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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速递 | 作家徐玉向作品刊于《人民日报海外版》《短篇小说》等

发布时间:2022-03-21  来源:安徽作家网  作者:安徽作家网

  近期,我省作家徐玉向新作频发:

  散文《阳历年买新号》发《人民日报海外版》2022年1月1日华文作品版;

  散文《思苦黄豆肥》发《火花》2022年第1期;

  小小说《保洁员生日》发《躬耕》2022年第1期;

  短篇小说《花狗》发《短篇小说》2022年第2期;

  散文《除夕匆匆到野村》发《中国铁路文艺》2022年第2期;

  散文《后园里的花》发《奔流》2022年第2期;

  散文《铁打荆州雨中来》发《旅游》2022年第2期;

  散文《每忆高秋腌窖时》发《中国散文家》2022年1期;

  律诗《湛江黄坭艮村走笔四章》发《中华辞赋》2022年第3期;

  律诗二首发《中华诗词》2022年第3期;

  散文《早春,落款》发《阳光》2022年第3期刊。



















作品节选


花狗(节选)



  在我八岁那年,约莫旧历年关前的一个清晨,村子里隐隐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我从奶奶那抠到了一毛钱,跑到大井沿时,花狗身边的人群已陆续散去。我近前一看,他的篮子快见底了。

  “舅爹,给我两条!”我把钱递过去后顺手用力擤了把鼻涕。我下床已是七点了,又到小厢房向爹爹奶奶磨了一会,一出院子才感觉风呼呼叫往领子里钻。我真佩服他老人家,这么冷的天,他居然还稳稳地守在那儿。

  槐树的叶子早被秋风捉走了,光溜溜的枝条结满冰椎子,树桠里还留着几天前下的雪。几步之外的东塘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上面滑着玩。好在棉衣厚,摔倒了也不疼,起来接着玩。而大井却自井口腾起一些水气。

  花狗的戴了一顶翻了沿的旧火车头棉帽,那件招牌式的罩衫套在袄子外面。他低头在篮子里扒拉了两下。

  “我滴乖!你早些来嘎!就这几条了,也挑不出大一点的。有点凉了,天冷,不要做一伙都吃掉了!”

  “好!”我嘴上说好,接过油果子就在蹲在几步外的一块砖上。转眼功夫一条就下了肚,第二条油条被我分成两拉子,准备顺顺气再干。

  我刚咬下第一口,两个身影就闪过眼前。我一看,原来是村里的老队长带着他的长孙小刚。老队长是我们这一姓的族长,从新中国成立之后一直负责管理村子,虽然几年前因为年龄退下来了,但在村子里的威望仍然很高,花狗现在卖油果子的地方还是当年他提出来的呢。小刚比我高两个年级,有十一岁了。
  “我爹,我也要吃油果子!”小刚见我嘴边挂着半拉油果子,忍不住对老队长央求起来。“忘了带钱了!回来再买。”老队长一边走一边伸手向裤腰里摸了两把,结果什么也没摸出来,推了把小刚的后脑勺继续朝前走。

  “我哥,拿一根给小孩子尅吧!”花狗拿着一根油条扶着树站起来了。老队长边走边朝这边看了一眼却还没说话,不过脸上却有了笑意。小刚则像猎狗看见兔子一般窜过来,抓着油果子就往回跑。

  “回头要他爸给你送钱来!”老队长边走边说。

  “我滴乖!不就一根油果子嘛,不碍事!”花狗等老队长走后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风已停了,东方的天际竟然透出一层明艳的红霞,各家小锅间顶上的炊烟陆续散尽。

  “两根油果子!”马路对面突然又蹦出一个小子。这次来的是我远房哥哥赖三,才上初三,但在村里的名气却不小。他的右脸颊有一个刀疤,从腮边一直伸到眼袋下面,差一点点就到眼泡子,据他自己说这是一对五留下的战绩。大人们说他成绩很差,老师管不了,天天逃学跟人打架的人成绩会好到哪去?他爸爸却是村子里第一等体面人,在镇上的派出所上班。

  “这张票子使不了!掉了一个拐子,换一张吧。”花狗将递过来窝成一小团的一毛钱的票子慢慢摊开。那张票子在他的掌心中如同在船头晒了一整天的咸鱼一般,直挺挺地,没有一丝生气。那掉了的一个拐子如同赖三脸上刀疤一般醒目。

  “花狗什么时候变成胡扯了?我好好地拿一毛钱来买油果子,怎么到你手里就掉了一个拐子?你是不是想讹我?”

  花狗没有说话,用眼淡淡地盯着对方。

  “怎么搞滴?你还想跟我打架?花狗!我一毛钱买你两条油果子,到哪讲理我都不亏!”赖三朝着逼了一步,他的腿已贴着篮子了。

  “我滴乖!你想吃油果子就给你一条!”花狗知道赖三是个不讲理的小楞头青,知道他是故意来讹东西,就让了一步,不想再惹是非。

  “不管!五分钱一条,一毛钱两条!除非你不认中国的钱!我们换个讲理的地方去……”

  赖三一手拿着一根油果子,当着花狗的面大嚼起来。花狗见他不走,而篮子里也只剩下几条油果子,就打算赶紧收了东西回去,免得再生事端。

  “跟这种人还费什么话!”赖三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立刻停止吞咽,刚才还似阎罗一般的脸面突然换作弥勒佛,慢慢转个身,把另一条完整的油果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听到这声音,我也吓了一跳,刚吃下去的油果子差点噎住喉咙,不由一边咳嗽一边往远处跑了两步。大井沿边随着这个声音突然多出无数个脑袋来,不过,也仅仅是远远看着,从小锅间的窗棂后,从闪过一条缝的大门里,也有几个自认为有些脸面的人一起聚在不远处。

  大荒是个比赖三还混世的家伙,村里大人小孩没有不怵他的,谁不知道他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蛋,谁不知道他是镇上派出所的常客,而每次待个三五天又会放出来。他是花狗那一姓现任族长兼现任村长的独子,年纪不大,辈份却高。家中两个姐姐都嫁了人,姐夫都是市里某单位领导,每次回来都开着小车子。他素日没有固定职业,只与东站周边四里八乡的一帮无神浪鬼混,自诩东站第一条好汉,至于偷鸡摸狗的勾当已不屑一顾。听说他喝酒都不用酒盅,也不用碗,而是倒在洗脸盆里。听说几年前他酒后打伤一个收破烂的外地老汉,对方告了后反被抓进去了,说是老汉偷东西被现场逮住,在被制服过程中自己撞墙受的伤。听说去年他一个晚上祸害了五里外一个村子中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事发后就赔了点钱,那个村的书记和他爸是把兄弟,他姐夫又和分局的领导打了招呼。

  “老大,你今天没出去?”赖三奴才一般媚笑着说道。可是大荒并没有接他的话茬,更没有接他递来的油果子,而是几步抢到花狗面前,一手按住篮子,一手快速揭去那层刚刚被掩上的薄薄粗布。

  “屌瘸子,吃你几根油果子可管?”

  “我滴乖!看你讲得什么话,你爸是我伯伯,你是我兄弟!吃几根油果子算什么,我正好不想带回去,提着都嫌累……”花狗起身推着笑脸说道,手里摸着拐杖,想走又不敢走,遇到这个活阎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屌瘸子!谁是你的乖?谁是你伯伯,谁又是你兄弟?你当面讲清楚喽!”大荒边说边蹲下来,用手在篮子里划拉了几下,两个指头捏了一根油果子,咬了一口,忽然又朝边上吐了出来,似吃面条时吞了只绿皮苍蝇,不得不哕出来。剩下大半截油果子则被他一把抛到井沿边上的泥地上。

  “我滴孩来!你这炸得什么玩意?腌臜的像屎,软不拉几的像蛐鳝,就你这手艺,真是浪费你爸的棺材本!”大荒又捏了一根油果子,也是咬了一口就吐了,剩下的直接扔地上。

  “老弟,你不吃也不要造败啊!这些都是要本钱的。”花狗本来打算装作没听见厚着脸皮混过去,哪知对方提到他养父的事,不禁来了几分火气。

  对于自己的养父,花狗有着极深的感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听同村的小孩讲过自己的身世。成年之后,他也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是人海茫茫,到哪去找呢?自己的这个样子,就算找到了他们会认吗?他们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抛下自己呢?时间一长,这心思慢慢淡了下来。

  而这些年,花狗的养父待他比亲生儿子还要亲,也应了乡下那话老话,“生的不亲养的亲!”尽管养父家并不富裕,尤其是自己的腿得了病之后,他们一家背着他四处求医问药,不仅每年的收入都贴了进去,还借了不少钱,直到他二十岁那年自己提出放弃治疗后才慢慢还了所有亏空。之后,养父把家里传下来的几件老物件都卖了送他出去学炸油果子,按村里人的说话那可是老人家的棺材本啊。是养父给他一次生命,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姓,一个存活的手艺,一个活着的由头。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侮辱自己都可以忍,但说已过世的养父绝对不行。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性,是个人都有逆鳞,养父就是他花狗这辈子的逆鳞。

  花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捡地上的油果子,却被大荒一下子用空篮子套在头上往前一带栽到井沿的石槛上。他捡起拐杖一边轻轻轻敲着篾篮,一边向远处慢慢靠近的人群说“都听好了,今天哪个敢扶我就叫哪个倒霉!倒大霉!”

  花狗此时表现的非常硬气,让人完全想不到他就是素日小心谨慎的卖油果子的。他将头上的篮子取下来,轻轻放到身旁,两手扶着石槛支起上身,掸掉罩衫上的积雪和水土混合物,坐在井沿上,没有任何言语,直楞楞地看向大荒。那眼中没有火,没有泪,没有悲,没有恨,没有胆怯,没有惊慌,没有太阳,没有云彩。

  然而,大荒却在这对细长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看到了有些惊慌的自己。他的内心开始生出些寒意,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他用拐杖使劲在花狗身上砸了两下。花狗被砸倒了,可是马上又支起了身子,仍直楞楞地看向他,打在身上的两拐杖仿佛是给自己的衣服上掸灰。

  “屌瘸子!要你看!”大荒又朝花狗身上连挥两下。花狗第三次被砸倒,又吃力地支起身子,直楞楞地看向他,只不过,他这次起身的速度比前两次要慢得多。

  “不要打了!”看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声了,路面出现了更多的人,并慢慢聚拢过来。

  “屌瘸子!再看把你眼珠抠掉!”大荒朝花狗头上连挥两下。这次,花狗被砸倒后,过了半支烟的功夫才支起身,头上和嘴角开始冒出血来。起身后的他仍直楞楞地看向大荒,只是眼里闪出一丝红光,似头上的血不小心流进了眼眶。

  “你个野种!看你今天到底能有多野!”大荒看到慢慢围上来的人,心中有了退意。他原本是吓唬一下花狗,好借机向他讨要院子。

  花狗家的院子左右两面院墙外都是小树林,北面是一连五间连山的屋子,南面是小锅间改造成了炸油果子的地方,东南角开着大门连着一条小路,院子西北角还有个小门直通大片庄稼地。院子四四方方,花狗在四边又种了不少花木,买了灰砖铺了地面。自养父母去世后,这个院子只住着花狗一人。大荒一次偶然路过后发现这里非常适合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数次托人来找花狗商谈转让事宜,不想均被拒绝。花狗说这里是养父留给他的,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一切记忆。

  此时,大荒一边放声大骂,却把左手伸向花狗胸前袋子。那个袋子鼓鼓地,里面有今天卖油果子的全部收入,还有带来换钱用的零钱,以及还给油作坊这个月的油钱和机面厂的面钱,这些几乎是他全部家底了。他原打算今天卖完油果子后就去油坊和面粉厂把账结了,然后轻轻松松地过个年。

  “我滴乖!你噘谁是野种?”大荒没想到他伸向袋子的手被花狗按住了,没想到被他的一只手死死按在了袋子上,收也收不回,伸也伸不进。一个只会炸油条屌瘸子的一只手竟然按住了东站第一好汉的铁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花狗竟然笑了,而且是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对他还了嘴。

  “我滴乖!我有爹有妈,我看你才是野种!你有种再噘一遍!”花狗竟然无视大荒举着的拐杖,狠狠吐出一口血水,喷得他的脸似一个花猫。他不得丢掉拐杖朝脸上抹了一把,冷不防“啪”地一声,脸上又挨了花狗重重一巴掌,接下来袄子的领子竟然被揪住了。

  大荒几时吃过这样的亏,尤其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瘸子修理。他抡起右拳作势朝花狗的头上打去,而腰身屁股却向后用力拖,似要立即脱身一般。哪知花狗两手猛地一松再向前一送,大荒重心没控制住,重重向后摔去。

  只听“咕咚”一声,大荒的后脑砸到大槐树下花狗平日卖油果子坐的那块大青石上,血水汩汩地往外冒,不一会就浸满青石前面,那是花狗平日放篾篮的地方。大荒的手脚仅仅抽动了两下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花狗蓦然大笑起来,也不管大荒是死是活,两手轮流将袋子里的票子和分锞子抛向半空。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票子似秋天槐树调落的叶子四散开去,有的落在井台上,有的掉进了井里,有的飘到塘面的冰上,有的落在井边的马路上。那些分锞子则稀里哗啦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花狗疯掉了!花狗疯掉了!”围观的人原本要上前朝看大荒的伤势,此时“轰”地一下四散开去,嘻嘻哈哈地捡起钱来。捡一个疯子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用担心事后他来找,也不用担心他的家人来找,这么多人都捡了,找谁去?我个子小,很快被人群挤到一边。当我刚捡起一枚从人群中漏掉的分锞子直起腰时,分明看见花狗站在了井口。

  冬天初升的太阳尽管没了温度,但仍让人感觉到温暖。塘面上的冰反射着光,我只望见井台犹如祭台,明晃晃一片。花狗轻轻扯了扯那件招牌式的罩衫,朝后退了两步,旋即紧走两步向着井中一跃而下。



作者简介


  徐玉向,安徽蚌埠人,安徽省作协会员。第八届安徽青年作家班、第三期全国网络作家在线学习培训班结业。主持《当代散文》平台,作品见《中国铁路文艺》《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散文百家》《厦门文学》《短篇小说》等。