓得,马行长这几天正发愁,去年贷出去几个亿收不回来,搞不好行长都做不成!春花说,原来还有这事!吕富春说,咱们是老朋友,实话实说,开年开工,我手头也紧,不然借给你也是应该,人在江湖,互相帮忙嘛。春花听了,也算实话,说,谢谢了!吕富春说,不过,我倒是有个路子能搞到钱,只是利息有点高!春花说,什么钱?吕富春说,我们老乡放贷,利息五分!春花随手抓过计算器一算,吓得脸都白了,说,嗒!这钱我不敢用,不然我这辈子就给你们老乡打工了!吕富春说,可以商量嘛!春花有点恼,说,对不起,饭店上客了,我要去招呼,有空来啊!再见!
  一连三天,没有找到门路,春花愁得要死。这天晚上,饭店打烊,春花特别想喝酒,向阳劝不住,要陪她喝,她不让。春花一个人慢慢喝,一口菜没吃,喝下大半瓶。向阳怕她喝坏身体,把春风找来劝。春风来了,劝也劝不住。春风急了,突然抓起酒瓶,说,姐,你要是还喝,我就破戒,陪你喝!春花吓得马上放下杯子,趴在桌上哭起来。
  就在这时,柳丽来了。柳丽是向阳打电话找来的,向阳找柳丽来劝春花。在香铺,能劝得好春花的人,只有柳丽。向阳了解春花脾气,明明爱吃柳丽的醋,偏偏就服柳丽这个人。
  自从和廖彬分手后,柳丽明白一个道理,还是一个人过日子自在,不再动结婚成家的心思。好在,食品厂的工作不少,丽达公司从廖彬手里收回,两边都需要操心,日子过得倒是充实。食品厂内部斗争,暂时风平浪静,会不会波澜再起,还不好说,至少眼下范林和柳丽联手,还能控制住局面,可以松一口气。廖彬撤出丽达公司,不仅带走了应得的股份,还带走了骨干团队,注册公司,另起炉灶。虽说吃了哑巴亏,柳丽也认了。好在丽达公司业务有存续性,廖彬倒是带不走,实属万幸。从前年开始,在小杨总的建议下,柳丽在脂城大学读在职EMBA,班上有个做投资的同学叫王健森,一直看好房产中介业务前景,得知柳丽的情况后,主动提出合作。同学之间,知根知底,很快达成合作,请来职业经理人,重建团队,扩张市场,目前基本上路,势头良好。柳丽甚是欣慰。柳丽向来自律,过去跟廖彬在一起,为照顾廖彬的情绪,应酬尽量推掉,如今自由了,不管公事私事,只要有空,有邀必到。柳丽晓得,心情舒畅,春暖花开。
  柳丽是从同学聚会上赶来的,两颊飞红,想必喝过几杯。没见春花前,柳丽先跟向阳聊了聊。向阳把春花为找钱苦恼的事说了,柳丽心里有数,便去见春花。当时,春花正趴在桌上伤心苦恼,一抬头就见柳丽来了,仿佛见了亲人,上去抱着柳丽放声大哭。柳丽也不劝,由着她哭。等春花哭够了,柳丽帮她揩揩眼泪,说,还想不想喝?我陪你!春花扑哧一声笑了,说,你笑话我!柳丽认真,说,我真想喝!春花激动,一拍桌子,冲向阳说,上酒!向阳本想让柳丽来劝春花,没承想又找来个酒把式,说太晚了,改天再喝吧!春花火了,说,我叫你上酒,上!向阳当着柳丽的面,面子上下不来,说,不上!春花腾地站起来,说,上!柳丽见他们两口子要打起来,便说,向阳,不就喝点酒嘛,上吧!向阳的脸涨得通红,一咬牙,说,好,要喝一起喝,喝死拉倒!说罢,拉开门,冲后堂大喊,春风,再弄几个菜!春风正在后厨打扫,不明白缘由,跑过来一看,三个人推杯换盏,喝得正欢,无奈地摇头。
  那天,三个人一直喝到天色发白。向阳酒量不行,早已趴下睡了,口水流出一摊。春花久经考验,吐了两回,虽说还能坚持,也已双眼迷离,舌头发硬。柳丽满脸通红,酒意阑珊,看上去还有几分清醒。春风一直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不说,像看电影一样。最后,柳丽说,还喝不喝?春花说,不喝了!柳丽说,喝酒你不行!春花说,嗒!说你不行,你可快活?柳丽哈哈大笑,说,不服接着喝!春花说,喝就喝!春风走过来,伸手把两个人的杯子夺下来。春花要抢回酒杯,春风一把将她抱住,直接抱到沙发上。春花翻了一下身,马上就睡着了。柳丽看了看春风,说,我还要喝!春风摇头,柳丽摇摇晃晃站起来拿酒,春风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抱住,往肩膀上一扛,走到另一个包厢,将她放在一张沙发上。柳丽双手一下子搂住春风的脖子,春风愣了一下,一点一点,慢慢把她的手分开,然后脱下外衣,盖在柳丽身上,转身出门,随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转天,春花醒来时已接近中午。酒醒了,头好疼,筹钱的事忘到一边,突然想起柳丽。向阳也是刚刚醒来的,不晓得柳丽在哪。春花赶紧出门去找,走到过道,碰见春风,一问才晓得,柳丽早就走了。春花后悔得不得了,问春风昨夜喝酒有没有出丑。春风一笑,说不晓得。春花心里没底,追上去问,春风还是一句不晓得。
  春花匆匆洗漱一番之后,给柳丽打电话。柳丽接了电话,说,正要找你,晚上备一桌饭,我请一个同学!春花说,还要喝?柳丽说,找人办事,不喝不行嘛!春花咬咬牙,说,喝!向阳在旁边听了,连连摇手,说,丑话说在先,这顿酒我不参与,喝伤了!春花说,喝伤了也得喝,柳丽的朋友,喝死也得陪!
  晚上,柳丽果然来了,只带来一个人,是她EMBA班上的同学王健森。春花早听说过王健森的大名,生意场上外号王财神,当场崇拜得不得了,忙请柳丽和王健森进包厢喝茶。喝了两口茶,柳丽把春花叫到门外,说,春花,可晓得请王总来干什么?春花点点头,说,放心吧,准备好了,保证陪王总喝好!柳丽扑哧一声笑了,说,嗒!就晓得喝,我看你是喝昏了头!春花不解,说,不喝酒,那搞什么?柳丽说,嗒!你昨个为什么以酒浇愁?春花说,别提了,丢人丢人!柳丽说,请王总来是帮你解决融资问题的!春花先一愣,接着上前一步,拉住柳丽的手,说,真的?柳丽说,你的酒都喝过了,怎好意思不帮你办事?春花高兴得拉住柳丽的手死摇。柳丽说,你的情况我介绍过了,王总还有些事要跟你谈。王总人不错,有话直说。
  那天晚上,春花又喝醉了,因为高兴。
  王健森详细了解了情况后,认为开发区周边确实缺一个有特色的中高档酒楼,操作得当,将来开连锁店大有可能,所以当场表示支持,条件是要占15%的股份,不参与经营,但拥有建议权。春花当然同意。柳丽也表示支持一部分,不要股份,友情帮助。春花说亲兄弟明算账,非要给15%。王健森爽快,当即打电话安排好,第二天就签合同。春花发愁的大事迎刃而解,非要陪王健森喝酒,表达谢意,没承想王健森滴酒不沾。春花虽有遗憾,还是让王健森以茶代酒,好好地敬了他三大杯,柳丽拦都拦不住。酒杯还没放下,春花已经摇摇晃晃了。



  
  44.小艳
  三月初三,一场春雨过后,春花饭馆前的两株樟树喷出嫩芽,隔着窗子能闻到淡淡的香味。本来很平常,春花却觉得新鲜,深深吸了几鼻子,神灵上身似的,浑身是劲。
  就在春花饭馆里,谢家菜酒楼项目正式启动。王健森建议成立餐饮公司,全面提升管理水平,抛掉原有小饭馆的粗放型管理模式。也许怕春花听不明白,王健森索性说得更具体。从人员招聘到内部管理,从装修风格到包厢定位,从餐具定制到餐台布置,从菜谱设计到餐巾选择,等等等等,一律标准化、专业化,为将来连锁经营打下基础。以上这些,春花觉得有道理,没有意见。但是,王健森还建议,往后春花要躲到幕后,不能再以老板娘的身份出现,高薪聘请职业经理负责日常管理。这一点,春风觉得有道理,表示支持。春花不愿意。春花说,我本来就是老板娘,眼不瞎脸不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凭什么要躲在后头?!为这事,跟王健森闹得不快活。柳丽晓得后,劝了春花两回,还拿食品厂做例子,说如今大企业老板一般都躲在后头,春花才勉强同意。
  之后,王健森抽空带着春花和春风出去转了一趟,上海的功德林、新雅,北京的全聚德、王府,凡是有名的酒楼饭店都去体验学习,感触很深,收获颇丰,姐弟俩都记了一大本笔记。回来后,春花和春风反思消化,信心大增,越发佩服王健森了。
  酒楼装修完毕时,已经入夏。招聘高级经理的广告一起发出去,一周后应聘者一共来十个。春花心里没底,请王健森和柳丽一起来面试。前三个,春花不满意,王健森也不满意;中间三个,春花满意,柳丽不满意。再来三个,柳丽满意,王健森不满意。三个人都有点泄气,最后一个姗姗来迟,进门时春花没在意,接过简历一看,姓名一栏填着“康小艳”。春花一惊,抬头一看,果然。
  确实是小艳,康跃进的二女儿。小艳如今仿佛变了一个人,洋气漂亮,个头长高不少,怎么看都跟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土丫头联系不上。如果在街上碰上,春花怕是不敢相认。小艳随她妈,小时候是个单眼皮,如今成了双眼皮,是不是割出来的不晓得,总之不难看。实话实说,自从香铺流传小艳在南方挣了“不干净的钱”,小艳很少回香铺,偶尔回来看一看,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香铺很少有人见着。去年回来帮她爸妈在滨湖世纪城买房,倒是多待了几天,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是戴着墨镜口罩,大明星似的。春花只是听说,没有见过,那拉风的情景倒是可以想象。
  小艳微微一笑,说,宁总,您不认识我了吗?
  春花也笑,说,你不是小艳嘛!别叫宁总,叫婶子!
  小艳说,那不行!这是在公司,不是在香铺,得叫宁总。
  王健森微笑着点点头,看了看柳丽,柳丽也点点头。
  春花拉着小艳的手,向王健森和柳丽介绍。小艳大大方方,一一打招呼。面试正式开始,王健森和柳丽分别问了几个问题,小艳对答如流。春花没有问,一直盯着看,看小艳的表现,也看王健森和柳丽的反应。本来说好面试每人十五分钟,结果小艳跟三位聊了个把钟头。最后,春花看了看王健森和柳丽,王健森和柳丽都点头。春花心里有数,对小艳说,小艳,先到这吧,回头等我通知!小艳站起来,一一打过招呼,转身出门前,还把用过的纸杯收起,放进门边的垃圾桶里。王健森满意地点点头,说,春花,这丫头真是香铺出来的?春花说,按辈分,她得叫我婶子!王健森说,看不出来啊!柳丽说,王总,你什么意思?别看不起香铺,我也是香铺的!王健森马上解释,说,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个小艳好像见过大世面,不简单!春花说,这丫头在南方打工,前后十多年!柳丽说,说起来,我跟她家有缘,先租她家的房,后买她家的房。虽然没见过,听她爸妈说过好多回,这个丫头要强得很,在南方打工,吃过不少苦!王健森说,从气场上能看出来,这丫头憋着一股劲!柳丽有些感慨,说,女孩子做事难啊!做不好,人家说你无能无才;做好了,人家说歪门邪道,总之免不了闲话!王健森点点头,说,我建议用她。柳丽点头表示赞同。春花稍一迟疑,想了想,说,等我找她聊聊再定吧。柳丽笑了,说,春花,办事风格变化不小嘛,过去风风火火,现在稳当多了!春花指了指王健森,说,嗒!还不都是他逼的!王健森听罢哈哈大笑。
  这些日子,因为忙着新酒楼的开业,春花把饭店的事全都交给了向阳。从做小饭馆到开大酒楼,这个步子迈得不小,春花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好在向阳对饭店的事务早已经熟悉,春花倒也放心。这一天,春花抽空去饭店看看,一进门,没看见向阳,却见小芸坐在吧台前,哼着小曲,对着小镜子描眉画眼。见春花突然来了,小芸有点慌张,赶紧站起来,一边打招呼,一边拿起抹布干活。春花问向阳在哪,小芸支吾半天说,要账去了。这几年饭店收了好多白条,公家私人都有,向阳一直在讨,只是要钱比挣钱还难,跑了不少冤枉路。春花说声晓得了,就去后厨找春风。春风见春花来了,把饭店的情况简单说了,春花心里有数,就问向阳去哪里了。春风说,康跃进打过电话来,急吼吼的,可能是三缺一。春花有点不高兴,我这边忙得盯不开眼,他倒是有空去打牌,太不像话。春花马上打向阳的手机,连打三遍都是关机。春花恼火,于是出门去找。
  往常,向阳偶尔也打打牌,春花一般不管。人总得有个乐趣,驴累了还要打个滚嘛,何况一个大男人?香铺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打牌成了好日子的注脚。在香铺,说打牌其实就是赌钱,或大或小,输赢先不论,敢不敢赌是检验有没有钱的标准。换句话说,敢赌说明日子过得不错,反之说明混得倒板。向阳在香铺混得可以,无须检验,所以大小牌局,都会有人邀他。向阳好脾气,只要有空,一般都给面子。不过,向阳近来打牌的次数越来越多,上瘾了似的,春花即便再开明贤惠,也不能不管了。
  康跃进的茶楼名叫“南门茶馆”,在滨湖世纪城第一期最西头,和香铺不过一路之隔,春花陪柳丽和王健森一起去喝过几次茶,虽说不大,倒也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尤其是他家的明前毛峰,王健森赞为正宗。春花对茶没研究,只当来捧康跃进的场了。从自家饭馆到的模样茶馆并不算远,春花悠悠晃晃就到了。进了茶馆,才一上楼,对面茶座里传来向阳的笑声,接着是康跃进的笑声。春花当下心里盘算,正好抓个现形,借机收拾收拾向阳。没承想推门一看,就康跃进和向阳两个人在说话,并没打牌。康跃进一惊,向阳也一惊。向阳说,你怎么来了?春花盘算落空,有点失望,说,我怎么不能来?康跃进开玩笑说,春花,来查岗还是抓赌?春花反应快,马上说,我哪有那份闲心?我来找小艳!康跃进说,哎呀,来得真巧,我请向阳来,就为那丫头的事,快坐快坐!春花一听,只好坐下来。康跃进添上一只杯子,斟上茶,慢慢叙了起来。
  康跃进找向阳确实是为小艳的事。虽说是远房兄弟,毕竟是康家人,康跃进对向阳说了实话。小艳在南方打工,并不是像传说那样做了人家的“二奶”,更没有挣“不干净”的钱。小艳到南方后,在一个广东老板开的粤菜馆打工,因为聪明能干,很受老板赏识,一步一步,从服务员到领班,又从领班到大堂经理,一直升到店长。老板是个中年人,因为跟老婆关系不好,又跟小艳走得近,结果就传出闲话。小艳也要面子,听不惯闲话,几次提出要走。老板开了三家店,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就一再挽留,并答应给小艳股份。小艳好强,心也善良,只好留下来。去年,老板的老婆带着娘家人,突然来到店里,把小艳打了一顿,还拿硫酸毁她的容,所幸伤害不大,事情闹到公安局。老板为了稳住大局,只好同意小艳离开,私下里给了小艳一笔钱,数目不小,算是分红,也算是补偿。小艳心气高,只拿了自己的工资,一分钱补偿也没要。为这事,小艳发誓要干出名堂来,先去韩国整了容,又在深圳一家大酒店学习半年,准备大干一场。不巧的是,小艳她妈身体查出毛病,小艳只好回来陪着。本来,小艳想自己开酒楼,可在滨湖世纪城买了房子后,积蓄不多,只好等待机会。幸好春花要开大酒楼,康跃进两口子就劝小艳报了名。小艳参加面试后,没有结果,生怕春花两口子听信流言,不给小艳这个机会。想来想去,康跃进就请向阳来,想走走后门。
  小艳的故事让春花一惊,不禁对小艳刮目相看,当即说,跃进哥,回去跟小艳说,只要她不嫌弃,我们就用她!康跃进说,哎呀,太好了,我打电话,让她来好好谢谢你!春花拦住,说,这事不能急,还有两个股东,明天让她到我办公室一起谈!康跃进好激动,上去要拉春花的手。春花看了看向阳。向阳拉了一下康跃进说,都是一家人,春花是婶子,还能亏待她?康跃进于是缩回手来,搓了又搓,才想起给春花倒茶。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时候不早,春花和向阳回饭店。一出门,春花就问,你手机怎么关机?向阳一下子想起来,赶紧掏出手机,一边开机一边说,跃进哥找我谈事,老有人打电话,说是三缺一,我怕不好回绝,只好关了手机。春花一听,也就信了。就在这时,向阳的手机响了,向阳一看是饭店的电话,马上接了。小芸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向阳,春花找你去了,你要当心啊!向阳一听,说了声晓得,马上把电话挂了。春花问,哪个?向阳说,小芸。春花说,什么事?向阳有点慌,说,饭店上客了!春花不说什么,冲着向阳冷笑。向阳说,你看你,笑得好有内容,不信你打过去问!春花一把抢过向阳的手机,把电话回拨过去,向阳想拦也来不及。果然是小芸接了电话,春花不吭声,打开免提。小芸语气关切,说,喂喂,春花找到你吗?我跟你讲,你要当心,她好生气!春花翻了向阳一眼,向阳一脸无辜,冲了电话大声说,晓得了晓得了,我和春花在一起呢!话音才落,小芸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本来,向阳以为这一回春花饶不了他,不闹个鸡犬不宁,也闹个昏天黑地。不料春花把手机还给他,冲他笑一笑,大大咧咧拍一拍他的肩膀,像个领导似的,转身就走。向阳愣了一愣,追上去解释,一直追到老牌坊下,春花才站住。向阳说,春花,你别乱想,我跟她真没什么,我可以对着老牌坊发誓!春花叹口气,语重心长,说,康向阳同志,你记住,你不是那个粤菜馆的老板,小芸也不是小艳,好自为之吧!说完,又快步走了。向阳追上去,说,你看你,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要不这样,回去我把她开掉!春花突然笑了,说,瞧你那倒板样,谅你有贼心没贼胆!向阳说,那你不是不放心嘛!春花说,如果有什么,她不在眼前,也在你心里。如果没什么,就算在你眼前,又有什么关系?向阳挠挠头,说,这话好绕人,还是说明白些!春花恨得直咬牙,朝他屁股狠踢一脚,说,明白了吧!向阳捂着屁股,还是稀里糊涂的。
  第二天,按约定,小艳提前十分钟到春花办公室,一进门,不由分说,把桌椅都擦了一遍,连茶杯也添上水了。春花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满意。等到柳丽和王健森来了,茶水不烫不凉,刚好可口。之前,春花跟柳丽和王健森分别沟通过,决定用小艳,关键是谈待遇。是人才,待遇高不要紧;不是人才,不要钱也不能用,这是三个人的共识。本来,根据行情,三个人商定一个谱,春花以为这样的高薪,怕是小艳不会不满意。
  小艳果然见过世面,提到待遇,也不客气,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对年薪的数目,小艳满意,但是提出一个方案,三年内不拿钱,将年薪转成股份,股份多少按比例来定。这个提法有新意,王健森同意,春花不同意。
  实事求是地说,春花不同意小艳提出的薪转股方案,不为别的,是嫌股东太多太杂,往后她说话不灵光。况且,如今有了柳丽和王健森这两个股东,已经让春花多少有点不适应,过去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向阳有没有意见,只要她一拍板,事实定了。如今大小事都要商量,让她心里不太爽。柳丽和王健森劝春花,春花还是不同意。王健森没办法,搬出合作协议中“用人和投资的建议权”的条款。本来,春花以为柳丽会站在她这一边,没想到柳丽支持王健森,同意薪转股。因此,春花对柳丽就有点不高兴。
  毕竟是朋友,又是股东,不高兴不好当面说,只好回家商量。春风支持薪转股,说人多力量大,风险共担更有保障。宁万三本来不想插嘴,可是又忍不住,说,伢哩,一个饼都给你吃,不一定能吃饱。要是一筐饼,你一个饼上咬一口,肯定能吃饱!春花一听,晓得宁万三又使用他的“两大法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勉强同意了。
  谢家菜酒楼于8月8日开业。日子是春花定的,说是图个吉利。这事无伤大局,柳丽没说什么,王健森也没说什么。不出所料,开业后生意火爆,天天满座,顿顿排队等台。虽说生意忙,店内却井井有条,春花观察过多次,小艳这个店长非常了得,管理酒楼确实有一套,待人接物,自然洒脱,安排工作,行云流水。尤其穿上职业装,小艳更是显出光彩,一个微笑,一个手势,一个扭身,又像设计又自然得体,站在暗处都能发出光来。春花不禁感慨,看来这丫头当年在南方一定风光,被人家看成威胁赶走也是必然。要是早几年她在香铺开饭店,我春花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于是暗暗佩服王健森和柳丽的眼光,甚至连春风一起也佩服了。
  酒楼生意火爆,在香铺自然成了新闻。康老久去接康康放学的时候,忍不住去看,见有人排队坐着等台,很不理解。不就是吃饭嘛,值得受这个罪吗?宁万三天天去,看着有人排队等台,高兴得不得了,跟大铃铛一起远远地数人头,最多一回数了六十一个,还有几个坐在车里没下来,不然超过七十也说不定。这个纪录,宁万三引以为豪,经常在老牌坊下宣传,说春花和春风如何如何厉害,当然也忘不了顺便吹一吹自己教子有方。康老久晓得他爱吹牛,很听不惯,本想跟宁万三抬杠,又一想春花是自家儿媳,春风是康康舅舅,都跟自己有关系,巴望他们都好,也就忍住了。



  45.高架
  
  入秋,阴雨连绵大半个月,家家户户墙根湿漉漉的,一夜之间冒出好多小蘑菇。老牌坊底座上的青苔也厚了一层,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雨下得太久,老牌坊四周出现几处凹陷,汪着积水,镜子似的映出老牌坊的身影,以及天上的云。对这一情景,康宁博士记忆犹新。那时候,他和几个小伙伴常在老牌坊下玩水,常常搞得浑身湿淋淋的,回家没少挨骂。不过,康宁博士承认,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惜一去不复返了。
  天一放晴,老牌坊下聚了好多人,晒晒霉气,互通消息。几天前,有消息说,香铺要拆迁了。这个消息不知从何而来,不过依据还是有的。报纸上写得一清二楚,市政府发布消息,将围绕开发区建设两座高架桥。巧的是,这两座高架桥都经过香铺,一东一西,相对而立。报纸上说,两座高架如同两架彩虹,将在开发区留下美丽的倩影。宁万三在报纸上看到规划图,说那不像两架彩虹,像两个篱笆,生生把香铺围住了。康老久没听明白,问什么彩虹什么篱笆。宁万三好为人师,找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给康老久看。康老久看了,说,嗒!明明是一双大手,怕是要掐住香铺的老颈嘛!
  篱笆也好,大手也罢,总之两座高架建设定下来了。进入“十一五”的开局之年,脂城进一步扩大开发区的规模,推动开发区升级,这两座高架就是交通保障,就是信心的体现,就是希望的彩虹。香铺人不大关心升不升级,也不大在乎信心和希望,只想晓得这两座高架能为香铺带来什么好处。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只可惜谁也说不清。宁万三也说不清,但喜欢发表意见,说,改革开放嘛,黑猫白猫嘛!有人说,嗒!又是黑猫白猫,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宁万三说不出新鲜,不等于没有新鲜。一夜之间,“拆迁”成为老牌坊下的热门话题,说是为两座高架让路,为经济发展护航。其实,自从开发区成立以来,有关香铺拆迁的消息传说不断,每一次都传得邪乎,每一次都吊足胃口,每一次都落空。唯独这一次传得猛,传得快,传得给力,听起来好像板上钉钉了。说实话,眼看着周围村庄一座座陆续拆迁,又听说一拆就拆出多少百万千万级的富豪,香铺人多少有点眼馋,有点不满,有点恨命运不公,尤其是年轻人。康宁博士在后来的调查和访问中也证实了这一点。
  在香铺,“拆迁”这个消息带来两种反应。一种来自年轻人,觉得天上终于掉馅饼了,终于砸到自己头上了。一旦拆迁成功,不仅可以拿到一笔拆迁补偿款,还能搬到安置小区,毫不费力地奔上小康道路了。有人开始打起小算盘,拿到拆迁补偿款,先去港澳游还是新马泰,先买小轿车还是先买几大件,总之谋事在先了。另一种来自以康老久为代表的老家伙,坚决反对拆迁。祖祖辈辈住香铺,拆掉香铺迁出去,跟老祖宗没法交代!话又说回来,一旦拆迁,老牌坊怎么办?香樟桂花怎么办?青石铺就的香街怎么办?
  最可气的是,有人偏了几句顺口溜:“不羡皇帝不羡仙,只羡墙上画个圈;拆字写在圈里边,家家户户尽开颜。”康康和伢们也学会了,张口就能背出来。康老久好气愤,跑到老牌坊下,追查作者,查来查去,没有头绪,最后目标落在宁万三身上。宁万三坚决不承认,说一听这词就不是我宁万三的风格,肯定是年轻人干的!康老久找不到碴,就站在老牌坊下骂,嗒!下贱!家都被拆了,还好意思尽开颜,简直就是不要脸!
  其实,打心底说,宁万三也不赞成拆迁,这一点又跟康老久保持高度一致。两个老冤家有了共同语言,不再抬杠,召集一帮老家伙,集合在老牌坊下商量对策,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好主意。宁万三说,说到底,共产党为人民谋利益,为老百姓说话,咱得依靠共产党!康老久说,那咱就依靠共产党,实在不行,咱上访!老家伙们都赞同,说当初搞开发区,田被征了咱没话说,如今为了两座高架要拆咱的家,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咱香铺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根扎得好深哩,拆迁等于斩了根,岂不成了盲流!
  那个秋天,在香铺和桂香一起飘散的,还有康老久这帮老家伙不安的情绪。桂花越香,这帮老家伙们的情绪越是激动,天天聚在老牌坊下开会,康老久和宁万三分别代表各自家族表态,然后还要一一表态。康老久做事一向求稳,说口头表态不牢靠,让宁万三做了一个表,每个人都要签字,不会写字按手印,搞得好像加入什么帮派似的,郑重得很。没几天,拆迁的消息传得越来越躁,老家伙们的情绪也越来越涨,经过康老久和宁万三几天的串联密谋,老家伙们终于行动了。行动前,康老久和宁万三带领这帮老家伙在老牌坊前焚香发誓,一切行动听指挥,一旦行动,不得反悔。
  春花得知康老久和宁万三带头上访的时候,正在盘点酒楼上个月的账目。算下来,收入之高,大出意料,照这样下去,最多两年,就可以收回本钱。更让春花高兴的是,小艳成了股东,甚是用心,把一个月来酒楼出现的大小问题都搜集起来,写在一个本子里,一条一条,一目了然。不仅如此,小艳还准备好相应的解决办法。春花一高兴,心里就装不住事,趁上洗手间的时候,打电话与柳丽分享。柳丽当然也高兴,借机奚落春花当初拒绝薪转股的事。春花晓得错了,当下脸就红了。柳丽怕她误解,又反过来安慰她。春花假装生气,要求柳丽陪她喝几杯。柳丽晓得春花为酒楼忙了几个月,确实不容易,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于是便答应了。
  就在这时候,春花的手机响了。开发区信访办打电话来,让她赶紧去领人。到信访办领人意味着辖区有人上访,有人上访意味着她的工作失职。更何况带头上访的一个是康老久一个是宁万三。春花一听,脑瓜嗡的一声,小便吓回半截儿,手机差点脱手掉进马桶里。
  秋阳高照,又是大中午,春花赶到开发区信访办的时候,又急又累,口干舌燥,嗓子里冒烟。远远看见街道办的黄主任正满脸赔笑,给一帮老家伙发矿泉水,一人一瓶,发到康老久时,康老久不接,宁万三倒是接了,拧开盖就往嘴里灌,看上去口渴得不行。春花疾步快走,来到近前,又发现一帮老家伙身上都挂着一条白布带子,上面写着字,看笔迹是她爸宁万三的“杰作”。康老久身上挂的是“保卫香铺!”,宁万三身上挂的是“香铺是我家!”,宁歪嘴身上挂的是“救救香铺!”。春花又气又恨,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将宁万三身上的白布条扯下来。因春花下手太重,加之白布条缝得太紧,硬是把宁万三身上的灰布褂子撕个大口子。宁万三正想发作,扭头见是春花,忙撤身躲到康老久身后。
  春花说,你们这些老人家,吃饱了撑得慌,跑到这来搞什么?一人背条白布,不怕人看笑话?!康老久说,笑话?家没有了才是大笑话!春花不好跟康老久顶嘴,只好催宁万三,说,走走走,赶紧回家!宁万三有点怵春花,想走又不敢走,正在犹豫。康老久突然一声断喝,我看哪个敢走!宁万三马上站住了。春花的脸登时涨得通红,终于憋不住,对康老久说,爸,您要是这样,我不得不说您了。您可晓得你们在干什么?康老久说,上访!春花说,好好的日子过着,上什么访?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康老久说,嗒!香铺马上要拆迁,这怎叫没事找事?难道非要等拆得家都找不着再来喊冤啊?春花说,您老人家听哪个说香铺要拆迁?康老久说,香铺哪个不晓得?你年纪轻轻,耳朵不好使吗?春花说,爸,那都是谣言,谣言您也信?!康老久说,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信了总比不信强!春花被气得一时接不上话,只好死拉着宁万三走。
  这时候,黄主任拿着矿泉水过来,先把春花批评一顿,说,春花,别跟老人家抬杠,有话好好说嘛!先不说有没有香铺拆迁这回事,合理的上访也是法律允许的!康老久见黄主任替他说话,心里得劲,接过水来,喝了几口,说,黄主任,你给个实话,到底香铺拆迁不拆迁?黄主任说,老人家,至今为止,我们没有接到上级通知!宁万三说,真要是谣言,倒是好事,那我们就放心了,回吧回吧!康老久还不动,问,黄主任,万一香铺真要拆迁,你一定要把我们的意见反映上去,跟上级说,香铺好几百年了,不能拆!黄主任说,放心吧,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们都记下了,一定反映上去!康老久不放心,让宁万三拿出纸和笔,让黄主任写个保证。黄主任犹豫一下,还是写了。宁万三看过,冲康老久点点头。康老久也点点头,冲老家伙们一招手,老家伙们纷纷摘掉身上的白布条,跟着康老久一路回香铺去了。
  回香铺的路上,春花余怒未消。街道办黄主任不仅批评了她,还提出警告,差点把这次上访上升为“群体性事件”,要她写出书面检查,追查谣言的来源,防微杜渐。自从当上社居委主任,春花已经挨了两次批评,都是因为康老久。春花向来好强,觉得很没面子,由不得不生气。一是恨自己疏忽,没有及时发现苗头,把问题扼杀在摇篮里。二是气自己摊上这么一个公爹,结婚前两个人就犯冲,嫁过来摩擦不断,难道“遗传”了她爹的命运,这辈子跟康老久也成了“冤家”?!
  正走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向阳。若是别人倒也罢了,一见是向阳的电话,春花心头腾起一股莫名之火,就想冲着向阳出出心中这股恶气。谁让你向阳是康老久的儿子呢?没有你向阳,我春花怎么有这么个公爹呢?不有这个公爹怎么会挨批评呢?想到这里,春花有点莫名冲动,有点死不讲理,有点胡搅蛮缠,拿起电话就要喊,不料话还没说出口,只听向阳带着哭腔嘶喊,康康不见啦!春花一听,先一愣,接着小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康康确实找不着了。
  康、宁两家都慌了神,炸了锅似的,慌成一片。学校的说法是,一般情况下,每次放学后,由班主任把学生送到校门口,交给家长。康康的情况特殊,有时是外公宁万三接,有时是爷爷康老久接,有时是外婆大铃铛接,有时自己走到小区大门口春花的酒楼去。中午放学后,康康跟班主任说,今天外婆来接,可是等了半天,外婆没来,康康就跟班主任说,他自己去妈妈的酒楼。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班主任就同意了。至于到没到酒楼,或者到了酒楼之后又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酒楼的说法是小艳提供的。康康自己到酒楼来过多次,应该不会迷路。每次来,不管春花在不在,都是小艳安排他吃饭,吃完饭安排在办公室午睡,到时候喊他起来去上学,从来没有耽误过。问题是今天中午根本没有看到康康过来。这一点,酒楼的其他员工也能证明,也可以调大门口的监控视频求证。
  事已至此,大铃铛无话可说,自然成了罪人,哭得稀里哗啦,闹着喊着不想活了。这天一大早,因为宁万三和康老久要去上访,特意安排大铃铛去接康康。大铃铛答应了,没到放学的时候,早早就到学校门口候着。这时候,一个卖保健品的小伙子过来搭讪,先夸大铃铛五官饱满必是有福之人,又“诊断”出大铃铛眼圈发暗想必肾气不足。大铃铛一直腰不好,年轻时开始酸痛不断,听他说得有理,信以为真,就想买他的保健品。因为走得急,没有带钱,又见时间还早,大铃铛就领着小伙子回家取钱。买了保健品,小伙子又“诊断”出大铃铛走路步碎,定是关节不好。大铃铛确实一到阴雨天膀子疼,自然相信。小伙子就“免费”用电磁治疗仪给她治膀子,一治就是半个钟头,等她赶到学校时,康康早已不在那里了。
  宁万三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抬腿想踢了大铃铛两脚,不料身子一晃,差点跌倒,赶紧捂着胸口,生怕心脏的“搭桥”塌了。春花像只发疯的母老虎,跟谁都发火。向阳不晓得怪谁,四处打电话,喊得嗓子都哑了。康老久也很自责,不再吭声。只有春风倒还冷静,马上报警。
  警方接到报案,随即赶到,问明缘由,分析出几种可能。一是康康跟别的伢们跑出去玩了。伢们玩心大,疯够了自己就会回来。二是康康可能遇上人贩子,被人下了迷药带走了。这种事新闻报道过,并不稀罕。三是方圆之内都晓得春花开饭店多年,如今又开了大酒楼,树大招风,惹人眼红,遂起歹念,绑架康康讹钱。另外,还有报复作案、变态狂作案、娈童癖作案等可能。凡此种种,除了第一种可能,其他都不是好事。一家人顿时麻爪,不敢耽误,分头去找。



  46.大湖
  
  大湖是香铺人对雷公湖的另一种称呼。之所以这么叫,除了周围还有几个湖都比雷公湖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表示敬重。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雷公奉玉皇大帝之命降妖除魔,追到香铺附近,用他的紫金锤镇压了妖魔,也砸出这个大湖,因此得名雷公湖。在香铺,三岁的伢们都晓得这个故事。然而故事毕竟是故事,不可当真。其实,地质研究早已有定论,雷公湖的形成是地壳运动的结果,那时候人类也许还没出现,至于香铺这个小小的村子,当然更不用提了。关于雷公湖的历史人文,康宁博士曾有专门的著作,不再一一,就此略过。
  雷公湖东南方向有座小岛,形同一枝荷叶,故称荷叶洲。洲上有座雷公庙,建于明代,历来香火旺盛。近年有家公司依托雷公庙,把小洲打造成荷叶洲景区,吃喝玩乐,样样都有,生意相当不错。
  自从离婚后,小芸没少到荷叶洲来,少说也有七八次。不是因为喜欢游玩,而是相亲。至于为什么相亲非得选在这里,小芸也说不清,总之人家约好,她来就是。前天,家里又来电话,说有人介绍一个小老板,人不错,务必见一见。本来小芸相亲相得伤伤够够,不想见,可是又怕父母埋怨,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去见。小芸不愿相亲的原因很多,高不成低不就,总之说不清楚。如今又多了一条,只要一提相亲,就想到向阳,好像向阳给过她承诺似的。这个想法有点作孽,小芸也晓得不好,只是无法从心头驱除,难为得只骂自己不要脸。
  头天晚上下班前,小芸跟向阳请了假,没说去相亲,说回家看看爸妈。向阳答应了,还给她带上两箱饮料。小芸不要,向阳非要给,说本来就是亲戚,算是一点心意,小芸就收下了。自从大酒楼开业之后,春花很少来饭店,向阳成了绝对的一把手,时不时给小芸带着东西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小芸骑着电瓶车,驮着饮料回家一趟,下午去荷叶洲相亲。在雷公庙前老槐树下,小芸见到那个小老板。说实话,比起过去相过的对象,这个小老板没什么特点,长相还说得过去,个头不高,粗手粗脚,一看就晓得是个卖劳力的人。小老板自我介绍姓蒋。小芸就笑,称呼他蒋老板。蒋老板也笑,说是小老板。开始,两个人坐在石椅上,看着湖面聊天,都有点不好意思。小芸相亲有经验,这一回却没法进入状态,眼前晃荡的全是向阳的影子,心里乱糟糟的,所以很少说话。蒋老板倒是能说,说他如何挣钱如何花钱将来如何打算。小芸脸上堆着笑,像说相声的捧哏一样,不是点头,就是嗯啊,难为得要死。就在这时候,蒋老板接到一个电话,说工地上出点事,必须马上去。小芸正想解放自己,一边催他快去,一边将蒋老板送到他的面包车前。蒋老板一拉车门,小芸看见车里堆满大大小小的工具,电锯钉枪三角尺,样样都有,便晓得他是个搞装修的。
  天色尚早,小芸一个人在荷叶洲逛了一圈,无滋无味,又去雷公庙烧了三炷香,出门一看,已是傍晚时分。本来,小芸想回家把相亲的情况跟父母说一说,又一想说了反倒给父母添堵,索性直接回香铺,正好能赶上晚上上班。
  从荷叶洲到开发区有两条路:走大路要绕远两个弯,远十几里路;走小路要从湖滩斜插过去,然后翻过拦洪堤,再上新修的环湖大道,近便不少。小芸走惯了小路,骑着电动车穿过湖滩,一路下来,倒也顺当,翻着拦洪堤的时候,见前面一个小孩在哭,以为谁家伢们放学路上跟人打架了,近前一看,竟然是康康。
  康康认出小芸,马上不哭了。小芸问他怎么在这里,康康说迷路了。小芸问家里晓不晓得他在这里,康康摇头。小芸晓得向阳一家一定急疯了,马上打电话给向阳,一连打了三遍,向阳都没接,打第四个的时候,电话通了,接电话的却是春花。
  春花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小芸,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一家找康康急得要命,你还打电话骚扰向阳,你还是不是人,还要不要脸!
  小芸明白春花误解,又晓得春花的性格,怕是插不上嘴解释,只好把电话按了免提,递给康康。
  康康对着电话说,妈妈,是我。
  春花说,康康,我的宝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康康说,我在大湖边。
  春花说,大湖?你怎么在大湖?是不是有人绑架你?是不是?!
  康康说,不是,是我自己迷路了,正好碰到小芸阿姨!
  向阳这时接电话,说,康康,让小芸阿姨接电话。
  康康把电话递给小芸。
  小芸对着电话说,康康没事,过一会我送他回来!
  向阳说,小芸,对不起!春花的脾气你晓得,她说的是气话,你千万别生气!
  小芸一笑,说,晓得!
  康康回来了,皆大欢喜。大铃铛松了一口气,像捡回一条命,冲着老牌坊咚咚地磕头,宁万三拦都拦不住。春花把康康搂在怀里,再不舍得松开,生怕别人抢了去似的。一家人围着康康,你一句,他一句,问了半天,才弄清康康去大湖的缘由。
  康康到大湖边去,是为了贝壳。
  说起来,康康并不是第一次去大湖。康康第一次去大湖,还没上一年级。那一次爷爷康老久带他去大湖边剜野菜,剜什么野菜,康康记不得,只记得大湖臭气刺鼻。当时,大湖里长满蓝藻,一团一团,一眼望不到边。湖边漂满塑料袋饮料瓶方便盒,还有一条花裤衩。爷爷愁眉苦脸,坐在湖边叹气,说好好的大湖被糟蹋喽!康康记得爷爷当时骂了一句,猪弄的!康康看出来,爷爷很生气。
  康康再一次去看大湖是去年夏天。那天,康康听说去大湖,觉得没意思,就不想去。爷爷说带他去寻找宝贝,康康就同意了。这时候,大湖已经得到治理,没有什么臭味,湖水清清,水天一色,远远一望,一群水鸟飞来飞去。爷爷笑了,指着水鸟,一句接一句地骂道,猪弄的,都回来了,猪弄的,都回来了!骂完了,爷爷就笑,笑得康康莫名其妙。原来爷爷高兴也要骂脏话,真不像话!
  那一次,康康问爷爷大湖边有什么宝贝,爷爷一会说大湖的水就是宝,一会说大湖的鱼是宝,一会又说大湖的空气也是宝,把康康说得稀里糊涂。康康不高兴,追着爷爷问到底要寻找什么宝,爷爷支吾半天也没说明白,康康理解一定是贝壳。因为大湖就像大海一样,语文老师说大海是贝壳的故乡。不过,遗憾的是,那天突然下起大雨,什么宝贝也没找到,康康就跟着爷爷回家了。不过,康康却把这个愿望记下了,将来自己去大湖边捡贝壳。
  这天中午放学后,康康没有等着大铃铛,直接去了酒楼,才到酒楼楼下,闻到隔壁面包店里的香味,便用外公宁万三给他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大面包。康康买了面包,并不去酒楼,而是坐在路边的樟树下,一边吃面包,一边看着远处的雷公湖。天气晴好,湖面一层轻雾,水波一层一层,像一页一页地翻书。康康看着看着,想起语文老师讲的小贝壳的故事,想到小贝壳的故事就想到李紫薇。
  李紫薇是康康的同桌,跟康康关系最好。别的同学欺负李紫薇的时候,李紫薇就来求康康保护。康康最喜欢保护李紫薇,所以每次都把别的同学打哭,为此挨过好多批评。李紫薇说要和康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康康说一定要保护李紫薇一辈子。为此,两个人拉过钩,一辈子不能变的。
  康康还喜欢在李紫薇面前吹牛。只要他吹牛,李紫薇就相信,睁着一双大眼睛,崇拜地看着他,不停地鼓掌。这时候,康康最来劲,发誓一定给李紫薇捡来一个金贝壳。本来这是两个人的小秘密,李紫薇一兴奋,把消息透露出去,一下子就在全班传开了。全班同学都晓得康康要给李紫薇一个金贝壳,如果康康搞不到金贝壳,在全班同学面前就太没面子了。李紫薇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康康,你一定会给我一个金贝壳对不对?康康张口就说,一定!李紫薇高兴得要命,说,康康你最棒!李紫薇说这话的时候,冲着康康竖起两个大拇指。李紫薇的大拇指又白又嫩,像两根豆芽一样,闪闪发光。
  一定给李紫薇一个金贝壳!这个想法很给力,康康像充足电似的,朝着雷公湖走去。本来,康康记得跟爷爷一起去大湖,路途并不远。可如今正在修高架,原来的路被封闭,四周又被挖得面目全非,康康只得挑路走。明明看见湖水蓝汪汪的,就在眼前,走了半天还有好远。康康有点泄气,但是一想到李紫薇的大眼睛,浑身就来了力气,走啊走,终于来到湖边。只是康康不晓得,秋后湖水枯瘦,露出一湖滩的石子,根本见不到贝壳的影子。
  康康的性格随春花,劲头上来,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于是康康下了湖滩,找啊找,扒啊扒,忙了半天,一个贝壳也没找到。不过,在一堆乱石子里,康康找到一个半透明的东西,半环形,像个小动物勾着头,觉得有趣,便装了起来。
  毕竟是孩子,玩着玩着,康康累了,爬到湖边的堤坝上歇一歇,不留神瞌睡来了,头一歪就睡着了,等到被凉风吹醒,已是傍晚。康康当时有点怕,既怕老师批评,也怕爸妈骂,于是赶紧跑。湖滩广大,看上去四处都一样,康康跑着跑着,便迷失方向,顿时急得直哭,这时候,正巧碰到路过的小芸。
  不管怎么说,康康平安回来得感谢小芸。向阳把感谢放在心里,跟小芸没有太多客气。春花晓得冤枉了小芸,当面道歉又张不开嘴,就包了两千元钱的红包,让向阳给小芸。小芸说什么也不要,冲着春花笑,把春花搞得浑身不自在,像钻进稻糠堆里似的。小芸临走的时候,抬起手来跟康康说再见,嘴里喊着康康,眼睛却看着向阳。向阳当然也看见了,不好意思跟小芸对眼光。春花倒是大方一回,说,向阳你送送小芸,天怪黑的。向阳正要动身,小芸马上说,别别别,几步远的路,都不要送,你们一家好好亲亲吧。
  康老久晓得康康回来了,摸黑来看康康。康康一见爷爷,从春花怀里跳下来,把在雷公湖边捡到的那个亮亮的石头拿出来炫耀。康老久抱着康康,一声没吭,眼泪早就流了出来。向阳头一回见父亲流泪,心里一阵发酸。康康不懂事,一个劲地让爷爷看他的宝贝。康老久揩了揩眼泪,拿起那块石头,对着灯看了看,说,宝贝啊,真是宝贝啊!向阳说,嗒!宝贝什么?也就是块石头!康老久脸一拉,说,保佑康康回来的,就是宝贝!向阳一听,没再说话。康康调皮地一笑,说,这个宝贝送给爷爷,保佑爷爷长生不老!康老久摸摸康康的头,接过石头,在身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晚上,康老久许久睡不着,拿出那块石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找来一根红线绳系上。第二天一大早,康老久早早起来了,非要送康康上学。路上,康老久拿出那个宝贝,挂在康康的脖颈上。康康不要,非要送给爷爷。
  康老久说,康康听话,老祖宗说,这个宝贝跟康康有缘,一定要康康戴上。
  康康说,爷爷见到老祖宗了?
  康老久说,夜里,爷爷做了个梦,梦到老祖宗了。
  康康说,真的?老祖宗长什么样?
  康老久说,老祖宗长得跟爷爷一样,多了白胡子和白眉毛!
  康康说,那不是老寿星吗?我在电视里看过!
  康老久摇头,说,老祖宗就是老祖宗!
  康康说,老祖宗能说话吗?
  康老久说,当然!老祖宗说,康康这伢乖,捡个宝贝!
  康康问,老祖宗说没说,这宝贝叫什么名字?
  康老久想了想,说,唉!老祖宗年纪大了,忘性也大,记不住叫什么。总之,这是个宝贝!
  康康说,爷爷,我晓得了!



  47.璜
  
  在香铺,第一个说康康脖子上戴的石头叫“璜”的是齐刚。
  齐刚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正在孙和平的“香港发廊”里,排队等候理发。齐刚的头发越来越少,少得孙和平都不好意思下手去理,更不好意思收钱。齐刚的头发脱落不是“地方包围中央”,而是一小撮一小撮,零星分布,旱地插秧似的,毫无规则。不过,齐刚每月一次理发,却从不含糊。
  孙和平的“香港发廊”早已搬到滨湖世纪城,档次高了,项目多了,收入自然增加不少。除了原来的两个徒弟理发,又招了三个女孩做美容美体,生意好得很。康老久来看过几回,觉得剃头的地方装潢得又是灯光,又是镜子,简直就是糟蹋东西。不过,孙和平说每个月的收入翻了几番,康老久便无话可说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老话说得一毫不错,如今这世道,明明晓得要薅毛,偏偏羊愿意,这事到哪讲理去?最让康老久难过的是,香铺周边各大小区都开了大型超市,百货齐全,价格便宜,动不动就打折促销,害得红梅商店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连亏几个月。没办法,上个月红梅关掉商店,过来给孙和平帮忙,正在学习美容手艺,倒是满意得很。康老久满心不如意,又不能看着红梅做亏本买卖,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安安心心带康康了。
  自从上次康康走丢之后,康老久和宁万三认真研究了一个方案,轮流值班,一人一周,严格执行。春花和向阳确实忙不过来,只好把康康交给两个老家伙。不过,两个老家伙当面做了保证,绝不会再出纰漏。春花和向阳这才放心。
  礼拜天,轮到康老久带康康。康老久带康康到“香港发廊”理发,正好排在齐刚后边,于是就坐下来等。齐刚正好看完当天的报纸,一抬头看见康康脖子上挂的那块石头,非要取下来看看。康康常去外公宁万三家玩,跟齐刚混得熟,爽快地取下递给齐刚。齐刚拿着石头冲着亮光,看了又看,突然一拍大腿说,璜!这是璜!
  齐刚个头不大,嗓门却大,这一声把康老久吓了一跳。正在理发的孙和平也听见了,以为出了大事,放下手里的活转过来看。
  齐刚说,璜,肯定是璜!
  孙和平开玩笑说,齐师傅,一惊一乍的,黄什么黄?难道你也想染黄头发?
  齐刚把那块石头捧在手心,说,我说的这个“璜”,是王字边放个“黄”的“璜”!
  康老久说,这个“璜”是什么意思?
  齐刚说,宝贝啊!
  康康一把抢过来,说,爷爷早说过,老祖宗跟他说过,这是宝贝!
  康老久把康康搂在怀里,说,嗒!宝贝不宝贝,还要你说?
  齐刚认真,说,璜是新石器时代的东西!
  孙和平一听笑了,说,石头嘛,可不是新石器时代的东西!
  齐刚说,你不懂!璜是几千年前的玉器,是模仿“虹”制作的。虹你晓得吧?就是天上的彩虹。两端雕龙首或兽首花纹,像这个大小,应该是小型的璜,是佩玉!
  孙和平说,咦!没看出来,齐师傅你头发不多,学问不少嘛!
  齐刚说,你看这器形,这花纹,看上去简单,在那个时候加工出来,很不简单的!
  康老久说,照这么说,这东西是个古董喽?
  齐刚说,肯定是!往晚了说,至少是西周的!
  孙和平说,那就是说,比姜子牙还老!
  齐刚嘴一撇,说,姜子牙见了他得叫祖宗!
  康老久想了想,突然说,哎呀,你一个卖小笼汤包的,怎么晓得这些学问?
  齐刚咂咂嘴,嗫嚅半天,说,在报纸上看的嘛,我喜欢看报纸嘛!
  康老久点点头,看着齐刚,半天没说话。齐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突然转身往外走。孙和平在背后喊,齐师傅,马上就轮到你,你不理发了?齐刚说,回头再来,回头再来!
  康老久笑了笑,把那块石头给康康戴上,说,嗒!一个卖包子的,看几张报纸就胡说八道,学问是那么好做的?!
  一屋子的人都笑。康康也笑。
  康康理过发,康老久送康康回家,一边走一边想,这个齐刚,不好好做小笼包,看几天报纸,冒充有学问,竟说出什么黄呀蓝的。我康老久说那是宝贝,是哄伢们玩呢,他倒当真了,孬子!走着想着,又觉得不对劲,把那块石头从康康脖子上取下来,看了又看,嘀咕道,难道这真是宝贝?!康康说,爷爷,您不是说老祖宗跟你说过嘛,肯定是宝贝!康老久想了想,笑了,又把那块石头挂在康康的脖子上,说,对对对!老祖宗说过是宝贝,那就是宝贝!哎呀,这宝贝是康康捡来的,肯定能保佑康康考上大学,考个好大学!康康兴奋,拉着康老久跑,康老久腿脚不太灵便,一步跟不上,险些跌了一跤。
  等到春花和向阳各自回来,康老久把康康交给他们,这才放心地回香铺家中。如今香铺的康家大院,就剩下康老久一个人,显得空落。本来,向阳和孙和平都劝他搬到滨湖世纪城一起住,康老久不干,说那鸽子笼的房子住不惯,一个人在家住落个自在。向阳和孙和平晓得康老久脾气犟,再劝无用,也就不勉强了。
  走到老牌坊下,康老久见宁万三和齐刚坐在那里闲呱。齐刚嗓门大,正说璜的事。康老久听见了,装着没听见,想早点回家歇着,便有意绕过去。没承想宁万三眼尖,见康老久来了,马上站起来,说,老久,康康捡的那块石头是个宝贝,你晓不晓得?康老久见躲不过,就停下来说,你听哪个说的?宁万三说,齐师傅正在说嘛!齐刚站起来,说,是我说的,肯定是!宁万三说,你听听,肯定是!康老久说,嗒!万三啊万三,你也是几十岁的人,跟个伢们一样,听风就是雨。你也不想一想,那一湖滩的石头,宝贝就那么容易捡到?不错!我说那是宝贝,可那是为了哄康康,你也当真?
  宁万三被呛得一时答不上话,齐刚伸着老颈,据理力争,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不能不相信报纸。走,跟我来看看!宁万三说,对对!一起看看,搞搞清楚!康老久本不想去,被齐刚和宁万三一边一个架着来到宁万三家。
  大铃铛正在看电视,见两个人拖着康老久进来,以为两个老冤家又杠上了,赶紧过来劝说。宁万三摆摆手,说要研究一个大问题,大铃铛这才放心,赶紧去拿茶水。康老久和宁万三坐定,齐刚转身回自己的屋里,不多时回来,抱来一大摞报纸杂志,往桌上一放。宁万三站起来,看了看报纸和杂志。齐刚一脸严肃,从中翻出两张报纸和一本杂志,分别打开,让康老久和宁万三看。康老久晓得自己识字不多,并不去看。宁万三看了看,双手一拍,说,没错,就是这样!你看这有照片!康老久听说有照片,这才扭过头去看。果然有几张照片,跟康康捡的那块石头模样差不多。齐刚指着照片下的字,说,看看,这里写着呢,璜,新石器时期饰品!宁万三让大铃铛拿来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又看,说,就是璜,就是璜!
  康老久相信了。
  康康果真捡到宝贝了!
  康康捡到的宝贝叫作璜!
  康康捡到璜的消息不胫而走,自然成了香铺的热门话题。宁万三觉得脸上有光,在老牌坊底下开设“讲坛”,只要有人,必吹得唾沫星乱飞。齐刚收藏的报纸资料,宁万三早已研读吃透,因此吹起来自然有根有据,什么玉石文化,什么实物断代,说得有鼻子有眼。宁歪嘴说,就宁万三这水平,能上中央台的《百家讲坛》?
  康老久也高兴,不过两天,就高兴不起来了。康老久心细,生怕因为戴着璜,康康出事。毕竟世态复杂、人心叵测,由不得不考虑。这天,康老久接康康放学回到家中,就跟康康商量,把那件宝贝藏起来。康康问为什么,康老久说宝贝都要藏起来。康康不干,说宝贝戴在身上能保佑自己,藏起来就不能保佑了。康老久不好跟伢们说人心叵测的话,只好叮嘱康康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能丢了宝贝。康康大大咧咧,摆了个奥特曼的造型,表示自己威力无比,没有问题。康老久也就暂时放心了。
  春花遗传宁万三最明显的基因特征是爱说,也敢说。康康捡到璜的事,自然要经常提起。有一天,晚报记者到食品厂采访食品安全问题,柳丽负责接待,晚上陪记者来酒楼吃饭,春花应邀陪同。席间,春花就把康康捡到宝贝的事说了,柳丽也在一旁证实。记者很感兴趣,非要见识见识。春花好热闹,自然不会让人失望,让人把康康接到酒楼。记者一见康康脖子上戴的宝贝,也很兴奋,当场拍了实物照片,第二天在晚报文化版上发了一条图片新闻,题目叫《穿越六千年,一“璜”现香铺》。报纸一出来,春花甚是欢喜,多买了几份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然而,春花没有想到,就是这篇新闻,给她带来好多麻烦。
  省考古所的沈教授来找春花时,春花正在跟小艳商量招服务员的事。酒楼生意兴隆,服务员人手不足。小艳的意思是多招几个试用,采用淘汰制。春花认为用人增加开支,还是一步到位,算好为妥。小艳在南方做过酒楼,经验丰富,说先把人招来,设两个月试用期,申明试用期内不付工资,试用期一结束,合格留下,不合格走人。春花觉得不妥,人家帮你白干不拿钱,背后不骂你缺德?!小艳说,这是管理技巧,跟缺不缺德没关系,在南方都这样干!春花说,在南方这样干我管不着,在香铺不能这样干!小艳的主意被否定,自然有些不快。春花看得出来,依然坚持用几个招几个,用人就得付钱,做生意不能讨人骂!
  就在这时候,沈教授来了。和沈教授一起来的还有市文管办的崔处长。二人向春花出示了证件后,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从晚报上看到康康捡到璜的消息后,文物相关部门非常重视,派他们来调查处理。崔处长说保护文物是政府的责任,并出示文物保护法的宣传册。春花脑瓜灵光,马上明白这事不小,一边热情接待,一边派人到学校门口等着,一再叮嘱,见到康康马上接到酒楼来。
  康康来了。和康康一起来的还有宁万三。这一周轮到宁万三值班接送康康。沈教授一见康康来了,马上掏出专用手电筒,又拿出放大镜。崔处长说,小朋友,把你的宝贝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康康看了看春花,又看了看宁万三。春花说,康康,赶紧!康康往宁万三身边靠了靠。宁万三搂着康康,对沈教授和崔处长说,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春花说,人家是上级派来的,搞文物的!宁万三上下打量一下沈教授和崔处长,问,有介绍信吗?沈教授一愣,崔处长笑了,掏出工作证和执法证。宁万三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介绍信,单位开的介绍信。崔处长笑了,说,介绍信没带!宁万三说,没介绍信,不能看!如今社会复杂得很,你晓得的!崔处长有点尴尬。春花马上说,爸,人家都是正规国家工作人员,不是骗子,你就别掺和了!宁万三马上不再说话。
  春花走到康康跟前,伸出手,说,康康听话,拿出来!康康还是不动。春花怕人家看笑话,伸手拉开康康的衣领,定睛一看,康康的脖子上空空如也,不见了宝贝的踪影。春花哄康康,说,康康乖,拿出来吧!康康摇头。春花语气硬了,说,康康,是不是藏起来了?康康又摇头。春花不由分说,把康康的口袋和书包翻了一遍,依然不见,顿时有点紧张,拉下脸来,说,康康,快说藏在哪了,要不然妈妈生气了!康康噘着小嘴,就是不吭声。宁万三也觉得蹊跷,蹲下来在康康身上摸了一遍,说,一大早上学的时候还戴着,怎么会没了呢?
  沈教授急得直打转,崔处长抱着膀子来回踱步。春花把康康拉过来,搂在怀里,脸贴着康康,说,康康是大孩子,懂事了,跟妈妈说,宝贝在哪?康康还是不吭声。春花突然急了,推了康康一把,说,哑巴了你?快说!康康看看春花,又看了看沈教授和崔处长,眨巴眨巴着眼,半天才说,丢了!
  春花一听,脑瓜嗡的一声,不由分说,拉过康康在他屁股上狠狠打起来。宁万三一见,马上奔过去护住康康。康康眼泪汪汪,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48.安娜
  
  
  第一个到香铺的外国人是一个俄罗斯女孩,金发碧眼,年轻漂亮,名字叫安娜。
  正是春末夏初,万物蓬勃,樟冠如盖,香铺笼罩在一片嫩绿色中。那时候,香铺东西两座高架刚刚竣工,仔细一看,既像两道彩虹飞架,又像两只大手张开。至于究竟像什么,全凭各自的眼光和角度。桥体上挂满巨幅标语,标语上的字很大,站在老牌坊下看得清清楚楚,上写“庆祝高架竣工,迎接北京奥运”。
  安娜就是这时候走进香铺的。那时候,阳光灿烂,柳絮轻舞,香铺一众老老小小围在老牌坊下,正在议论高架和奥运,一见安娜到来,话题自然转到这个俄罗斯丫头身上了。
  安娜是亚明带回香铺的。
  安娜是挽着亚明的胳膊从小汽车里下来的。
  安娜一下车就冲着围观的香铺人抛了一个香喷喷的飞吻。
  安娜看着老牌坊,吃惊不小,嘴张好大,说了一句“噢!妈咦高的(MY GOD)!”。
  安娜。
  安娜。
  还是安娜。
  总之,香铺人的话题都集中在安娜身上了。
  亚明衣锦还乡,不仅带回了安娜这个话题,还搞了一个轰动事件,那就是亲吻康老久。这事发生在亚明回来的第二天。那天,康老久感冒,又不是他值班接送康康,所以就卧床养着。亚明敲门的时候,康老久不晓得是谁,没当回事,过了好久,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老久伯,你还没死吧?亚明我来看你啦!康老久这才晓得,亚明来了。
  香铺人都记得那天的场面。当时,亚明一见康老久开门出来,上去就把康老久紧紧抱住,不顾周围人的围观,呜呜大哭,边哭边说,老久伯啊老久伯,我宁亚明有今天,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逼出来的啊!老久伯啊老久伯,我太爱你了,我爱死你了!说罢,便在康老久胡子拉碴的老脸上亲了两口。
  香铺人都说亚明变了,口音变了,模样变了,性格也变了,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宁歪嘴两口子当然最高兴,见人就发糖散烟,宁歪嘴的嘴也周正了许多。宁万三跟在宁歪嘴后头,追着问亚明怎么混出来这么大名堂。宁歪嘴摇头说不晓得,全是伢的命,全是伢的运!
  亚明怎么混出这么大名堂,宁歪嘴确实不晓得,全香铺也只有亚明自己晓得。当初,亚明被康老久逼出香铺时就下了狠心,不混出个名堂不回来。本来,亚明先到东北去找昔日女友红红,偏偏红红已经嫁人去了国外。亚明在东北浪荡了几日,口袋里没钱,又没脸回香铺,情急之下,只好投靠大学室友冯石。冯家在东北开公司,专做俄罗斯的边贸生意,冯石在公司做副总,于是就介绍亚明到自家的公司上班。亚明心里憋着一股劲,又有同学罩着,很快在公司干出成绩。正巧冯家的公司要在俄罗斯开设分公司,亚明毛遂自荐,冯家任人唯贤,于是把亚明派到俄罗斯。毕竟受过高等教育,脑瓜又灵光,亚明在俄罗斯分公司干得风生水起,业绩出众。冯家见他是个人才,为了留住他,给他股份以资激励。亚明不忘知遇之恩,投桃报李,更加努力。正所谓越努力越幸运,亚明在俄罗斯遇到了当地的客户安娜。二人年龄相当,都是单身,渐渐由业务往来,发展成跨国恋爱。安娜父母开明,对亚明也有好感,加之羡慕中国的发展,自然支持他们恋爱。于是,当年香铺的浑蛋小子,一下子成了俄罗斯姑娘的如意郎君了。其实,亚明早就谋划衣锦还乡,只是工作太忙,无法分身。正好北京举办奥运会,安娜一直吵着要来看,亚明觉得机会难得,一是满足安娜看北京奥运的愿望,二是借机回香铺办个婚礼,也算一举两得。
  亚明浪子回头事业有成,如今又结婚成家,宁歪嘴两口子高兴,把多年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亚明办婚礼。亚明根本看不上那点小钱,自己掏钱,自己操办。宁歪嘴两口子省钱又省心,更是高兴,其他不插嘴,只建议婚礼按照香铺的规矩办,不让人说闲话。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亚明自然答应了。
  一番权衡之后,亚明决定婚礼在春花的大酒楼举行。头几天,亚明找到春花和春风,一起商量婚宴的菜肴。春风根据亚明的要求,拿出两套方案,一是纯正中餐,一是中西合璧。亚明本想选中西合璧,但安娜要见识一下中国的饮食文化,亚明当然想让安娜高兴,选定纯正中餐,这事就算定下了。
  亚明的婚礼如期举行。有钱又用心,喜事自然办得热闹。按规矩,宁歪嘴两口子把香铺的老老少少都请来喝喜酒,一个都不能少,就连柳丽也从外地赶回来参加了。因为亚明娶了俄罗斯的老婆,这在香铺是头一个,有人打电话给电视台,电视台专门派记者前来报道。亚明在外闯荡多年,见过世面,面对镜头意气风发,谈吐自然,时不时还冒出一两句俄语,舌头像滚水烫着似的不停地打滚。安娜穿着中式嫁衣,一身大红,更显得皮白肉嫩,冲着镜头用中文连说几句“我爱中国,我爱亚明!”。当然,一对新人当众亲嘴也是少不了的环节。只是安娜和亚明亲嘴亲得太投入,引起康老久和宁万三等一帮老家伙的不满。宁歪嘴一直躲着不想上镜头,却被记者堵在走廊里,红着老脸咧着歪嘴,冲着镜头死笑,一句话也不说。
  本来,春花私下跟记者沟通好了,专门采访一下春风,让他解释婚宴上一道“龙凤呈祥”大菜的含义,借机宣传一下酒楼,扩大一下影响。没承想春风搞死不干,决不抛头露面。春花劝半天无效,有心想自己亲自上,又怕说不好菜里的名堂,反而弄巧成拙,急得只好拉柳丽去劝春风。因为春花晓得,春风和柳丽近来打得火热,柳丽的话春风一定会听。
  柳丽晓得春花的意思,也不扭捏,直接去后厨找到春风,问他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愿意。春风黑着脸,还是那句话,不想抛头露面。柳丽说,你春风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对着镜头说几句,难道还能掉块肉?春风苦笑,说,就我这身份,还是不露面的好!柳丽当下明白春风的意思,自知人生有过污点,觉得没脸示人,所以才不愿接受采访。柳丽说,跟你说过多少回,人生漫长,哪个还不犯错?错归错,改了就好!往后做生意开酒楼,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春风叹口气,说,我就这命!柳丽急了,拉了一下春风,说,春风,是男人就把腰杆挺起来!春风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头却低下来。柳丽说,春风,我陪着你,你敢不敢?!春风一愣,又是苦笑。柳丽突然温柔地说,我想在电视里看看,我和你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春风擦了一把汗,疑惑半天,说,真的?柳丽说,我跟你说过假话吗?!春风定定地看着柳丽,柳丽又拉他一下。春风一咬牙,说,走!
  在第二天电视台的民生新闻里,香铺人看到了一身厨师服装的春风,在他的旁边站着柳丽。春风显得有点拘谨,老是用手扶高高的帽子,好像不扶马上就会掉下来似的。好在,春风话说得倒还流利,把酒楼名菜“龙凤呈祥”的含义解释得很有意思。柳丽在旁边注视着春风,春风怕是能感觉到,后背像进了稻糠似的,时不时扭一扭身子。宁万三陪大铃铛一起看了,很是满意,说,春风随我,在电视里比真人好看!大铃铛说,柳丽也是,平时看着三十多了,电视上一看,也就二十七八。宁万三点头表示同意,大铃铛接着说,你看你看,柳丽和春风站在一起,好般配!宁万三没吭声,叹了一口气。
  亚明和安娜结婚之后,香铺人的话题渐渐转移,从亚明和安娜新婚过渡到春风和柳丽重归于好。有人说电视上柳丽看春风的眼神火辣辣的,比安娜看亚明的眼神还给力。有人说,柳丽和春风是老关系,老灶底子焖旺火,热火起来自然嘛!还有人说,春风已不是过去的春风,那是大酒楼的名厨,柳丽也不是过去的柳丽,那是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过去不般配,现在般配了!更有人说,你们光说那些都没用,我亲眼所见,三更半夜,春风陪着柳丽从食品厂回香铺,肩并肩,手拉手。前后好几回,回回都是。
  在香铺住了半个月,安娜喜欢上中餐,三天两头由亚明陪着到酒楼,一来二去,跟春风混熟了,要拜春风为师,学做中国菜。本来春风以为安娜开玩笑,一笑了之。没承想安娜认真了,一天跑来三趟,备了礼物前来拜师。如此一来,春风为难了。
  这天,正好酒楼召开股东会,王健森和柳丽都在。春风就把安娜拜师的事说了。春风的意思是,他之所以为难,不是不愿传授手艺,而是安娜是个外国人,又是亚明的老婆,实在不方便。不过,真要收下也可以,毕竟可以借机宣传一下酒楼。至于收不收,希望听听各位股东的意见。王健森和春花的意见一致,觉得这是一个宣传酒楼的好机会,支持春风收下安娜这个洋徒弟。没想到柳丽支支吾吾,就是不同意。
  春花说,柳丽,你不会是怕春风被安娜迷住了吧?
  柳丽拍了春花一下,说,去去去!我才没那么小气。话又说回来,他被人迷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花说,柳丽啊柳丽,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你要是非说跟你没关系,回头我托亚明给春风买个俄罗斯老婆回来,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麻烦!
  柳丽被说得脸红了,又拍了一下春花。春风也不好意思,装着倒茶,赶紧走开。
  王健森放声大笑,笑过之后,说,春花啊春花,你这个大姑子太不够意思,你要是敢买个弟媳妇回来,柳丽不找你麻烦,我也饶不了你,不然,我在同学那里可不好交代!
  柳丽这下更急了,端起茶杯要泼王健森。没承想正好春风过来续水,一下子全泼在春风身上,又惹得王健森和春花一阵大笑。柳丽当场尴尬得不行。王健森适可而止,忙把话题拉回来。
  柳丽说,依我看,收安娜这个徒弟不如跟亚明谈合作,一起在俄罗斯开个分店,这也是海外扩张嘛!
  春风第一个举手说同意。王健森和春花也觉得好。意见达成一致,春花当仁不让,把跟亚明谈判的事揽下来。
  春花没有料到,和亚明的谈判非常顺利。亚明信心十足,认为中餐在俄罗斯大有前途。安娜当然也高兴,不当徒弟当老板娘,等于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因为双方都有诚意,相关合作细节一一敲定,决定在酒楼举行一个签约仪式。柳丽做营销多年,时刻不忘宣传的机会,联系了报社的记者朋友前来现场见证,宣传报道,扩大影响。
  合作协议签字的日子亚明定在他和安娜离开香铺的前一天。这一天恰好是春花的生日,算是喜上加喜。一大早,春花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喜气洋洋,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平时难得上身的首饰也都派上用场。一到酒楼,春花便和小艳一起安排签约仪式,大到场地布置,小到签字笔摆放,一样都不马虎。因为王健森临时出差,签约仪式委托春花和柳丽操作。柳丽早早来到,把合作协议反复看了两遍,确定无误,这才放心。
  时间一到,亚明和安娜如时到来,双方坐定,仪式开始。就在这时候,小艳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跟春花耳语一番。春花的脸色顿时大变,跟柳丽匆匆交代几句,急忙跟着小艳出来了。
  那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春花,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两个警察会突然出现在面前,更没想到的是,警察上门是找康康,找康康是为了那件宝贝——“璜”。
  上次,省文物局的沈教授和市文管办的崔处长专程一起来看那件璜,却扑了个空。春花虽然气得不行,把康康揍了一顿,还是没有问出璜的下落,康康小嘴死硬,一口咬定搞丢了,丢在哪里不晓得。沈教授和崔处长无奈,只好无功而返。按理说,这件事到此就算暂告一段落。可问题是,近日市公安局破获一起盗卖文物大案,据犯罪嫌疑人交代,他潜入脂城本来是为了购买一枚新石器时期文物“璜”,已与境外买家联系好,得手便可交易,不曾想中途被捉。警方把这一信息通报省文物局,沈教授怀疑犯罪嫌疑人所说的“璜”正是他们要找的“璜”。为了不让这件宝贵文物流失,警方马上收集线索,全力侦破。在众多线索中,有一条特别重要,那枚璜在一个文物贩子手中,但这个文物贩子身份不明。因此来找康康协助调查。
  春花听罢,顿时气得花枝乱颤,要是康康在面前少不了又要挨一顿饱揍。警察安慰春花一番,春花稍稍平静,马上带着警察去学校找康康。康康刚刚做完课间操,正跟李紫薇炫耀妈妈今天过生日的事,听老师说妈妈找他,以为是来接他赴生日宴,蹦蹦跳跳地跑出校门,没等跑到近前,见春花身后站着两个警察,掉头就跑。春花马上就明白,这小子一定有事瞒着,气得她顾不上体面,脱下高跟鞋,一阵狂奔,在绿化带上将康康捉住,不由分说一通猛揍。幸亏警察及时赶来将春花拉开,不然怕是康康的小屁股非肿成暄馒头不可。



  49.初雪
  
  日子飞快。柳丽和春风结婚的时候,已是冬天。
  早在夏天,柳丽和春风就商量好,他们结婚不定喜日子,也不办婚礼。只要当年头一场雪来了,他们就去登记结婚,当晚就入洞房。说是商量,其实是柳丽的主意,春风觉得挺好,自然服从。说起来,柳丽和春风都是三十大几的人了,过了贪图风光的年纪,办不办婚礼都看得开。婚姻跟婚礼关系不大,心里有对方,比再豪华的婚礼都实在。婚礼是别人眼里的一时风光,婚姻是两个人一辈子的用心守护。这话是柳丽说的,春风赞同。
  也许是老天眷顾,香铺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冬至前一天,西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天一夜,把香铺四周开发商的广告牌都刮倒了。后半夜,雪花开始飘,天没亮,香铺便一地洁白。春风起来小解,隔窗看到下雪,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朝康跃进家的老屋跑,来到门前正要敲门,门却突然开了。
  柳丽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那里了。
  春风指着天空,兴奋得像个伢们,喊道,下雪了!下雪了!
  柳丽歪着头笑,跑出门去抱住春风,把脸贴在春风的胸口上。
  春风一下子把柳丽抱住,原地转了几圈,轻轻放下,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喊,老天爷啊,下雪了!下雪了!
  声音很大,仿佛惊了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转眼就化了。
  那个初雪的清晨,香铺青石老街出现两行脚印,一大一小,一浅一深,一直靠得很近。从老牌坊那里看去,像是两条缠绵的线绕在一起。
  柳丽和春风手挽手去办结婚证,一路雪花相伴,倒是不会寂寞。算起来,前前后后十年,曲曲折折,两个人的心终于走到一起,实在不易。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什么都不如不说,说什么都不能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来到十字路口,柳丽突然像个孩子,在雪地上画了两颗心,春风弯下腰,在两颗心上画了一条线,线打了一个结。不知是手抖,还是手笨,那个结画得有点像灯泡。两个人相视而笑,便手拉着手跑开了。
  在雷公湖街道办好结婚证,一出门,商量好似的,两个人一起拿出手机关机,然后一起朝大湖方向走。一路走一路看,都不说话,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毕竟雪小,大湖的雪景略显单调,然而在两个人的眼里如同仙境,别有情调。两个人沿着湖堤,静静地走啊走,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走到荷叶洲时,看见雷公庙瓦檐上雪白一片。柳丽说话了。柳丽说,我想去烧香。春风一听,便拉着她去。柳丽一共买了三炷香,一炷为她和春风,一炷为父母,一炷为小杨总。柳丽的心思,春风当然不晓得,不过柳丽不说,春风也不问。春风晓得,柳丽所做的一切,都有她的道理。
  从大湖往回走已是傍晚时分,雪还在下。走过滨湖世纪城的超市时,柳丽拉着春风进去。春风以为柳丽会狂购,推着购物车跟在柳丽后面,一声不吭。没承想柳丽只买了三支红蜡烛,就拉着春风出来了。结账时,柳丽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跑回去,半天才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春风一看,柳丽拿着一把绢制桃花。桃花朵朵,艳得耀眼,免不了有几分俗气。没等春风问,柳丽说,桃花辟邪!
  回到香铺,夜色已浓。柳丽拉着春风的手,一直朝家走。柳丽的家就在康家老屋。买下康家老屋后,柳丽请人整修过一回,修旧如旧,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整洁亮堂不少。春风过去送柳丽回来,进来看过,屋里的陈设和一般人家相比,除了西屋靠墙多了一排高大的书架,并无太大区别。无论怎么看,柳丽如今都算有钱人,至少比香铺人有钱。生活之所以如此清淡,怕是正合她的心情。春风相信是这样。
  春风把柳丽送回家,手机不停地响,都是春花打来的,怕是催他到酒楼上班。柳丽没拦他,叮嘱早点回来。春风点点头,老夫老妻似的说声走了,便冒雪出门了。
  自从酒楼走上正轨,春风带了几个徒弟,除了几样大菜没教,平常的菜品都已传授,即便春风不在,徒弟们也能应付。不过,春风一般都在后厨盯着,不然不放心。在劳改农场待了几年,春风养成很多习惯,习惯规律生活,习惯多听少说,习惯周围有人,习惯空间狭小,习惯听人吩咐,习惯凡事报告,包括上厕所。因为这些习惯,闹了不少笑话。有一回,春风正教徒弟们做菜,突然内急,马上立正,说,报告,我要站厕所!
  来到酒楼,春风直接从后门进后厨。这也是习惯。春风刚刚换上工作服,小艳火急火燎地来了,拉起春风就走,说春花找他有急事。春风不敢怠慢,赶紧来到春花的办公室。春风一进门就看见两个警察,他条件反射,说,报告!警察不了解情况,被搞得一头雾水。春花知道春风落下的毛病,马上笑着说,我这弟弟,自小就喜欢开玩笑!警察上来跟春风握手,春风的手一直在抖。春花怕春风又犯毛病,拉他坐在自己身边。
  警察来酒楼,还是跟康康捡到的那枚璜有关。不过,这回跟康康没有关系。上次,康康挨了春花一顿饱揍之后,已跟警察交代清楚。原来,康康吹牛要给李紫薇一个金贝壳之后,班上同学一直说他吹牛,搞得康康没面子,李紫薇也没面子。李紫薇一生气就不理康康。康康受不了这个,索性就把脖子上戴的璜给李紫薇押着,说定等找到金贝壳再换回来。李紫薇收了信物,这才和康康和好。问题是,李紫薇哪里晓得这宝贝重要,有一回嘴馋,身上没钱,就把这个宝贝押在小区门口的小摊上,小摊主也不晓得这东西宝贵,随便装在口袋里。有一天早上,小摊主路过香铺,看见齐刚在卖小笼包,过去买早点,一掏口袋没零钱,只有两张一百的钞票,钞票里裹着那个东西,齐刚眼尖,看见那东西,说,老板,你那大票子我找不开,不如拿那东西换吧,我喜欢这些破破烂烂。小摊主想也没想,就把那东西给了齐刚。说到齐刚,警察进一步揭秘。原来,齐刚两口子是以卖小笼包为掩护,私下干倒卖文物的勾当。据齐刚自己交代,齐刚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陈家林,原为福建某市文化局局长,因好赌成性,被撤职查办,之后漂泊到缅甸一带赌石,算他走运,挣了钱后,又干上文物贩卖。他和沙小红也不是原配夫妻,是半路结识,结婚证是花两百元钱办的假证。
  话说齐刚拿到那枚璜后,晓得这东西宝贝,马上和福建老家的文物贩子取得联系,要求文物贩子到脂城来交接。没料到那个文物贩子被捉住,警方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层层排查,终于将齐刚抓获。但是,齐刚狡猾,为了安全,把那宝贝藏在宁家院子一只咸菜坛子里。可是警方押着齐刚去宁家寻找时,那个咸菜坛子不在。宁万三说可能是春风把咸菜带到酒楼去了,所以才来找春风配合。
  春风听警方说配合,马上站起来,笔直立正,说保证配合。事实上,那个咸菜坛子确实让春风拿到酒楼了,但春风并不晓得齐刚将宝贝藏在那里头。每年秋天,春风都要亲手腌制一坛酸菜,压上几块湖底石,腌制到来年春天,吊汤时榨汁加入,提鲜丰味。这也是谢家菜的秘密之一,至今没有教给徒弟们。前天,天气突然变冷,春风怕冻炸坛子,坏了酸菜,便带到酒楼藏起来备用了。
  在警方的监督下,春风从一堆坛坛罐罐中找出那只咸菜坛,从中捞出那枚六千年前的宝贝,恭恭敬敬交到警方手中。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复杂,但是春风却像扛了半天石头,出了一身汗。警察临走时,又跟春风握手,对他的积极配合表示感谢。春风马上立正,一切听政府指示。警察笑了,说,兄弟,你当大厨好可惜,要是演小品,搞不好能撵上陈佩斯!
  那天晚上,春风本来可以早一点离开酒楼,可是春花不让他走,说还有事要谈。春花看上去比平常严肃,眉头皱着,眼神硬硬的。春风就晓得春花一定有事,只好等,趁空给柳丽发短信,还是老夫老妻似的,四个字:“加班迟回。”柳丽回短信更节约:“等你。”本来,春风想告诉春花他和柳丽办结婚证的事。春花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不是哇啦哇啦打手机,就是吆东喝西,一众的服务员被春花吓得都不敢吭声,就连小艳也收着性子,看春花眼色。
  酒楼打烊已过十一点,春花这才喊上春风一起出门走走。春风晓得春花说走走,其实是谈事,于是便乖乖地跟着。果然,春花和春风刚走到街拐角僻静处,春花一把把春风抱住,嗷嗷地哭起来。春风晓得姐姐的性格,由着她哭,哭完了才会说事。春花哭够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春花说向阳出轨了,跟小芸。按春花所说,向阳和小芸的关系肯定到那地步了,因为春花偷偷看了向阳的手机短信,内容都是歌词,她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回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她来一句女人花开放在风中,他回一句我是一只小小鸟。如此等等,好几十条。问题是,向阳死不承认,昨个夜里,两口子大干一场,春花下手重,把向阳的脸抓烂了。春花说,我跟他离!
  春风听完一点也不吃惊。春花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春风说,不觉得。春花说,你不觉得向阳过分吗?春风说,可以理解。春花说,向阳干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还理解?春风说,非常理解。春花给了春风一拳,说,你到底屁股坐在哪一边?春风说,我坐在理这边。春花说,滚!春风说,姐,你得好好想想,向阳为什么出轨?春花说,这还用想?他不要脸!春风摇头说,你也有责任!春花又给春风一拳,说,放屁!他出轨,怎么我有责任!春风说,男人出轨,大多是因为女人轨道出了问题!春花说,春风,你脑瓜坏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春风说,婚姻就像开火车,男人是火车只管跑,女人是轨道,轨道通向哪,火车跑到哪,中途火车突然出轨,能是火车的责任吗?春花愣了愣,说,这话好像柳丽说的。春风说,就是柳丽说的。春花叹口气,说,嗒!不管什么火车轨道的,这回非跟他离,不然出不了这口气!春风说,姐,你要是为了出气离婚,那就更有问题,等于你把火车让给别人,一车的货也不要了,划不来!春花说,嗒!他有什么货?!春风说,十几年的感情,一个男人的心,关键还有康康!春花一下子闷了,半天才说,春风,你说我到底怎么办嘛!
  春风拉着春花回家,向阳刚把康康哄睡下。春风一看,向阳的脸果然被抓烂了,横几道竖几道,跟红格子呢似的。春风跟向阳一直谈得来,平时既当姐夫也当朋友,说话也不见外。春风说,姐夫,你的脸是不是我姐抓的?向阳翻了春花一眼,没好气地说,不是她是哪个?春风说,为什么嘛!向阳说,她说我出轨!春风说,跟哪个?向阳说,小芸!春风说,那得有证据嘛。向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说,短信,你看看就晓得了。春风看了一眼,确实如春花所说,好几十条往来的歌词,有点好奇,说,你们搞这么多歌词干什么?向阳说,小芸一直在相对象,相了好几个都没成。最近,有人介绍她参加电视台的相亲节目,上节目要展示才艺,小芸只会唱几首歌,就让我帮忙,陪她练一练歌词,你说这个忙能不帮吗?春花说,帮忙可以,得有限度!向阳说,小芸在饭店干得不错,又救过康康,我对她好一点不过分吧?春风,你来评评理,就凭这些歌词,怎么非要说我出轨了?春花往前一冲,说,这不是出轨,难道非要等翻车啊?春风马上插在二人中间,说,听我说几句好不好?两口子回身坐下。春风说,你们两个结婚多少年了?向阳说,十年出头了。春风说,你们太幸福了!春花说,什么意思你?春风说,我三十多岁,到现在还没尝过结婚的滋味啊!姐夫,姐,你们要是想离就离吧。反正我要结婚,不然白活一辈子!春花以为春风惹事了,说,春风,你和柳丽不会又出问题了吧?春风说,我们今天领了结婚证,说好今晚入洞房,你们两口子这一闹,我也觉得没意思了!春花一听,大吃一惊,说,春风,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姐说?春风说,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向阳挽起袖子,说,大喜事啊,我亲自操办!春花照向阳屁股踢一脚,说,我们宁家的事,不要你管!向阳捂着屁股,说,康康舅舅的事,我必须管!春花气得扑哧一声笑起来。
  正在这时,康康迷迷糊糊地跑出来,揉着眼睛说,妈妈,我做梦了,梦到老祖宗了!春花搂过康康,说,梦都是假的,哪有老祖宗?康康说,不对不对!老祖宗说,那个宝贝找到了!
  春花看了看春风,春风看了看向阳,三个人一下子呆住了。
 雪还在下。春风披着一身雪花回到柳丽那里已是凌晨。柳丽一直在等他。春风没有说因为春花和向阳打架的事耽误,柳丽也没问原因。两个人像老夫老妻,一个说声回来了,一个说声辛苦了,然而相视一笑,心里全明白了。
 春风洗漱好了出来,屋内的灯全关了,三支红蜡烛已经点起,映得老屋像寺庙似的。柳丽盘起了头发,拉起春风,对着那把绢制的桃花三鞠躬。春风不晓得什么意思,也不去问,只是跟着做。之后,柳丽拿起那把绢制的桃花,有意无意地给了春风一个解释,意思是小杨总一生见过的唯一一次桃花雪是在香铺。小杨总一直想参加柳丽的婚礼,柳丽也答应过,遗憾的是终未如愿。现在这把桃花摆在这里,就代表小杨总参加了婚礼,柳丽也算兑现了承诺。
 春风突然有些感动,说,那就把桃花摆在这里吧。
 柳丽摇摇头,羞涩地说,婚礼结束,现在我们要入洞房了!
 说完,把那把桃花摆在窗外,然后将窗帘轻轻拉上。



  
  50.辣椒
  康宁博士曾发表过多篇文章,回忆爷爷康老久的晚年生活,多次提及鸽子与鸽子棚。在一篇文章中,康宁博士把爷爷康老久的鸽子棚描述为香铺最后人文风景,一座与都市文明抗衡的坚固堡垒。如此评价显然带有感情色彩,不过却道出了一个事实:康老久的鸽子棚确实存在,对康老久来说,确实重要。
  康老久的鸽子棚搭在自家二楼屋顶,上下两层,铁丝网围着,左右各开一扇门。孙和平一向孝顺,给他买来十二只鸽子,两个品种,纯白和瓦灰各六只。每天早上,康老久起来头一件事,爬上屋顶喂鸽子,一坐就是半天。鸽子吃饱,康老久把棚门打开。鸽子扑棱棱地飞出去,康老久伸着颈子,目送鸽子远去,直到望不见才罢。
  香铺地上的人少了,天空中热闹了。这是鸽子的功劳。康老久越来越喜欢热闹,换句话说,越来越怕寂寞了。
  自从向阳一家和红梅一家搬到滨湖世纪城之后,康家院子空了。其实,如今在香铺,空下来的不止一家两家。大多数年轻人或因孩子上学或因上班方便,纷纷搬走,房子出租,留下一帮老家伙坐镇收房租。宁万三开玩笑说,香铺成了老人铺,想一想也不过分。曾经来过好多人要租康老久家的房子,出价也不错,康老久坚决不租。向阳一家的房间、红梅一家的房间都原样保持不动,康老久每天打扫,也是一个乐趣。
  康康上中学了。春花望子成龙,把康康送到一所寄宿学校,说是贵族学校,双语教学,花钱是免不了的,不过免了接送的麻烦。六六刚上小学,因为是女孩,红梅把她婆婆接来带六六,生活起来方便。两个孩子都不要康老久操心,康老久一下子有点不适应,又想起自己的老本行,打起种菜的主意。如今,院子空了,康老久索性沿围墙开出一个小菜园,虽说不大,却能过过瘾,三翻两晒之后,再施上鸽子粪,小菜园看上去很像回事。康老久专门跑了一趟南七,买回二十根辣椒苗二十根茄子苗,回来用心栽上,心里便有盼头了。毕竟是种菜的老把式,辣椒、茄子长势喜人,康老久喜欢得要命,一天欣赏几回。红梅来给康老久送酒,想摘几个回去尝尝鲜,康老久死活不给。
  小菜园里的活毕竟不多,一闲下来,康老久就心里发慌。本来红梅商店已经关张,康老久又把店开起来,改名叫“老久商店”,经营烟酒日杂,小打小闹,不图赚钱,权当解闷。生意小了,商店的场子显得空,康老久摆了几张小方桌,香铺的一帮老家伙没事就来,喝茶打牌。宁万三也来。康老久有言在先,在这里打牌,茶水免费,只是不许赌钱,大小都不行。康老久一辈子不赌钱,不是不会,麻将牌九扑克样样精通,就是不喜欢。康老久说,嗒!再好的人,往赌桌前一坐就不是人了!宁万三打牌喜欢搞点刺激,悄悄小赌,有一回被人揭发,康老久上去就把桌子掀了。
  从那以后,宁万三还来打牌,再不敢当面赌钱。一帮老家伙打牌,不赌钱精神尤其放松,废话因此也就多了。香铺的话题中心渐渐从老牌坊转移到老久商店。新闻旧闻,只要能插上嘴,就都说几句,从早到晚,热闹得很。有段时间,话题集中在酒楼的俄罗斯分店上。这件事跟宁万三有关。宁万三话语权在握,少不了吹一通,说酒楼分店开在莫斯科红场旁边,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克里姆林宫,还说俄罗斯政府对酒楼分店非常重视,开业的时候普京要去剪彩,如此等等。好在宁歪嘴嘴歪,不爱说话,从不提亚明和春花合作的事。宁万三吹得更是放心,至于听者相信不相信,各自心里有数。
  事实上,酒楼的俄罗斯分店开业和柳丽临产,几乎一前一后,前脚跟后脚的事。这时候已是又一年的秋天了。
  酒楼的俄罗斯分店从筹备到开业,时间拖得长一些,投资稍稍增加一些,基本还算顺利。这一点亚明和春花都还满意。王健森认为投资就要承担风险,关键是风险评估,俄罗斯分店项目的风险在可控范围,算是成功。柳丽怀孕后,妊娠反应强烈,又是高龄孕妇,懒得操心,况且有春风在,她也放心,自然无话可说。
  柳丽不想操酒楼的心,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食品厂的事她必须操心,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代替。食品厂“内讧”问题,经过几年的发酵,终于得到妥善解决。范林不愧是从政府下海的老手,先隐忍后发力,终将对手联盟各个击破,一一瓦解,稳稳地将食品厂控制在手中。当然,有这个结果,范林要感谢柳丽。范林说柳丽不仅是小杨总的贵人,还是他范林的贵人,因此让她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并着手收购周边两家小食品企业,成立集团,力争尽快上市,走进资本市场。柳丽知恩图报,自然全力以赴。也许正如范林所说,拜小杨总保佑,食品厂这几年路子越走越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成什么。柳丽也觉得是这样,不然无法解释。由于资金和技术准备充足,又有开发区政策的支持,收购兼并一路绿灯,集团成立后,随即筹备上市。本来打算上A股,中途出些岔子,转到新加坡上市,一举成功。从此,食品厂又创一个纪录,成为开发区第一个上市的食品企业。
  按理说,企业发展的前景如此美好,柳丽个人的前景自然如画。然而,步入资本市场后,范林的作风大变,柳丽越来越跟不上他的思维,总是对不上点。柳丽不是能将就的人,在有些问题上不会妥协,于是二人产生矛盾。人总是会变的,柳丽发现,范林的变化有点特别,特别之处在于时刻都要有对手,不管内部还是外部,不然他就不能兴奋,就找不到存在感。对于范林来说,外部对手是国内外的竞争企业,内部对手自然就是她柳丽了。这时候,柳丽已经怀孕,前思后想,得出结论,腹中的宝贝才是她最大的事业,于是选择退出。
  柳丽承认,范林是个好人,但不是每一个好人都适合合作。柳丽决心已定,借口也有,毕竟是高龄产妇,又是头胎,不能马虎,一心不能二用,占着位置会影响企业发展。这些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范林想必明白这不过是借口,套路都懂,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同样是套路,范林表示极力挽留,柳丽再三谢绝,如此三番之后,范林答应柳丽的要求,柳丽除保留上市公司的部分股份外,拿到一笔补偿金,清清爽爽,离开食品厂。
  按说,有了这笔钱,柳丽可以安心过日子了。可是,柳丽总觉得心神不安,总觉得小杨总在看着自己,她不想动那笔钱。有一天,脂城大学EMBA同学聚会,议论最多的是年轻人创业的话题,柳丽就动了心思,向王健森咨询成立创业基金的事。王健森是投资业界的行家,三言两语便说明白了。于是,在王健森的帮助下,柳丽用那笔补偿金成立了“小白杨创业基金”,专门支持年轻人创业。
  所有这些忙完,柳丽的肚皮也鼓起来了。无论对个人或家庭,这一切都是大事,按理说应该跟春风商量,但是柳丽没有商量,等事情办妥后才跟春风说,说得轻描淡写。春风听后一笑,也轻描淡写地说,不工作不受累,往后我养着你和宝宝!简单一句话,柳丽听罢,感动得眼泪下来了。
  柳丽的肚子越来越大,像扣了一口锅,低头看不见脚,走路要扶着腰。大铃铛摸过几回柳丽的肚子,一口咬定是双胞胎,是不是龙凤胎不敢肯定。宁万三为此高兴得要死,要不是怕心脏搭桥塌了,非得好好喝几杯不可。不过,宁万三不喝酒,也有办法传递快乐,跟那帮老家伙在一起,张口闭口说的都是孙子孙女的事。康老久不爱听,却不好顶嘴,只好远远躲开。
  柳丽闲在家里养胎,无聊的时候便出来在香铺走一走。对于柳丽来说,香铺有多重要,只有柳丽自己晓得。不过,柳丽也想让肚子里的宝宝晓得,一边走一边进行“胎教”,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前面是哪户,后头是谁家,走到哪说到哪,跟个导游似的。至于肚子里的宝宝是不是听得明白,她且不管了。
  从康家老屋到康老久家隔着两三个院子,柳丽扶腰捧肚,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多时就到了。柳丽之所以到康老久家来,是因为辣椒。往常,柳丽不敢吃辣椒,怕脸上长疙瘩,怀孕后特别想吃,无辣不欢。虽说医生一再叮嘱少吃刺激性食物,可柳丽还是忍不住,一想到辣椒就流口水。春风心疼孩子,更心疼柳丽,不想让柳丽嘴上受委屈,从酒楼带回好多辣椒,各式各样,柳丽尝了都不满意。其实,柳丽最想吃小时候在乡下从菜地里刚摘的辣椒,凉拌或炒菜,香得刻骨,辣得过瘾。不过她没跟春风说,怕给春风添麻烦。有一回,柳丽听说康老久在院子里开了小菜园,就想去参观参观,学习学习,回来自己种辣椒。都说女人怀孕就变蠢,柳丽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反正不到康老久的小菜园去看看,心里总是过不去,着了魔似的。
  柳丽来到康老久家的时候,已是傍晚。在老久商店打牌的老家伙们已经散去,康老久正在给菜园浇水。柳丽一进院门,先喊了一声康叔。康老久一看柳丽挺着大肚子,便要给她拿板凳。柳丽不要,直直走到小菜园前看。这时候,小菜园的辣椒已红半截,夕阳一照更是可爱。柳丽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辣椒,又揩了揩嘴角。康老久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转身找来一只竹篮递给柳丽。柳丽不好意思,笑着摇头。康老久说,摘吧!入秋了,这是最后一茬辣椒喽!柳丽还是不好意思,抚着大肚子憨笑。康老久弯下腰,挑又大又红的辣椒,摘了半篮子,递给柳丽。柳丽的脸有点发烧,侧身躲着不要。康老久笑了,说,伢哩,喜欢吃就吃,晓得吧!柳丽好感动,一下子想起她死去的父亲,顿时眼泪直涌,接过篮子,竟忘了说声谢谢。康老久送柳丽到门口,突然说,柳丽,谢谢你。柳丽笑问,谢我什么?康老久说,谢谢你没有拆康家老屋!柳丽说,康叔放心,有我在,康家老屋永远是康家老屋!
  那天晚上,柳丽挺着大肚子亲自下厨,打算按照小时候的吃法,做两盘菜,一盘辣椒炒干丝,一盘辣椒炒鸡蛋。毕竟下厨不多,手艺一般,身子又不方便,柳丽一上灶台手忙脚乱。灶火太旺,辣椒一下锅,又辣又呛,搞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淌。不过,香味正宗,菜没出锅,口水早已泛滥了。有这两个菜,柳丽一口气吃了三碗饭,要不是想留一点给春风尝尝,恨不得把盘子底也舔了。



  51.玛特罗什卡
  
  
  廖彬“倒板”了,或者说破产了。
  这个消息是春花告诉柳丽的。廖彬过去在春花饭店消费,打了好多白条。向阳碍于面子,一直打电话催讨。廖彬总有理由,不是出差在外,就是忙得走不开,总之一直拖欠。春花晓得向阳拉不下脸,亲自上阵,不打招呼上门讨账,没料到廖彬的公司门上贴着封条,手机成了空号,到隔壁一打听,才晓得廖彬跑路了。不久,电视里出现廖彬“跑路”的新闻。虽说新闻里使用的是“廖某”,柳丽还是认定就是廖彬。何况新闻里还曝光了“廖某”的历史,点明“廖某”是丽达公司的前总经理。
  柳丽确认廖彬出事的时候,春风不在身边。俄罗斯分店即将开业,亚明要求春风带两个徒弟前去试菜。这一条是合作协议中的约定,春风必须履约。本来,柳丽即将临产,春风不想去也不能去。柳丽说协议里写着,不去就是违约,做生意不能没信用,便催春风快去快回。按照行前的计划,春风在那边忙完就走,刚好能赶在柳丽临产之前回来。可是春风去后,俄罗斯大雪不停,开业一拖再拖。春风等不了,急着要走,亚明又是求又是劝,最后把协议都拿出来了。春风打电话回来,柳丽晓得他急,劝他既去了就安心把事办好,家里有春花帮忙照应,不必担心。春风无奈,只好如此。
  距预产期还有一个礼拜,柳丽提前约好了医院产房,春花也备齐了应用物品。可是,就在看到廖彬出事的电视新闻的那天夜里,柳丽突然肚子疼得受不了,赶紧打电话给春花,春花找来120,马上送柳丽去医院。医生考虑柳丽是高龄产妇,又是头胎,征求本人意见后,实施剖腹产。好在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正如大铃铛所预言,柳丽生了双胞胎,还是龙凤胎。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柳丽高兴,春花高兴,宁万三更高兴。柳丽打电话给春风报平安,春风在电话里高兴得直哭,柳丽肚皮上的刀口疼得受不了,没多说话,只在电话里说了春风一句,真没出息!
  柳丽产后半个月,春风回来了。俄罗斯分店开业顺利,菜品也颇受当地人的欢迎,生意比预想还要火爆。不过,事实不像宁万三说的那样。分店址确实在莫斯科,但不在红场旁边,打开窗子看不见克里姆林宫,倒是能看到一个生意不错的红肠店,门口经常躺着醉汉。当然,普京也没亲临现场剪彩。毕竟分店在莫斯科显得太小,普京要关心的事太多。
  春风是个有心人,给家里人都带了礼物。春风给柳丽带回来的是两套俄罗斯套娃,一红一蓝,都是十二个娃娃,大大小小,摆开来像娃娃搬家。春风在俄罗斯学了几句俄语,把俄罗斯套娃叫作“玛特罗什卡”。毕竟学得半生不熟,听起来像说“妈的啰唆啥”,实在好笑。柳丽肚皮上的刀口尚未愈合,不敢大笑,捂着肚皮求春风不要再说了。
  春风做了爸爸,宁万三当了爷爷,都升了一辈,却为给孩子起名闹得不快活。春风说,爸爸姓宁,男孩叫宁宁;妈妈姓柳,女孩叫柳柳。一个姓一个,这样公平。宁万三不同意,说什么拧拧扭扭的,听着就难受,干脆一个叫大龙,一个叫小凤,龙凤胎嘛!柳丽开始不吭声,见父子俩争得脸红脖子粗,说,伢的名字我早想好了,哥哥叫宁可,妹妹叫宁愿!父子俩一听,都说好。春花也说好,大铃铛觉得不好,什么宁可宁愿的?将来喊伢们,“宁可过来吃饭”,“宁愿赶紧上学”,听起来跟小学生练造句似的,别扭!不过,大铃铛的意见不管用,于是便不再多嘴了。
  宁可和宁愿的满月酒早就定下了。柳丽和春风结婚没办婚礼没办酒席,虽说省了钱,宁万三一直觉得遗憾,想借这个机会补偿,所以一把揽过来,亲自操办。柳丽想满足宁万三的愿望,春风自然也没意见。宁万三拿出积蓄交给春花,在酒楼办最高档的酒宴。春花本来不想收宁万三的钱,又一想与其让他赌钱输掉,不如花掉买个热闹,于是说,爸,亲归亲,财分清。您老人家给孙子孙女办满月酒,花钱图个吉利,钱我就收下了!宁万三双手插在腰间,像个富豪似的说,嗒!拿去拿去,记着把事情办好!
  柳丽在康家老屋住惯了,坐月子也在这里。因为柳丽妈妈生病不陪侍,大铃铛当仁不让前来侍候月子。毕竟大铃铛既是远房姑姑又是续娶的婆婆,从哪头算都是应当。好在柳丽懂事,和大铃铛相处下来,都很满意。满月酒的前一天,柳丽肚皮上的刀口好了,可以下床,哄孩子睡了,便出门走走,才一出门,见围墙外人影一晃,没太在意,又走几步,人影又一晃,柳丽觉得有问题,问了一声,是哪个?这时候,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站了起来,轻轻叫了一声,柳丽。柳丽一看,吓一跳,原来是廖彬。廖彬小声说,柳丽,是我。我有事求你!柳丽定了定神,说,说吧,什么事?廖彬说,能进屋说吗?这里来往的人好多!柳丽回头看了看屋门,说,不行!伢在睡觉!廖彬说,难怪院里晾了好多尿布,你当妈妈了?!柳丽说,我不能当妈妈吗?廖彬低下头。柳丽说,就这事吗?廖彬说,不不,还有事!柳丽说,赶紧说!廖彬从怀里掏出一份材料递过来,说,我的事你应该听说了,这是一份申诉材料,麻烦你帮忙找个好律师,我上当受骗,也是受害者!柳丽说,你自己不能找律师?廖彬说,我身上没钱!柳丽冷笑一声,说,这不像你廖总说的话嘛!廖彬一脸惭愧,把材料往柳丽面前一扔,说了声电话联系,转身跑了。
  廖彬的申诉材料写得非常详细,柳丽看完大体明白了。当年廖彬从丽达公司撤走后,自己成立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并挖走了丽达公司的好多业务骨干。开始,廖彬的公司发展势头不错,几乎可以和丽达抗衡,但是廖彬的心思不在做中介,一心想搞开发赚大钱,经人介绍与外地一家开发公司签订联合开发协议,对方出地皮,廖彬出资金。廖彬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四处挪借,甚至借用部分高利贷。按理说,如果正常开发,坚持到预售就可资金回笼,廖彬完全可以大赚一笔。问题是,合作方事先有意做局,巧妙隐瞒了土地性质没有变更的信息,项目进展大半,遭到当地政府相关部门的查处,所有违建限期拆除。这边协调公关无效,那边借款到期,廖彬没钱还债,债主们纷纷上门,有的甚至动用了黑势力。最后几个债主将廖彬的公司告到法院,法院查封了廖彬的公司,并把廖彬列入“老赖”黑名单。廖彬待不下去,只好跑路。
  事实上,柳丽早就预料到廖彬会遭报应,但是沦落到如此地步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柳丽并不同情廖彬,不是记仇,而是看透了廖彬欲壑难填。小杨总当年没有见过廖彬,就有预感,说他脾胃不好,如今看是他胃口太大。当初假如小杨总见过廖彬,会看得更准,那样柳丽就不会有那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然而,她经历了,便认了,这个人从此与自己无关了,就像看完报纸上随便一篇故事,连一声叹息都没有,随手把那份材料扔在墙根前。
  因为满月酒的事,第二天春风早早起来,无意间在墙根处看见那份材料,拿起来看了,又扔在原处。吃过早饭,春风帮忙照顾孩子,然后和柳丽一人抱一个伢,一起去酒楼。有宁万三的监督,有春花的安排,加上有小艳的张罗,满月酒办得热闹体面。按香铺的规矩,满月是大喜事,家家都来贺喜。宁万三脸上有光,也不管心脏搭桥会不会塌,端着酒杯逐桌敬酒,喝得尽兴。大铃铛劝了几回,他都不听。康老久也喝不少,不过没过量,临走时没忘给两个伢一人一个红包。
  酒席散了。春风留在酒店忙事,柳丽跟大铃铛带孩子回家。走到街上,大铃铛推着婴儿车在前面走,柳丽跟几个人跟在后头说说笑笑。康老久喝了酒,晕晕乎乎地走在最后。来到老牌坊附近,柳丽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电话,柳丽不想接。手机叫得不屈不挠,柳丽只好接听,原来是廖彬。柳丽不想跟廖彬说话,要挂掉电话。廖彬说,柳丽,你穿的风衣是我原来买的吧?你胖了,显得紧!柳丽一惊,转身四处看,却没发现人影。柳丽说,有事直说。廖彬说,帮我找律师了吗?柳丽说,我在家带伢,没空!廖彬说,那不急,等你有空吧。不过,现在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柳丽果断拒绝,说,不行!廖彬说,看在当初的面子,多少都行!柳丽说,不行就是不行!廖彬冷冷一笑,说,柳丽,你非说不行,那我只好找春风去借,顺便把我们当初的事跟他说一说!柳丽迟疑一下,四下看了看,还是没发现廖彬。廖彬说,你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你。再问一句,借还是不借?柳丽气得浑身发抖,说,廖彬,你是不是人,有没有脸?!廖彬说,我现在鬼都不如,还要什么脸!柳丽无可奈何,恨不得摔了手机。就在这时,只听老牌坊后头的树丛中,哎哟一声。接着,就听康老久大喊,快来人,抓坏蛋啊!
  老牌坊下几个年轻人循声追过去,一转眼,从树丛后面扭出一个人,把那人的帽子口罩扯下来,原来是廖彬。柳丽看了看廖彬,转身就走。廖彬扯着嗓子喊,柳丽,相信我,只要项目盘活,肯定能挣大钱的!肯定的!柳丽头也不回,一拐弯朝康家老屋走去。
  好多人围过来看热闹。毕竟在香铺住了好几年,香铺人一眼就把廖彬认出来。这不是喜欢带着一群售楼小姐到处跳舞的廖总吗?这不是跟柳丽搞过对象的廖彬吗?你咋沦落到这步田地呢?你那帮售楼小姐到哪里去了?柳丽生了双胞胎你怎么还没成家?一连串的发问,一连串的回顾,廖彬无法回答,又挣脱不了,只好低下头来。
  有人拨打110报警,警车随后就到。廖彬被警察带上车,康老久气还没消,指着廖彬骂,猪弄的!你就是作!七混八混,混成这样,骗子就骗你这样的人,眼里没规矩,活该!宁万三老酒吃多了,走路一摇三晃,由大铃铛扶着过来发表观点,张嘴就让警察把这东西拉去毙了,还声称回头就跟春花说,开除这东西的村籍,香铺容不下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柳丽看上去倒是平静,回到家,该奶伢就奶伢,该歇着就歇着,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晚上,春风从酒楼回来,柳丽正给宁可宁愿喂奶。春风剥了一根香蕉,坐在旁边逗孩子。本来,柳丽打算把廖彬的事跟春风说一说,不然对春风不公平。没想到话才开头,春风把半截香蕉送到柳丽嘴边。柳丽没再说,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春风侧过身,一边帮她捶背一边说,人嘛,都不容易啊!柳丽没吭声。春风说,那个老谢杀过人,但是他帮过我,我得感谢他!柳丽慢慢把嘴里的香蕉咽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宁可和宁愿吃饱,含着奶嘴睡了。柳丽坐在床上,突然对春风说,把你带回来的套娃拿来,我想玩玩。春风把套娃拿来,递给柳丽。柳丽把套娃摆在床上,突然说,都是一样的娃娃,只是大小区别,俄罗斯人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春风说,明明晓得一样,一层一层地取,心里有数,安心!柳丽笑了笑,未置可否,又问,用俄罗斯话说,这叫什么?春风很得意,非要教柳丽说“玛特罗什卡”。柳丽一个一个往外取娃娃,有心无肝的,取着取着,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妈的啰唆啥”。春风一听,笑得仰面倒在床上,差点压着床上的两个伢。
  柳丽没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52.地铁
  
  地铁成为香铺的话题,已是五年后的事了。这五年里,周围变化很大,香铺变化不大。不过话又说回来,变化不大不等于没变化。这时候,康宁博士已经长大,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自然更为真切。
  比如,换届时,春花的社居委主任一职由柳丽接任了,也是公开选举。春花和柳丽先后登台演讲,讲得都很好,台下的掌声都热烈,投票结果,柳丽胜出。别人那一票投给谁不晓得,康老久那一票没有投给儿媳妇春花,投给了柳丽。在康老久看来,柳丽这伢有才干,有公心,香铺交给她放心!至于春花,还是安心开酒楼好,毕竟一心不能二用。宁万三和大铃铛各有一票,都选择弃权。宁万三好自信,说,嗒!随便怎么选,选上哪个都是我宁家的人!
  说起来,柳丽参加竞选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为了把春花顶掉,更不是闲着无聊找事做。事实上,柳丽太喜欢香铺,一直想为香铺做点事。如今,虽说柳丽在家带孩子,看上去就是家庭妇女,但她要管的事很多。丽达公司虽有职业经理人操作,但她是法人;酒楼虽说有春风在,但她是股东;还有“小白杨创业基金”是她最想做的事,更要操心。然而,为香铺做点什么,是柳丽的一个心愿,也是一个承诺。况且,小杨总生前曾预言香铺迟早要发光,柳丽想亲眼看看,更想亲身经历。
  除了人事变化,老牌坊那里也有变化。不知从何时起,老牌坊那里成了广场舞的天下,一早一晚,一帮妇女在那跳舞,一排一排,扭得死欢。康老久看过几回,好不好看不说,倒是热闹,看得多了,也不觉得烦。只是老牌坊周围的坑坑洼洼一年比一年多,找不出原因,难道是跳广场舞那帮人踩出来的?康老久有点担心,便和宁万三商量,商量半天没结果,就反映到柳丽那里。柳丽责任心强,当面打电话安排工程队来维修。同时,柳丽透露,市里大力推广文化创意小镇建设,她正积极把香铺申报上去,打印好多表格,征求大家的意见。康老久打听清楚后,觉得是好事,当场就按了手印。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香铺人在婚姻问题上也有变化。小芸的婚事有了着落,春花和向阳的关系也就安生了。小芸的对象不是别人,是廖彬。廖彬被关了半年后,通过柳丽帮他找的律师,打赢了官司,虽说还是没挣到钱,倒是把一屁股烂账还清了。小芸和廖彬的婚事,是春花做的媒,当然柳丽也出了力。香铺人都没想到,小芸看上去柔柔弱弱,却是一个驾驭男人的好手,结婚后把廖彬管理得服服帖帖。春风很大度,觉得廖彬有才,把他介绍到俄罗斯的分店去搞管理。亚明正好需要人,自然同意。当然,小芸也要跟着去,不然她不放心。毕竟俄罗斯出美女。
  小艳的幸福也有了归宿,嫁给了钻石王老五王健森。康跃进两口子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感谢向阳和春花。王健森虽说比小艳大十多岁,但是岁数大晓得疼人,况且小艳看中王健森的人品和才干,当然包括钱。女人喜欢钱没错,关键看喜欢谁的钱!王健森如是说。其实,王健森和小艳的感情,是在推进酒楼连锁项目过程中逐渐加深的。用春风的话说,是慢慢煨出来的。当初,王健森拿出来的酒楼连锁方案,小艳一口气提了二十条意见,让王健森大失颜面,但让他面临的困局豁然开朗,从此爱上这个爱抬杠的姑娘。王健森曾跟柳丽感叹,原来男人沦陷如此简单,只要找准他的软肋,就一击即中。一旦中招,再牛的高人,武功全废!
  当然,香铺的下一代也有变化。变化最大的当是康康。康康上中学后,跟李紫薇断了关系,发奋读书,一不留神成了学霸。高中毕业,本来可以保送上海一所财经大学,康康自作主张,偏偏选报山东一所大学,还是考古系。向阳和春花虽说不满意,晓得反对无效,只好选择尊重。康老久不晓得考古是什么,搞清楚之后说,伢哩,学这个好,将来好好“考古考古”老祖宗。一个人搞不清楚老祖宗,再大的本事也不算本事!
  六六的变化也不小。上小学时,六六喜欢上京剧,初中毕业上了省艺术学校,专门学京剧。孙和平和红梅望女成凤,希望六六将来能成为大明星,为自己长长脸。康老久不满意,说,好好一个丫头学什么不好,偏偏学唱戏,如今都在跳广场舞,还有哪个去听戏?六六不管,就爱唱京戏,唱程派青衣。
  宁可和宁愿也该上学了。柳丽和春风想法一致,尊重孩子的个性发展,孩子将来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宁万三未雨绸缪,从娃娃抓起,有空就给两个孩子灌输,说宁家没出过当大官的,将来你们一定要当大官,至少要比你妈的官大。两个孩子不懂事,说将来要当班长。宁万三鼻子差点气歪了。大铃铛笑得开心,说,你呀你,等你们老宁家祖坟上冒烟吧!
  此外,康老久在屋顶养的鸽子,已经发展成鸽群,又搭了两个鸽棚,勉强够用。鸽子进进出出,成群结队,康老久数过几回,高低没有数清多少只。向阳有一次要逮几只做汽锅鸽子汤,想卖个好价钱,被康老久骂走了。康老久说,嗒!如今香铺地面空了,天上再没有鸽子,日子过得还有意思吗?!
  至于春花的酒楼,变化更大。在王健森的推动下,五年内在脂城东西南北各开了连锁店,还有两家在外地,已在筹备之中。经过股东会一致通过,连锁项目由小艳负责。小艳事业心强,一直不要孩子,急坏了康跃进两口子,找到春花和柳丽,请他们做做小艳的工作。宁万三说,嗒!跃进这是想拿人口红利嘛!
  变,变,变。一切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变。
  春分已过,香铺三个月滴雨未落,气温却节节攀升。康老久院子里的小菜园早晚浇水,才勉强保住。宁万三天天看天气预报,今个说有雨,明个说有雨,最后一滴也没下。康老久相信经验,说如今老天爷也变了,该下它不下,不该下它偏下。依我看,不过夏至,别想下雨,不信等着瞧!
  老天爷的事都说不清,于是围绕旱情这一话题,一帮老家伙躲在老久商店,热烈讨论过一阵子。好在不要种田,有雨无雨,问题不大,渴了打开自来水,饿了掏钱买菜买米,日子照样过得滋润,因此嘴上说说,并不往心里去,慢慢地,事情也就过去了。
  地铁的消息就在这时候传来了。
  消息是柳丽从街道带回来的,当然不是小道消息。市里相关文件已经传达,地铁七号线建设正式得到国家批复,从规划图上看,有一站经过香铺,目前正在选址。柳丽拿出文件,念了一段。地铁七号线是“十三五”期间脂城的重点工程,是脂城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融入长三角经济圈的重要举措。总之,地铁七号线不是哪个人的事,是全市人民的大事。因此,也是香铺的大事。
  事实上,关于“地铁”这个词,香铺人已不陌生。几年前,脂城地铁开建,目前一二号线已经开通运营,好多香铺人都去坐过,宁万三喜欢新鲜,陪大铃铛坐过,回来就宣传,乖乖!那东西好先进哟,跟个钻地龙似的,眨巴眼就到了,一毫也不差!康老久本来不想赶新鲜,康康和六六非得缠着他坐一回。那一回是红梅陪着他们一起坐的。康康和六六兴奋得不得了,康老久没感觉,就是有点胸闷。从扶梯上到地面,康老久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嗒!什么地铁,不就是把地上的火车搬到地下开嘛!
  无论怎么说,地铁这个话题让香铺又兴奋起来了。和当初建设高架一样,最兴奋的是年轻人。年轻人高兴,是因为修地铁站就要占地,占地就要拆迁,只要一拆迁,就能直接奔“小康”了。远的不说,就说香铺周边,前村后庄都是这样,一拆就拆出一批“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也不稀罕了。拆,赶紧拆!
  年轻人这边热血沸腾,老家伙们也不闲着,聚在老久商店讨论拆迁问题。老家伙就是老家伙,依然关心拆迁之后,香铺没了,老牌坊怎么办?青石香街怎么办?樟树桂树怎么办?见到老祖宗没法交代怎么办?这么多怎么办,康老久也不晓得怎么办。康老久还有自己的“怎么办”:一旦拆迁,屋顶那些鸽子怎么办?院子里的小菜园怎么办?实话实说,一下子搞出这么多怎么办,别说康老久,神仙也不晓得怎么办。讨论一时陷入僵局,有人提议,不行咱们还去上访,就像修高架那一回,一上访就灵光!康老久还没表态,宁万三马上反对,说,上访不行!市里管得紧,那不是给柳丽添麻烦嘛,她带两个伢,忙得很!大家都看着康老久,康老久想了又想,说,这事不小,找柳丽商量商量再说吧!
  柳丽是在街道开会的时候接到康老久的电话的。康老久没在电话里说拆迁的事,只说有事找她商量。往常,康老久很少给柳丽打电话,柳丽明白康老久一定有事,事还不小,所以一散会直奔康老久家来了。
  一进门看见一帮老家伙聚在一起,柳丽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康老久开门见山,代表老家伙们把一大堆“怎么办”亮了来,问柳丽怎么办。柳丽不晓得怎么办,答应想办法,同时还带来一个好消息,那就是香铺的文化创意小镇批复下来了。也就是说,香铺被市里定为文化创意小镇了。康老久一听,马上来劲,一拍桌子说,放心吧,香铺不拆了!宁万三说,咦!你怎么晓得?康老久呵呵一笑,说,嗒!就你宁万三还冒充有文化!动动脑瓜嘛,文化小镇,拆了还有文化吗?!
  三天后,香铺来了勘测队,前前后后,照来照去,忙了两天,最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很快,消息又传来,说地铁七号线从香铺经过已确定,但是从地下经过,站址选在开发区大门口,因此香铺不拆迁。康老久那帮老家伙们高兴,年轻人不高兴,谋划去上访。康老久刺探到这一情报,马上报告给柳丽。柳丽不敢怠慢,把几个年轻人代表请到家里,好好做了一番工作,打开电脑,放了一段PPT,举了宏村周庄婺源几个古村的例子,介绍了人家的经验和模式,最后总结一句话,只要肯动脑子,甩开膀子加油干,不拆迁照样奔小康,我柳丽对香铺充满信心!
  众人一听,柳丽人家是大老板,管过那么多企业,见过那么多世面,她说有信心,一定有信心,于是都表示有信心。至于上访也就免了,把一堆写好的上访材料当面撕了,扔进垃圾桶里了。



  53.大雨
  
  那场暴雨下了七天七夜,下得地都松软了。
  康老久说,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经见,老天爷那不是下雨是倒水嘛!其实,那场大雨早有征兆,只是好多香铺人没有在意。康老久在意了。康老久之所以在意,是因为康康说的梦话。
  康康自小就跟爷爷康老久亲密,喜欢跟康老久屁股后头问这问那,上大学后经常给康老久打电话,一说就是半天,用康老久的话说,把电话打得烫手。康老久喜欢听康康说,不管说什么都喜欢,过几天接不到康康的电话,像丢了魂似的。暑假开始,康康没有回香铺,来电话说学校组织一个考察队去西北搞社会实践。康老久最看重实践,大力支持,瞒着向阳和春花,悄悄给康康寄去两千元钱。康老久嘴上不说,心里明白,伢越懂事,越要舍得给他花钱,花得越多,伢越有出息。这好比种田,好苗自然多吃肥嘛。
  康康到了西北,第二天晚上给康老久来电话,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想起当初在湖滩捡那枚璜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就在他弯腰的时候,从湖底发出一道光,转眼就不见了。那道光像一架彩虹,比彩虹亮,刺得他眼前一黑。康老久问康康还有什么,康康说还有就是再睁开眼时,看见了那枚璜。康老久笑了,说,伢哩,怕是当时你饿得眼花哟!康康说,不对不对,当时我记得吃了一个大面包,一点也不饿!康老久说,伢哩,那就是你跟那件宝贝有缘,是福气!康康说声晓得了,就把电话挂了。
  这时候,地铁七号线已经开工,分段施工,日夜不停。开发区那个站址已经挖出一个大坑。香铺有好多人去看过,说那大坑深不见底,渣土能堆一座山。工地上机器轰鸣,香铺人早就适应,康老久不适应,夜里老是睡不好。有一天夜里,康老久好不容易睡着,康康又来电话,说又做梦了,这回梦到老祖宗了,老祖宗说香铺要下大雨了!康老久说,伢哩,老祖宗要是老天爷多好,香铺干得当当响,再不下雨,爷爷的小菜园就完蛋了!康康就笑,说,那我再做一个梦,跟老祖宗说说,让他老人家求求老天爷,赶紧给香铺下一场雨,保住爷爷的小菜园!康老久喜欢听这话,说,伢哩,累了一天,辛苦吧,赶紧歇着,睡着才能梦见老祖宗嘛!
  毕竟上了岁数,中途醒了,再睡就难,康老久早已习惯,披衣下床。往常,康老久夜里睡不着就出去散步,一般先去老牌坊底下走一走,再去香街转一转,一来一回,差不多也累了。可是这天蚊虫多,康老久又怕出汗,便想上屋顶纳凉。门外有个拐弯梯子,下半截十五阶,上半截十五阶,康老久天天喂鸽子,爬得烂熟,摸黑都能轻松地爬上去。
  在香铺的老房子中,康老久家的屋顶最高,比排名第二的宁万三的小楼高一米二,这曾是康老久一家的骄傲。当然,如今跟四周的高楼相比,不值一提,可是站在上面,依然可以把香铺一览无余,要是没有滨湖世纪城高楼遮着,可以看到雷公湖上点点渔火。当年,盖这幢两层楼的时候,康老久也是下了狠心的。虽说那时他是香铺唯一的万元户,要盖起四间两层的楼房还是吃力。不过当时康老久想,香铺几百上千年,世世代代,哪个住过这么高的楼?哪个能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大湖?哪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吼一嗓子全香铺都听见?就冲这些,苦就苦吧,累就累吧,划得来!况且,我康老久这辈子盖楼,这最后一回,一步到位,儿孙后代都够住,咬咬牙,挺一挺,一步迈上康庄大道!
  想到这里,康老久觉得自己当年好可笑,毕竟见识少眼光短啊!要是能站在滨湖世纪城的楼顶,那还不一眼看到天边去?康老久叹了一声,惊了鸽棚里的鸽子咕咕直叫,扑打翅膀。康老久看着鸽子们,自言自语道,伢哩,你们别笑话我,看得更高更远,全靠你们喽!鸽子们想必听不懂康老久的话,咕咕半天,不晓得算不算回应。
  夜风轻轻,有一丝清凉,有一丝腥味,应该是从雷公湖那里吹过来。康老久想,人要是像风一样多好,再高的大楼也挡不住,再远的地方都能走到。只可惜,人就是人,人不是风。康老久倚着围栏,一点一点看着夜幕下的香铺,像侦察员一样。从柳丽住的康家老屋上的挑檐,宁万三家门前的老樟树,到宁歪嘴家房顶的霓虹灯,这一切康老久再熟悉不过。不过,最熟悉的还是老牌坊。过去,想在夜里看清老牌坊,得靠月亮帮忙,看着舒服,庄重威严。如今有没有月亮都一样,四周的灯光零零星星,把老牌坊的身影映出来,花花搭搭,也能看得清,可总是别扭。至于别扭在哪,康老久也说不清。
  远远地,天边有电光一闪一闪,在雷公湖的方向,像电焊的弧光。雷公湖这几年一直在治理,附近在建一座大型污水处理厂,怕是正在连夜施工。康老久闲逛时去看过,那场面大得吓人,听说要花几十个亿。乖乖!几十个亿是多少钱?康老久算不出来,便想象成一座金山,算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电光又在一闪一闪,慢慢移动,像火绳跳动。康老久觉得那光不像电焊,像打闪。阴雨起风天放晴,旱天打闪候大雨。康老久自小就晓得这个道理。怕是真的要下雨了。康老久想,也该下雨了,不下雨,就是老天爷不讲理!
  下雨了。
  雨是第二天午后开始下的。先是零星小雨,有一滴无一滴,知了撒尿似的。不多久,乌云铺天,雷公湖方向传来阵阵炸雷,接着一股大风刮来。大风带着水腥味,那是大湖的味道。康老久冲到大门外,大喊一声,老天爷下雨啦!
  雨,确实下了,而且是暴雨。电闪雷鸣之中,天像裂了口子,雨水倾倒,转眼之间,香铺便笼进雨雾之中,对面的屋檐也看不清了。当天上半夜,康康又来电话,说,爷爷,我想起来了,当初捡那枚璜的时候,那道光不是从大湖发出来的,是从香铺,是从老牌坊底下!康老久说,伢哩,是不是又做梦了?康康说,我也不晓得到底是梦还是事实。康老久说,伢哩,一个人在外,要休息好,别胡思乱想,睡吧!康康说,爷爷,您那边哗啦哗啦地响,是不是下雨了?康老久说,下雨了,好大!康康好兴奋,说,看看,还是老祖宗说得对吧?他说下就下了!康老久也笑,说,就是就是,所以才要敬重老祖宗嘛!康康说,我要赶紧做个梦,谢谢老祖宗他老人家!康老久说,伢哩,时候不早了,睡吧睡吧!
  暴雨一直在下。香铺东西两条小河涨满,大水漫进香铺,香铺被泡在水中,像一片浮在水面的荷叶。香街水深没膝,好多租房客跑到广场张网捉鱼。第七天后半夜,康老久伴着雨声慢慢睡着了。也许是受康康的影响,康老久也做梦了,也梦见老祖宗了。梦里,老祖宗把康老久好好夸了一通,说康老久孝顺懂事有眼光,鼓励康老久把小菜园搞好,把鸽子养好,说有这两样在,香铺还是原来的香铺!康老久答应了,保证一定照老祖宗说的办,还像春风似的,给老祖宗来了一个标准的立正。
  要不是有人突然敲门,康老久的梦还会继续,说不定还能跟老祖宗再说一说。康老久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还搞不明白,想请教老祖宗。可是,偏偏这时候门被敲得哐哐响,康老久醒了。天光放亮,雨也停了,窗檐还在滴水。康老久听宁万三隔着门大喊,老久,赶紧去看看吧,香铺出大事了!
  香铺确实出大事了。
  一场暴雨,香铺被淹了。康老久跟着宁万三来到老牌坊前,一下子就傻了。老牌坊下塌了一个大坑,小广场陷下去大半,积了一坑浑水,水面漂着枯枝败叶,看不清深浅。好在老牌坊没倒,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康老久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柳丽到了,因为走得急,下半身湿透,裙子贴在腿上,粘了好多草末。柳丽也没见过这阵势,吃惊不小,一边让围观的人往后撤,一边打电话向街道报告。宁万三趁空把康老久拉到一旁,说,老久,你看这怎么办?康老久挠挠头,又摇摇头。宁万三说,会不会是搞地铁把下面挖空了?康老久一下子皱起眉头,拍了拍宁万三,宁万三会意,跟着康老久走到僻静处。康老久说,地铁真从香铺底下走?宁万三说,我在报纸上看过规划图,确实在香铺边上画了一条线。康老久认真,让宁万三画给他看。宁万三折了一根樟树枝,蹲下来画,一边画一边讲解。康老久看了看,又皱皱眉头,说,这是大事,先问问柳丽,看看她怎么说!就在这时,柳丽挂了电话,对大家说,都别紧张,注意安全,上级答应,马上派抢修队来!
  康老久没再说什么,靠着老牌坊的石柱,慢慢蹲下来,望着那个大坑发呆。有年轻人拿手机拍照片发朋友圈,因为离得近,把康老久也拍进去了。照片中,康老久像尊泥塑,眼盯着大坑,好像随时准备跳进去。康老久不晓得这些,也管不了这些。此时此刻,康老久想起之前这一片增多的坑坑洼洼,好像早有预兆,后悔没有及时提醒柳丽,找人来勘测一下,早做防备,不然也许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祖祖辈辈多少代,头一回发生这事,偏偏让康老久赶上,不晓得是好还是坏是祸还是福。康老久想起夜里做的梦,不知如何跟老祖宗交代,一时间脑瓜里好乱。
  抢修队来了。队长是个瘦高个,绕着大坑看了看,量了量,拿出图来看了看,手一挥,下令抢修队排水。三台水泵下去,一起开动,差不多个把小时才见底。队长腰上系上绳,由人拉着下到坑里,在里面查看半天,突然冲上面喊,快快快!上面的人以为出事了,赶紧把队长拉上来。
  队长一头大汗,对柳丽说,乖乖!这事我们搞不了,赶紧找专家!
  柳丽说,怎么回事?
  队长说,底下好像有个宝藏!
  所有人都听到了,齐刷刷地看着队长。队长揩了一把汗,提高嗓门说,看我搞什么嘛,底下有宝藏!



  54.光芒
  
  
  出乎香铺人的意料,老牌坊下那个大坑跟地铁七号线没有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那就是两者相距不远,都赶在同一时间段。换句话说,巧合!这是专家的结论,有根有据。确实,世上巧合的事太多,有理由也没理由,巧合就是理由。
  不过,巧合也好,必然也罢,香铺人兴趣不大。香铺人感兴趣的是大坑下面到底是什么宝藏。是金山还是银山?是钻石还是翡翠?是珍珠还是玛瑙?
  都不是!专家说,这个宝藏比金山银山还宝贵,比钻石翡翠还值钱,至于珍珠玛瑙更不用提了。
  香铺人搞不懂,还有比金山银山宝贵的东西?还有比翡翠玛瑙值钱的东西?还有珍珠玛瑙不能相提并论的东西?
  有!专家说,就在这里!这里是五千多年前新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生活遗址,老牌坊下的那个大坑就是当时建造祭坛的地方。从祭祀坑和出土的玉器来看,其工艺水平可以将中华文明史提前到五千三百年前!想一想,五千三百年前香铺的祖先就在这里生活,说明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啊!风水宝地,你说金贵不金贵?话又说回来,五千多年前的人,那就是老祖宗,找到祖宗就是找到根,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吗?
  香铺人懂了。
  康老久更懂。因为康老久经常梦到老祖宗。
  香铺出名了,出大名了,名气响到国外了。亚明打电话回来,说在俄罗斯,一提到香铺人家就竖大拇指,直喊“乌拉”。事实上,香铺这一回确实争面子。因为香铺的重大发现,联系到当年康康捡到的那枚璜,考古专家顺藤摸瓜,在雷公湖滩发现了更大规模的新石器时期人类生活遗址,一时间在国内外引起强烈的反响。专家给这一考古发现命名为雷公湖遗址,当然包括香铺在内。
  康康从网上得知这一消息,非常兴奋,跟康老久在电话里聊到后半夜。康老久说,伢哩,你学考古学对了,要不是你当年捡到那枚璜,哪有如今这么大的发现?康康心里得意,嘴上谦虚,说,巧了巧了!康老久说,不是巧了,是你的福气!伢哩,好好干吧。康康马上表态,一定好好干,等到放假,马上回来考察,写一篇香铺的论文。康老久听着高兴,说,伢哩,你要写好香铺的文章,老祖宗都会保佑你!康康说,我肯定写,而且还不止写一篇,也许是十篇一百篇!康老久说,好好好,这才是香铺的后代,康家的后代!
  康老久越来越认定,这一切都是老祖宗的安排。包括那场暴雨和那个大坑。过去,宁万三不相信康老久梦见老祖宗这事,以为那是康老久耍弄他。如今,康康也经常打电话跟他说梦到老祖宗,说得有鼻子有眼,宁万三就相信了。为此,宁万三试过几回,想做个梦,见一见宁家的老祖宗。可是梦做了,却没有见到老祖宗。大铃铛说,可能康家的老祖宗好热闹,喜欢出来转转,你宁家的老祖宗比较宅,不爱抛头露面。宁万三未置可否,只好作罢,不过同意康老久的说法,与康老久达成一致,并且补充说,这是老祖宗给香铺办的好事,说明老祖宗心疼香铺啊!
  说到好事,香铺的好事接二连三,先是省市两级将香铺列入重点保护古村落,接着开发区派专家组来调研,准备把香铺打造成区里的文化名片。报纸广播电视网络,天天派记者来报道,一打开手机就有香铺的消息。有几个网红闻风而动,在香铺搭起帐篷,驻扎下来拍短视频,听说狠赚了一笔。有一回,他们要拍康老久的鸽子,被康老久拿着棍子撵走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有两个丫头染着蓝头发,戴着鼻环,前露肚皮后露腚,小妖精似的,太不像话。
  生意人眼光毒辣,有机会自然不会错过。多家企业盯上了香铺,想利用这一题材运作商业项目。从早到晚,大车小车进进出出,纷纷联系合作,柳丽再大的本事也忙不过来。话又说回来,毕竟不是小事,柳丽不敢擅自做主,召开几次社区大会,征求意见。康老久和宁万三代表老家伙们,认为香铺的事是香铺人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得自己干!春花和小艳代表年轻人认为,现在是合作的时代,借船出海,实现共赢才是方向。柳丽等双方静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大家放了一段PPT。这是她自费请专业环境设计公司做的方案。大家看了都说好。柳丽这才谈自己的观点。柳丽的意思是,老一辈的观点她接受,年轻一代的观点她也接受,所以想把两方的观点综合一下,由她的“小白杨创业基金”牵头,创办一个文化公司,只要是香铺人,都可以入股,共同经营。大家都说好。之后,柳丽打报告到街道和开发区,得到大力支持。
  柳丽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层层推进,公司筹备进展顺利。股东自愿,应者甚多。股东确定后,柳丽建了一个股东微信群,便于集思广益,沟通交流,还一再强调纪律,不许在群里发表不当议论,更不许发红包。入秋之后,香铺文化发展公司成立,柳丽是董事长,春花是总经理,大家都没意见。柳丽推荐康老久做监事,会上没人反对。这事就算定下,等下一步公示后确认。可就第二天,公司股东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宁万三对康老久做公司监事发表议论。
  视频内容大致如下:
  时间:星期日,晴
  地点:老牌坊下
  人物:宁万三等几位牌友
  嘈杂的背景声,宁万三抓起一牌,眯起眼摸牌。
  某男(画外):嗒!你要的牌在我手上,摸不出来!
  宁万三:(突然兴奋地打出牌)自摸!给钱给钱!(收钱,数钱)打仗我不行,打牌你不行!
  某女(画外):切!吹吧你,有本事跟康老久搞去!人家康老久又当官了,你跟我们一样,什么也不是!洗牌洗牌!
  宁万三:(一边洗牌一边说)嗒!康老久他一个大老粗,又没文化,种田还可以,怎么能当文化公司的监事呢?瞎搞嘛!
  某男(画外):瞎搞也是搞,一个萝卜一个坑,事总得有人干。康老久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宁万三:竞选嘛!公开竞选!
  某女(笑):竞选?你以为是美国选总统?!放眼看看香铺,有人敢上台嘛?!
  某男(画外):就是,哪个敢!
  宁万三:(拍桌子)我就敢!
  这段视频发出来后,群里讨论热烈,主要针对两个问题,一是香铺赌博之风要刹一刹,不然跟几千年的文明不般配。二是公司监事要民主选举,至少有几个人出来竞选,这样才公平!柳丽没料到会出这个岔子,又一想,既然事情出来了,不妨借机整顿一下赌博风气。当天,柳丽在群里对宁万三等人点名批评,语气严厉,一毫不留情面,并严正警告,再发现此类事情,按乡规民约一律罚款。其他人无话可说,都看着宁万三如何下台阶。儿媳妇批评公公,宁万三觉得没面子,因有错在先,自然不好跟柳丽较劲,但是宁万三毕竟是宁万三,富有斗争经验,在公司监事竞选一事上也不让步,带头在群里吵吵。柳丽以理服人,跟春花商量后,又报街道同意,便安排竞选。
  宁万三想在香铺挽回面子,头一个报名参加竞选。大铃铛得知,又气又笑,说,老头子哟,你好大岁数?竞什么选?当心把你那“搭桥”竞塌了!宁万三说,改革开放嘛,黑猫白猫嘛!大铃铛说,我看你不是黑猫也不是白猫,是猴,不折腾不快活!宁万三嘿嘿一笑,拿起扫把,在大铃铛面前学着孙悟空,做了一个“猴子望月”,老腿不稳,差点摔倒,引得大铃铛一通责怪。
  宁万三花了两个晚上写了一篇竞选演讲稿,念给大铃铛听,大铃铛捂起耳朵懒得听。宁万三还不放心,四下活动拉票,先跟春花打招呼,意思让春花投他一票。春花不干,说,一个是亲爹,一个是公爹,两个爹都不能得罪,我弃权!宁万三无奈,又做春风的工作。春风说,柳丽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我听她的!大铃铛明确表态,不支持,不投票。还没竞选就痛失几票,宁万三被搞得很无奈很狼狈,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索性不再张罗了。
  照例,选举在老牌坊下进行。这是香铺的规矩。之前,为了保护文物遗迹,市里相关部门在那个大坑上安装一个大玻璃罩子,形似月亮,衬托得老牌坊更加威武雄壮。按相关规定,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先由竞选人公开演讲,后由群众投票,得票多者胜出。本来,宁万三要和康老久抓阄分先后,康老久手一挥,说你先你先!宁万三也不客气,首先上台,拿出稿子来念,念一段停下看谁不鼓掌,结果他看到哪里,哪里就鼓掌,于是心里便有底了,之后给众人鞠了一躬。
  康老久上台后,看了看众人,笑了笑,说,老少爷们,我先说一句,我不是来竞选的,是来搅屎的!你们都别选我,我没文化,干不了!你们都晓得,我忙得很,家里有鸽子,还有小菜园。
  大家哄笑,鼓掌。
  康老久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不要选我,也别选他宁万三。为什么呢?我说说,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就说这个公司,董事长是他宁万三儿媳妇,总经理是他宁万三的丫头,都是一家人,他宁万三做监事监督谁?不合适嘛!
  台下一阵骚动。春花有点不安,看了看柳丽。柳丽倒是平静,托着腮,看着康老久的一举一动。
  康老久说,老少爷们,世道变了,香铺变了,可香铺还是香铺,在香铺做事,得有规矩!在这里,我推荐一个人,就是宁歪嘴!这个人,大家都了解,嘴歪心不歪,我相信他!
  台下掌声响起,柳丽和春花都站起来鼓掌,康老久背着双手走了好远,掌声还没停下来。不过,事情定下了,大家一致通过,宁歪嘴当选首届公司监事。宁万三多少有点失落,气得晚饭也不吃,只喝了几杯老酒,早早就睡下了。
  那天,天气晴好,晚饭时康老久喝几杯,就着小菜园里现摘的空心菜,美得很。吃过晚饭,康老久接到康康打来的电话。康康正在读研,将来就是博士。康老久脸上有光,把康康夸了一夸,康康却低调,说将来还要多跟爷爷学。康老久心里更是美得不行。挂了康康的电话,康老久心情大好,借着酒劲爬到屋顶照看鸽子。鸽子归巢,咕咕叫着,扑打翅膀,十分热闹。康老久喜欢这种热闹,这才像过日子嘛,这看着才踏实嘛。康老久跟鸽子们说话,鸽子们听不懂,又给鸽子们唱戏,还是《小辞店》里那一段:
  送哥哥送到大街东,
  又得见一垧韭菜一垧葱。
  哥好比韭菜割了刀刀发,
  妹好比快刀切葱两头皆空……
  说起来惭愧,康老久这辈子只会唱这一段。向阳妈在世时喜欢唱这一段,康老久听多了,也就学会了,高兴时唱上一回,也是难得。唱完戏,康老久突然想起向阳妈,心里空落落的,就对鸽子们说,伢哩,如今的好日子她没赶上哟!鸽子们咕咕叫,有点像嘲笑。康老久有点恼,便骂一句,嗒!你们不懂,睡觉睡觉!
  康老久丢下鸽子,坐在围栏边看风景。香铺的风景,康老久烂熟于心,闭上眼都晓得哪块有树,哪块有屋。可是,康老久还是看不够,毕竟几十年了,看到哪里都能想起好多人与事,这怕是一辈子的风景了。一阵风吹来,一缕桂香扑来。康老久一提鼻子便晓得,桂花开了。康老久熟悉这味道,差不多能分辨出香味从哪棵桂树飘来,又从哪家窗前飘过。猛一抬头,月亮从滨湖世纪城的高楼间升起来。月亮从大湖方向升起,又大又圆,热腾腾的,湿润润的。康老久有点激动,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了!
  这是他小时候坐在雷公湖边看过的月亮。
  这是他结婚成家那天窗外的挂着的月亮。
  这是他当年得奖归来时头顶悬着的月亮。
  这是他心里一直装着一直照着的那轮月亮。
  这也应该是五千多年前老祖宗看过的月亮吧!
  康老久看着看着,眼睛便湿润了。
  月上中天,康老久靠着围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得好香。当然又做梦了,又梦见老祖宗。老祖宗从一道光芒里走出来,冲着康老久叫了一声,伢哩!康老久马上跪下磕头,问,老祖宗,您老人家是从五千多年前过来吗?老祖宗呵呵一笑,说,伢哩,聪明得很嘛!康老久说,那您老人家是坐高铁还是飞机?老祖宗说,那东西我都愿不坐,怕吵!我坐的是回忆。康老久有点糊涂,回忆也能坐?老祖宗呵呵一笑,说,回忆长着翅膀哩!康老久说,老祖宗,您老人家身上挂的那块石头是不是璜?老祖宗吃惊,说,伢哩,这你也晓得?!康老久很得意,捧起老祖宗拖在地上的白胡子,掸了掸,壮着胆子说,老祖宗,都怪您老人家,把那些宝贝埋得太深,要不然早发现,香铺早就出大名了,那该多好!老祖宗生气了,拿起拐杖,照他头上敲一下,说,嗒!伸手就得,那不金贵,好东西留在后头!晓不晓得?康老久摸摸头,笑着说,晓得了!晓得了!老祖宗满意,在康老久的头上揉了揉,说,伢哩,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喽!康老久说,晓得了!晓得了!老祖宗伸个懒腰,又打了喷嚏,说,天凉了,去家!说罢,一转身,化作一道光芒,转眼不见了。
  那道光芒比彩虹广大,越过雷公湖,越过南门,朝天边而去。那道光芒比彩虹耀眼,刺得他想流眼泪。康老久动了动眼皮,揉了揉,慢慢睁开双眼。
  天光已大亮。秋日的阳光越过周围林立的高楼,照在他的脸上,香喷喷的,一片温暖。



  
  55.声明
  
  香铺的故事还将继续,和光阴一起。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中所有涉及“康宁博士”名下的情节,源于康康在大学宿舍上铺所做的一个梦。人人都有做梦的权利和自由,尤其是年轻人,谁也不能剥夺。在大学男生宿舍特有的雄性味道中,康康做的这个梦尤为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康康这个梦的上半部分情节大意是,他获得博士学位后,访学世界多国,虽有多方盛情挽留,还是毅然回国,后任教于北京一所大学。当然,这时候,康康的名片、社交网络和个人网页上写的都是“康宁人类学博士”。
  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夜半醒来,意犹未尽。康康的鼻炎犯了,起床时连打三个喷嚏。于是来到外面,望着一轮明月,给爷爷康老久打电话,想说说自己的梦,但是康老久一直没有接听。
  此时,爷爷康老久一定和香铺人一样,正沉睡在梦乡之中。康康想,在爷爷康老久的梦中,一定会出现,一群鸽子展翅飞过老牌坊的生动情景。鸽群在香铺的上空盘旋,久久不去,成为一方蓝天上唯一的装饰。想到这里,康康仿佛看到,梦中的爷爷康老久笑得纯真可爱,如同初生的婴儿。
   
  
  2020年1月31日大年初七,改毕于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