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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本:文学的中国画风与世界面向

发布时间:2018-01-30  来源:文艺报  作者:徐小斌

面对世界文学的新格局,作为写作者,我们要敢于做新的尝试。考虑到现在图书市场的受众基本是年轻人,喜欢直观的感受,我们可以尝试做绘本。绘本,英文称Picture Book,顾名思义就是“画出来的书”。它不仅能讲故事、学知识,而且可以全面帮助青少年建构精神世界,培养多元智能。绘本是发达国家家庭首选的青少年读物,既有专为儿童读者的,也有面对成人的绘本。

人类文明都具有图画叙事的传统,文字也起源于图画,中华民族作为硕果仅存的古老文明,从考古发现来看,长江、黄河流域都存有我们祖先留下的图画,如岩画、陶器绘制、壁画等,这些都可以看成是中国最早的用图画叙述事件的记录。还有夏商周青铜器上的图画、秦汉时代的画像石、魏晋南北朝的墓室壁画、五代两宋的卷轴画、明清的戏曲和小说木版插画……总体而言,这些插图都具有初步讲故事的能力。

我看过广西的花山岩画,数十处有岩画的岩阴延续数十里。这些岩画中可以辨别出几十种不同的颜色。饮食、采集、捕鱼、狩猎、舞蹈、歌唱、生殖、死亡、丧葬……夕阳西下的时候,山的断层变成了单纯的色块,被斜阳熏陶得光熠四射。有无数根古朴而美丽的线隐藏在岩石上。那些线深深刻出远古时代的生活。鱼和鸟以及许多的人体器官构成了这种生活。简洁、单纯、童贞、古拙、神秘、刚烈、含蓄、抒情、抽象、金石之韵……旋转的东方线条神秘而游离,穿越太空,遏制着有序的日月星辰,抽象的符号火炬一般在空中摇曳,勇敢的精灵衔着希望之矢扑向太阳,黑色的鸟主宰着天空,如命运之神游刃于黑红相间的大色块之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古人绘出了感人至深的图画故事。

在21世纪,绘本阅读已经成为全球青少年阅读的时尚。自2015年始,我开始尝试绘本。第一个绘本是由海峡书局出版的,北北主编。但是严格来讲这只能叫做插画本,因为字数多,画大概有40来幅,且与文字没有构成故事。之后与十月文艺出版社签下的绘本《海百合》,是一个真正的绘本,此书有我原创的70幅画,也就是说,自2016年初始至2017年5月,我一直在做这个绘本,过程非常艰苦。我试图用一种“图画语言”做成供青少年乃至成人看的一部电影,让它既能开拓视野,又有细节描述,既有有趣的故事情节,又暗藏着起、承、转、合的节奏设计。画作尽量画得精美以吸睛,并且可以成为一种记忆故事的符号。内容虽然悬疑密布,但是故事的核非常简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真爱战胜堕落”,如同所有的童话或者成人童话一样,用各种有趣和繁复的情节来包装一个简单的最好具有世界共识的隐喻。做绘本,相当于一个导演,要在有限的篇幅之内把故事讲得清晰生动又好看,每个角色设计的连贯性和一致性不能仅仅从文字上表达出来,更要在绘画上表达出来,譬如,我画的每一个人物从头至尾都要表现出一致性,无论他(她)在任何一个角度,都得让读者知道,这就是他(她)而不是别人。这个是我在画前没有预料的难题,因为过去的画的主题都是独立的、非连续性的。于是只好设定一些人物特点,譬如女二号曼陀罗,她的右脸上始终有一朵曼陀罗花的胎记,她的面部特征是妖媚,而女一号海百合,面部特征则是纯真。这个绘本万事俱备,只欠封面,如果一切顺利,将会在春节期间问世。非常希望得到大家的关注。

《海百合》的画风是偏西画的,而接下来签的绘本,将是一个完全的中国风的绘本。

其实,文字本身也是有色彩的,譬如画写意画,每一笔似乎都是不经意的,但是墨色的浓淡,笔锋的侧逆,留白的空间,总体的布局,都是十分的讲究,一个败笔都会影响全局。

在我们写作的早期,文字是一种单纯的颜色,新鲜而又纯粹。因为纯粹,所以强烈,那一种纯粹而强烈的感情是最容易引起读者一掬感动之泪的。慢慢地,我们感觉到了中间色的神秘与迷人。那些迟到的流行色都是中间色。铁锈红色、橄榄绿色、金棕色、银蓝色……色与色之间的过渡是一种高深的艺术。而一开始这种过渡也许是无意的,譬如我们画油画的时候,钴蓝和钴黄偶然碰到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绿,既不是翠绿墨绿也不是碧绿苹果绿,那样的绿色非常神秘,仿佛只要细细地看,便能从中看出数不清的颜色似的。于是又想起哥德的《色彩论》。哥德久久地看着一位红衣女郎,而女郎起身走后,她身后的白色墙壁却留下了一片美丽的海水绿色……那便是“补色”。在绘画中,补色原理十分神秘,而在写作中,为什么不能运用补色呢?偶然有些想法交叉了,便构成了新的色彩,变成了多义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最让电子时代恼火的多义性,这种模糊和多义是最不可模仿不可“克隆”的。复杂到了极致便成为简单,单纯的墨可以分出五色,每一个字都可以达到意外的效果。总之,文字可以出现意外的不可言喻的色彩。

之前曾经有个误区,觉得绘本不过就是儿童读物。但是有一本由英国绘本作家艾莉森·简创作的《数字的挑战》征服了我。首先封面精美,厚得如同木质,所谓数字的挑战,你以为一页一个数字对应一组物体很好了,仔细看每一页都有N组对应数量的物体。你被作者的用心惊到了,忽然发现每一页都与前一页有关系,都有N组物体与之对应,简直就像“找茬游戏”一样令人着迷。这样的绘本,不仅对于青少年,即使是对于成人也是烧脑的,令人爱不释手!

我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全彩绘本《哈利·波特》也是非常精美的,每一页插画都别具匠心,令人在读吊人胃口的故事的同时,有一种直观的美的享受。

我非常看好做绘本的前景,丝绸之路上从古至今的故事就非常之多。多年前我写的《敦煌遗梦》,便是一套极好的绘本素材。因为敦煌壁画本身就融和了古波斯、古印度、日本浮士绘的技法,那造型优美的莲花和飞天藻井,轮状花蕊的复莲,流动的飞云,旋转的散花,飘舞的长巾,艳丽的葡萄、卷草纹,那云气动荡、衣袂飘飞的伎乐天……那许多的佛本生、佛传与经变的故事,那无数的飞天、药叉、雨师、伎乐、羽人、婆薮仙、帝释、梵天、菩萨、天龙八部,还有那奇异的鸣沙山、月牙泉、三危佛光……我在书中提到的“吉祥天女沐浴图”,画作便来自新疆和田丹丹的石窟——挖掘中国古风做绘本,是一条非常宽广的跨界写作之路。

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灿烂文化,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特有财富,绝不能随意丢弃。纵观当今世界,文化的冲突、邪教的泛滥、自然的破坏、人性的恶化等等,均为社会安定和发展之阻力。然而要消除和解决这些问题,中华文化具有西方文明无法取代的作用。当前西方一些有识之士都在尽力研究中华文化,和100年前的西学东渐相反,形成了“东学西渐”。这些都说明了中华文化在当今世界仍有极高的价值,21世纪不仅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世纪,而应当是从过去“以西方文化为主流”转向“以东方文化为主流”的世纪,复兴中华文化绝不是对西方文明的对抗,而是意味着东方文化对西方文化的吸纳,创新出人类新文化,为人类开启新的文明。

无论你信不信,被奉为现代小说之神的卡夫卡就读过大量中国古代哲学家的文学著作,并且很感兴趣,如《南华经》《论语》《道德经》等。据说卡夫卡偏爱研究道家,他说:“老子的格言是坚硬的核桃,我被它们陶醉了,但是它们的核心对我依然紧锁着。我反复读了好多遍,然后我却发现,就像小孩玩彩色玻璃球游戏那样,我让这些格言从一个思想角落滑到另一个思想角落,而丝毫没有前进。通过这些格言玻璃球,我其实只发现了我的思想槽非常浅,无法包容老子的玻璃球。这是令人沮丧的发现,于是我停止了玻璃球游戏。”我在想,如果卡夫卡悟透了玻璃球游戏的奥秘,难道世界文学史会因此改写吗?

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有关老子的玻璃球游戏的绘本呢?

我想,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